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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平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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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安二年五月初五,十万新陵军抵达平都。
这是北靖历史上的一次奇观,早在“叛军”到清化的消息传进城里的时候,百姓们便开始人心惶惶地想要屯米屯粮做好封城的准备,然而官府却发了告示,说不必恐慌战事不会波及到都城,京兆府派了差役挨家挨户地走访告知,方谨初醒来后还和王公们分别去街上走了几圈以示安逸。另一边魏钧则严密把控了平都消息流出的各种渠道,确保都城的真实情况不会泄露到南林,这一点在方槿凌被关押之后就变得很是简单。
于是人们将信将疑地保持着观望,果然军队在接近都城三十里外的时候旗号突然由“新陵”“孟”换成了一个红底白边斗大的“安”字,正是靖安王军的标志。所有人都卸了盔甲收起兵刃,穿便服列队从城墙下绕过,将领们更是换上了绢甲,打扮得跟御林军仪仗卤簿似的。
百姓们渐渐从大门紧闭改成了纷纷出来瞧热闹,一路跟在大军后面从北门绕到南门,看着他们在紫阳门外两栋高耸的阙楼后面一军一军地排布齐整,安静地等待着什么。没过多久,又有数千每人都牵着两匹马的骑兵从城东边绕过来,后面跟着数万黑衣玄甲的步兵,也都列阵于阙楼之前。又过了半个时辰,晌午之时,数百骑兵从翁城两侧的闸楼绕出,于箭楼下汇合,为首者是一名金甲红袍的骑士,两杆大旗一左一右随在他身后,分别写着“绍安”与“魏”,正是宣宁郡王魏钧。
箭楼下面缓缓走出赭黄袍服戴着十二章旒的皇帝,鼓声伴着悠扬的号角传到平都内外,底下蓦然爆发出“万岁!”“万岁!”山呼海啸样的喊声,震散了天上挂着的几缕薄云,露出似火骄阳。
同一时间,南林和其余几家镇抚使组成的联军正紧急行军往平都而来。
这一路势如破竹,南方的各地驻军要么因为主帅尚在平都参加春蒐礼未赶回,而反应严重迟钝,大军过境之后军粮还没凑齐,要么就干脆是座只有百姓没有守军的空城,轻而易举就被郑经纶拿下,得到了大批财物补给。
如此大量而简单的胜利很快就让郑经纶陷入了盲目自信,以为天下唾手可得,后悔自己这么多年都太过谨慎,没有早点出兵争一争那九州之鼎。与此同时消息从不同方向源源不断地传过来,靖安军还远在羌戎边关,新陵已将平都围城,而肃州动乱未已,那位大司马倚为长城的丰野军还被牵制在西宁边境,于是郑经纶愈加急不可耐,不断催促麾下将士加急行军,唯恐他还没到平都就已经被孟氏拿下。
去年庚寅政变的时候,不就是因为他鞭长莫及,让孟氏捡了个便宜先入主了平都,才混上了拥立新君的功劳和公爵的身份吗?
旁边一道清亮的女声传过来,在狼窝一样的军营里惹来所有人的注目。
“郑帅,再往前八十里就是末将驻守过的霍城了。据末将所知,霍城的守将庆襄侯因为儿子在春蒐礼的时候得罪了雍王殿下,被郡王当众下了脸面,事后恨得咬牙切齿。末将以为,您不妨先派人去劝降他试试,末将手里有他的布防图,打起来他也不是咱们的对手,您跟他晓以利害,咱们就能节省点时间。”
郑经纶大喜,点头赞道:“乔将军所言极是,就按你说的办!”
他环顾一周,警告地看了那群如狼似虎的下属们一眼,笑容满面地对乔将军道:“乔将军乃当世巾帼奇女,可惜被那魏钧的走狗仗势相逼,想他曲氏不过一败将罪臣之后,如何配得上乔将军的人品?待本帅大业建成,就请令尊做主把你许配给小儿,当我的左膀右臂,如何?”
乔将军垂眼掩去目光中的讥诮,口中称谢:“末将多谢大帅抬爱!”
她用手指压了压自己的铁护腕,里面藏着一封密信,是昨夜大司马的人直接送进她帐子的。可笑那郑氏连自己军中早被渗透成筛子的情形都一无所知,还在做逐鹿天下的美梦。
她根据信中所言以及先前魏钧给她的命令推算,此刻郑经纶的后路应该已经被丰亭侯带着人截断,等他进了霍城,就算彻底落入了大司马的掌控,不知道到时他白日梦破碎的时候,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绍安二年六月初六,王府已经百年的合欢花再度盛开如云。南林叛军在刚渡过沧江之后,本以为眼前迎接他的是孟氏友军,然而当他看见对面树着的“魏”字“安”字两面大旗,险些惊得掉下马来。紧接着西面也传来了喊杀声,正是他本以为尚远在肃州的丰野军。
面对眼前的如林刀锋和远处侵掠如火的骑兵,还未等交战联军就阵脚大乱,一路朝着沧江下游败落而去,等到了能暂时落脚的某个小城镇,跑散的投降的已去了六七成,剩下的也都人心惶惶,郑经纶当夜亲自斩杀了十余名想要开城逃走的士兵才勉强稳住军心。而魏钧却一路不紧不慢地赶过来,一面派人收拢抓捕逃散的叛军,同时派人安抚受惊吓的百姓,一面劝降的书信一封接一封地送去了郑经纶面前。
又过了七八天,南方的真实情况终于传回了叛军之中。当他们听说他们的老巢已经被丰亭侯拿下,退路彻底截断之后,军心彻底涣散,外面又流传着投降者免罪的说法,私逃之势再也阻拦不住。当夜,自知大势已去的郑经纶乔装改扮,趁夜色从角门带着几个亲随与随军的小妾偷偷摸摸地溜出去,想要隐姓埋名在民间偷生,刚跑出二里路,迎面便碰上了摩拳擦掌的骁骑将军乔姑娘。
“所以说,乔姑娘真的向正杰提亲了,还下了聘书?”
方谨初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永华宫御书房龙案对面坐着的魏钧,表情震悚。
“她说她想娶蛐蛐儿?!”
魏钧默默点头,长叹一声,颇觉颜面无光。
炎夏已在他身披征袍的时候溜走,归来时秋光正好,廊檐屋角的轮廓被镌刻得明明暗暗界限分明,叶子开始褪去放肆一夏的浓绿,脉络逐渐显现,边缘也烤出微薄的焦色,雁鸣声飘飘摇摇地洒落,似在追忆昨日那一场被他错过的秋雨。
他归来时正是八月初一,整整三个月,便是江山风云诡谲与河清海晏之间经历的时光。这一场平叛之战敌我双方加起来前后伤亡还不到千人,战火波及到的百姓只有寥寥几个县,战后朝堂上下都一片轻松满意,连皇帝本人的关注重点都跑到了朋友的情路上。
方谨初仍然觉得不能理解。
“不是,她不是说她喜欢她副将家的小姐吗?”
“查过了,根本没这个人。人家的意思应该是别管什么人,都别想在婚事上逼迫于她,她父兄与庆襄侯不行,咱们也不行。就算要成亲,她也只娶不嫁。”
方谨初匪夷所思地摸着下巴,莫名竟感觉跟上了这姑娘的思路。
“所以说,她当时拒绝正杰,是因为她觉得……齐大非偶?她一个正五品的将军娶不起咱们的昭节侯?”
“是吧……”
方谨初“嘶”了一声,不知是夸赞还是惊叹道:“好气魄!大哥你快帮我查查,生擒叛军主将的功劳,够封她个什么爵位的。”
“岂止是好气魄,”魏钧抬眼凉凉地感叹,“简直是睚眦必报。我还没跟你说,你知道她怎么对付强逼她下嫁的庆襄侯的么?在霍城的时候,明明人家只要硬气点,抵抗个十天八天的,就能知道造反这条路走不通,可偏偏被她一封书信给提前劝降了,赶着郑氏覆灭的前夕上了贼船,反旗一举说破天也休想脱罪。”
方谨初“噗”地喷出一口药膳汤,张了张嘴,捂着肚子笑弯了腰,一边笑一边摇头:“这可怪不得咱们乔姑娘,他自己如果不愿意,也没人能逼着他反不是?这姑娘不错,对我胃口,我觉得让她娶了蛐蛐儿也不错的。哎对了,蛐蛐儿又是怎么回事?好好的闹什么辞官呢?”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语气已经转沉,魏钧也坐正了身子,恢复了谈公事的严肃口吻。
“不是辞官,是辞爵。他自认在太子中毒一案中有所失职,且虽然他名义上不在曲氏族谱,可犯事者毕竟是他血脉相连的族兄族妹,他不在株连之列倒也罢了,却也无颜再忝居侯爵之位。”
方谨初默然。
其实凭他自己的心意,他连曲正延他们家都不想追究太多,可是国法森严,若不是他拼掉自己一身功力救回怀璋,怀璋此刻早已命丧九泉,曲氏兄妹纵然是被方槿凌利用,可在他们下手的那一刻,就该知道事败的后果。前朝一位亲王在自己的封地意外堕马而亡,身边跟随的太傅尚且要自尽谢罪,何况这么明目张胆地下毒?
他视曲正杰如同自家亲兄弟一般,如何忍心亲自下旨处置,只要能找到宽赦的理由他就不会愿意计较,可也正是因为这种法理之外人情的优待,让曲正杰本人需要更加严谨地自责自律,否则连累的便是他这个君主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