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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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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亮给校尉看了看,正是二等伯的身份标识。
霎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众人万没想到议论了半天,唾骂过、讥刺过也维护过的“逆犯之子”“北靖伯爵”,居然一直不声不响地坐在这里,全程都在旁听。
可是他这个身份,此时此刻那些当兵的却未必会买账。
果然,就见那校尉怔愣片刻,忽然抬手还刀入鞘,再一挥手,命他的手下也收刀后退,然后朝卢静城抱拳弯了弯腰道:“见过伯爷。”
他不等卢静城答话就自己站直了,见状周围士兵和无关的客人们也一起跟着七七八八地行礼,乱哄哄闹完之后,校尉重新开口,这回他客气了许多,先是命手下给卢静城搬了一张椅子,请他坐下,然后说道:“不知是知义伯大人在此,卑职失敬了,言语多有冒犯,伯爷您莫怪。只是卑职有一事不明,伯爷您好端端不在平都,怎么突然跑回了肃州?咱们北靖一向严禁勋爵无旨擅离属地,怎么卑职却听属下禀报,您和您这位朋友在城外形迹可疑不说,还四处打听肃州的军情与民生,莫非您是奉了皇命来此公干?请恕卑职丑话说在前面,就算您有朝廷的爵位在身,也要受我北靖律法管辖,若查出来您是私自离京,那您可就是犯了死罪!”
于是众人忽然明白为什么高老爷不惜暴露自己暗中跟随的护卫也要维护卢静城,实在是他与苏琴师两人出现得太过诡异,身边一个随从属官之类的都没带,怎么看怎么像是私逃来此的。再说如今在肃州闹事的就是他父亲的旧部,他归降才两年,朝廷怎么可能把他派来此地。
莫非他是听说了形势不稳想要私逃回国?
“尤其是现在,”校尉眼中泛出冷光,藏起一丝杀意,“我不知道您是怎么过来的,如今边境不稳,北靖与西宁随时可能开战,您这个身份,如果您给不了卑职合理的解释,那么漫说您与您这位苏姓朋友,今日所有与您接触过的人,包括高老先生在内,卑职都要带走!”
如果说刚才他还有虚张声势的成分,这一刻,谁都听出来他是动了真格。
并且他话音刚落,门外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整齐的皮靴踏地和铁器摩擦的的声音,明显是有大批军队接近。堂中的人都面露惊惧,先前和苏卢二人同桌的那些商人都吓得发抖,高老爷脸色阴沉如水,他的护卫见状纷纷朝主子这边聚拢,一个个如临大敌。对此校尉倒是视若不见,任凭他们聚在了一起,手下士兵则默默从两侧包抄,从最外围把所有人连同绛红轩的歌女仆人等都围在了正中。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找过来的,”苏芩芳先朝舞台角落瑟瑟发抖的绛红轩众人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然后踱过来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下,点头道:“那还不算太无能,我还以为你们只会捕风捉影欺压平民呢。来的是你上峰?从你们驻地过来,算时间你是刚发现高老先生在此就立马派人去报讯了,你自己留在这里跟我们周旋,行事倒也算稳妥。只是刚才小卢说你的却也没错,你既然是丰野军的嫡系,总该知道朝廷现在苦心经营西北商路,为的是国富民安的千秋大计,若非不得已绝不愿与西宁重新开战,既然局势紧张,你们就更得以身作则严守军纪,怎能带头制造矛盾?今日在这里的若不是我们,如果真让你就这么把所有人都抓回去,传出去谁还敢相信我们保护百姓和商人利益的诚意?非常时期你谨慎从事没错,却不能只顾立功,小心过犹不及。”
“我……”校尉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不对劲,绛红轩后台很硬的说法他也听过,今夜他收到消息来抓苏卢这两个“可疑之人”的时候本就很忌惮,本想以势压人快刀斩乱麻地把事办了,却没想到横生了这么多波折,现在他若再听不出这位苏琴师的身份也有问题,就真的是个傻子了。
苏芩芳这一番话既是为了提点那校尉,其实也是为了安抚场中这些饱受惊吓的商人。他说完之后就不再看对方,目光越过面前站着的校尉望向从大门大步流星往进赶的一位黄袍将军。校尉也听见了身后的动静,顾不得多想忙转身抱拳,一抬头愕然发现来的不是他们营中的偏将,竟然是齐旭廷本人。
他连忙跪下,“末将见过……”
“绥昌侯,卢公子,齐某有失远迎。下属不知二位来此,多有冒犯,请两位恕罪。”
齐旭廷靴子和披风上都沾着尘土,一看就是刚回来还没换衣服就赶来了此处。苏芩芳和卢静城早在看清是他就一起站了起来,和他开口的同时抱拳躬身行礼口称“齐帅”,旁边校尉和那些商人都彻底傻了,怎么也想不到当初在西宁闻名遐迩的苏琴师居然是北靖的贵侯,能让齐老将军亲自来迎。
齐旭廷抢上一步双手托住苏芩芳没让他弯腰,对方是一等侯,若论爵位他比自己还高两等,只不过尊重自己的辈分才如此恭敬,他却不敢托大,何况还有个爵位虽不高身份却很特殊的卢公子,还是自己的人失礼在先。
双方见礼完毕,齐旭廷什么废话没有,开口第一句就是处置旁边跪着的校尉。
“校尉王东海,处事不当、冲撞上官、牵连无辜、惊吓百姓,着暂革军职,押回营中看管。”
王东海面如死灰,跪在地上抖如筛糠,连连磕头却不敢为自己求饶,只在心里拼命后悔,绥昌侯姓苏,曾多年潜伏西宁他早就有所耳闻,几次说话都很明显,怎么就愚蠢到迟迟没有发觉?
遮挡他眼睛、名为浮躁的泡沫终于开始消散,然而为时已晚,他犯错在先,得罪的还是天子近臣,他们魏帅的至交好友,怎么可能会被宽恕?
“齐老将军,他并不知道我们的身份,虽然做事过分了一些,到底也算尽忠职守,我和苏兄刚刚都教训过了,相信足以叫他引以为戒,不如请您宽恕他一回?”
出乎众人意料,居然是卢静城开口为他求情。
齐旭廷也很意外,他对卢静城的印象还停留在去年平都那个他狼狈不堪的夜晚,不想才半年多未见,这位他心中颇需要照顾的年轻公子已经变化到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的程度?
他斟酌着说:“卢公子所言也有理,只是……”
他目光飘向苏芩芳那边,他之前就收到兵部行文,说朝廷会派特使前来处理肃州民变,要求他尽力配合,争取早日解决边关隐患,腾出兵力应对国内乱局。上面没说特使是谁,不过他已猜到很可能会是在肃州经营过多年的苏芩芳,一见面果不其然。卢静城则被他当成是借机回乡探访故友,毕竟以陛下对他的情谊,他即使想要重归故国也不是难事,回一趟肃州更不算什么,先前他母亲还是魏钧托自己查访的,足见那两位主子对他的看重。可情谊是一回事,军政要务又是另一回事,卢公子心软不要紧,谁知道苏侯对肃州的局势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您不用问我,”苏芩芳立马会意,轻笑道,“我只是随同小卢保护他安全,顺带帮他做点杂事,咱们大司马说了,所有行动听知义伯安排,他才是特使。”
齐旭廷讶然,堂中其他人则都震惊得麻木了,今夜一波三折,随便一个消息传出去都够惊人的,似乎也不差这一个了。不过北靖皇帝还还真是有魄力,居然会让卢公子重新回来主宰肃州?
半晌,他朗声一笑,重新向卢静城抱了抱拳:“既然如此,一切听卢大人安排。王东海,还不快谢过卢大人饶恕你?”
卢静城忙躬身:“齐老将军太客气了。”
王东海赶紧朝卢静城磕头道谢,爬起来退到了一边。齐旭廷就又和卢静城互相客套起来,苏芩芳则把掌柜叫过来吩咐了几句,又朝王姓富商那群人略微点头,慌得他们刚给齐旭廷行完礼差点又要跪下,听苏芩芳道:“你原来帮过的是位贵人,我不好越过他,这样吧,你将来在肃州生意上如果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绛红轩求助三次,就当苏某答谢你今夜这顿酒。”
众人一起向王姓富商投过来艳羡的眼神,而他本人早已呆若木鸡。跟随齐旭廷的副将做了个手势,一群人就要往外走,卢静城略一犹豫正要转身,突然旁边响起一道突兀的声音。
“你是北靖人?”这一声嗓音撕裂,众人一起回头,看见高老爷双目通红满脸悲怆。
他踏上几步,冲着苏芩芳胡乱挥了挥双手,蓦然捂住胸口发出一声悲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一直是你在利用小儿,好、好,阿泽,你死不瞑目啊!”
一瞬间满场皆寂。
那年金秋九月,天高云淡,雁啸西风,满庭璀璨菊花绽放,几个年轻人在一起以诗书会友,有人张扬肆意,有人低吟浅唱,有人风骨倨傲,有人笑意盈盈,本以为志同道合各自倾心相交,却不料有人中途退场,有人踏上不同的道路,也有人从最开始就居心叵测,到头来只剩他苦命的儿子流干了最后一滴血,至死不知真相。
几人一起驻足,互相望了望都不知道说什么,卢静城更是内心如同被油煎过,苏芩芳负手而立神情淡漠,他平静地答道:“不错,我本来就是北靖人,生在平都,长在安亲王府,如今官封五品兵部主司,一等绥昌侯。曾因西宁军队异动奉命潜伏肃州,和令公子交往的确是为了利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