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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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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枕雪从未被如此赤裸地打量过,那目光里的势在必得让他脊背窜上一股莫名的寒意。几乎是本能地,他身体朝崔榭的方向靠了靠,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身旁人官袍的一角。
而崔榭——
他柔和的神情,在听到那三个字的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暴怒,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握着竹筷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缓缓地、极慢地抬起眼睫,那目光里没有怒气,只有审视。
他依旧握着宋枕雪未曾松开的那只手,此刻,五指无声地收紧,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那只微凉的手牢牢禁锢在自己掌心。
然后,崔榭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平缓:
“阁下是?”
那蓝眼睛的西戎青年仿佛这时才看见崔榭。他挑了挑眉,目光终于从宋枕雪身上移开,落到崔榭脸上。他脸上灿烂的笑容未减,开始仔细打量眼前这个气势惊人的紫袍官员。
他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西戎礼节,动作流畅不羁。
“失礼了。”他笑道,官话依旧带着口音,却流利了许多,“在下赫连真,来自西戎王庭。”
他的目光在崔榭威严的紫袍玉带上停留一瞬,又似笑非笑地滑回宋枕雪瞬间绷紧的侧脸,语气坦然得近乎挑衅:
“见这位公子风姿卓绝,皎若明月,实在令人心折。一时忘形,唐突之处——”
赫连真顿了顿,蓝眼睛直直看向崔榭,笑容加深。
“还请海涵。”
“海涵”二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可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分明写着“我看到了,我很感兴趣,我未必会放手”。
崔榭握着宋枕雪的手,又紧了一分。
宋枕雪低垂着眼,感受着左手传来的、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和右手腕上,那来自陌生异族王子灼热的视线。
他忽然觉得,嘴里尚未品尝的馄饨,恐怕要食不知味了。
“多谢公子好意。”宋枕雪先开了口,声音温润却带着清晰的界限,“只是这馄饨已付过钱了。”
他说话时,身体不自觉地向崔榭的方向倾了半分。这个动作几乎细微到无法察觉,却落进了两个男人眼里。
赫连真却像是没听见拒绝,蓝眸仍盯着宋枕雪,笑容越发灿烂:“敢问美人芳名?我初来京城,正缺个引路之人。这夜市繁华,若有美人相伴……”
“赫连王子。”崔榭终于开口。
他仍坐着,甚至没有抬眼,然手中的竹筷几乎快要被捏断。
“我大周有律,外邦使臣入京,当先递国书,谒鸿胪寺。”崔榭缓缓抬眸,目光如深潭,“王子此刻私访夜市,已是不合规矩。若再当街纠缠朝廷命官——”
他顿了顿,竹筷在碗沿轻轻一叩。
“怕是要让鸿胪寺为难了。”
赫连真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抚掌道:“好!好一个朝廷命官!原来美人不只是美人,还是位大人!”
他话锋一转,蓝眸中闪过狡黠:“既然如此,那三日后我入京时。可否请这位大人,为我讲解京城风物?”
“此事自有鸿胪寺安排。”崔榭淡淡道,“不劳王子费心。”
话已至此,再留便是自讨没趣。
赫连真深深看了宋枕雪一眼,那目光像草原狼锁定了猎物,随即抚胸一礼:“那便三日后再见。”
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用西戎语对随从说了句什么。
随从点头,目光在宋枕雪身上停留了一瞬。
宋枕雪听不懂西戎语,却本能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大人。”宋枕雪抬起脸,眸中映着摊前摇晃的灯火,漾着依赖的水光,“我有些不适。这馄饨,我们带回去可好?”
他说“我们”。
崔榭握住了那只勾住他衣袖的手。
“好。”
他起身,丢下一锭碎银,拉着宋枕雪便走。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再看那两碗已然微凉的馄饨。
摊主捧着银子怔在原地,而赫连真站在夜市熙攘的人群中,看着那辆青篷马车驶入夜色,蓝眸中的兴味愈发浓烈。
“查。”他对随从说,“我要知道他的名字,所有关于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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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宋枕雪坐在崔榭身侧,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崔榭闭目养神,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在生气。
宋枕雪知道。
可他在气什么?气赫连真的无礼?气自己招惹了麻烦?还是气旁人那样直白地盯着自己看?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时,宋枕雪心头微微一颤。
他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奢望。
食奁就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盖子边缘还渗着丝丝热气。宋枕雪犹豫片刻,伸手打开,馄饨还温着,汤面上浮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大人。”他轻声唤。
崔榭闭着眼没出声。
宋枕雪咬了咬唇,取出瓷勺,在清水中涮过,又用丝帕仔细擦干。然后舀起一颗馄饨,小心吹凉。
做完这一切,他举着勺子,悬在半空。
递过去?太逾矩了。
不递?大人忙了一日,晚膳都没用。
内心挣扎片刻,最终,那个想对他好的念头压过了一切礼教规矩。宋枕雪深吸一口气,将勺子轻轻递到崔榭唇边。
“大人,您用些吧?”
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崔榭终于睁眼。
他看着他,少年举着勺子的手微微发颤,眸光闪烁如受惊的小鹿,唇却抿得紧紧的,固执地举着那颗馄饨。
那模样,像是在讨好。
他的司务没有因为别的男子而受影响。
崔榭心底最后一丝郁气,忽地散了。
他张口,含住了那颗馄饨。
宋枕雪眼睛倏地亮了。
他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舞,又舀起一颗,吹凉,再递过去。崔榭配合地吃下,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
第三颗递来时,崔榭却摇了摇头。
“宋司务也吃些吧。”
宋枕雪怔住。
他看着手中唯一的瓷勺,方才崔榭用过的,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大人要与他共用一勺?
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宋枕雪握着勺柄的指尖都在发麻。可崔榭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不容拒绝。
宋枕雪垂下眼,慢慢将勺子送到自己唇边。
张开嘴,含住。
那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含住的不是瓷勺,而是崔榭方才触碰过的位置。某种间接的、隐秘的亲密感,顺着勺柄蔓延至全身,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宋枕雪吃得极慢,睫毛颤得厉害,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崔榭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司务,在用最温顺的方式,确认他的所有权。
很好。
一碗馄饨分食完,车厢内热气氤氲,夹杂着雪松香与食物暖香,熏得人昏昏欲醉。宋枕雪收拾食奁时,指尖都在发软。
他急需一点新鲜空气,来冷却这几乎要烧起来的羞赧。
手刚触到车帘,就被另一只手握住。
崔榭将他拉回身边,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腰。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饱了?”
宋枕雪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谢大人赏赐。”
“可本官……”崔榭的唇几乎贴在他耳畔,“还饿着。”
宋枕雪身体一僵。
是他……是他不懂事,分了大人吃食。
慌乱间,他想起什么,急忙从袖中摸出一个小油纸包。展开,里面是两颗琥珀色的饴糖,他习惯随身带着,在疲乏时含一颗。
“大人先吃颗糖垫垫……”他拈起一颗,递过去。
崔榭却不接。
他看着他掌心那颗晶莹的糖,又抬眼看他紧张兮兮的脸,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宋司务先替本官尝尝,”他慢条斯理道,“看看甜不甜。”
宋枕雪愣住。
这是……要他试毒?还是……
不及细想,崔榭已捏起那颗糖,送到他唇边。指尖无意擦过唇瓣,激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宋枕雪怔怔张口,含住。
甜意在舌尖化开,是熟悉的麦芽香。他点头,含糊道:“甜的……”
话音未落。
阴影笼罩下来。
崔榭吻住了他。
不,不是吻,是掠夺。
他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舌尖径直卷走那半融的糖块。甜腻在交缠的唇舌间炸开,混着他清冽的气息,酿成一种令人眩晕的烈酒。
宋枕雪呜咽一声,手指无助地攥紧了崔榭的衣襟。
他被按在车壁上,后脑垫着崔榭的手掌,整个人被笼罩在对方的气息里。糖在两人唇齿间辗转、融化,分不清是谁的唾液,谁的呼吸。
直到最后一丝甜意消散,崔榭才稍稍退开。
拇指重重擦过宋枕雪水光淋漓的红肿下唇,他眼底暗沉如夜:
“嗯,是甜。”
宋枕雪瘫在他怀里,大口喘息,眼前蒙着雾气。唇舌发麻,心跳如擂鼓,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崔榭搂着他,下颌轻抵他的发顶,掌心一下下抚着他的后背。
车厢内只剩下凌乱的呼吸声,和车轮碾过夜色的轱辘声。
许久,宋枕雪才找回一丝神智。
他在一片昏沉的甜蜜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危险的、不该问的念头。
“大人……”他声音还带着未褪的颤意,轻得几乎听不见,“若是今日……遇见赫连王子的是旁人……”
崔榭抚着他后背的手,微微一顿。
“嗯?”他尾音上扬,听不出情绪。
宋枕雪闭上眼,把脸埋进他衣襟,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不敢问了。
崔榭却沉默下来。
他听懂了那个没说完的问句。
若是旁人,你也会这样吗?也会带他吃馄饨,也会与他分食一勺,也会……这样吻他吗?
答案几乎要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
这世上只有一个宋枕雪。会因为他一句“睡得好”就眼睛发亮,会因为共用一个勺子就脸红到耳根,会明明怕得发抖,却还固执地把馄饨递到他唇边。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于是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没有旁人。”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声音很低,却像誓言,沉沉落入宋枕雪耳中。
宋枕雪身体轻轻一颤。
他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望向崔榭的眼睛。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中,此刻映着一点晃动的烛光,和他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够了。
哪怕这只是大人一时兴起的安抚,哪怕明日醒来一切如常——这一刻,他当真了。
马车在窄巷巷口停下。
崔榭松开他,理了理他被揉乱的衣襟。
“这两日好好待在吏部。”他道,“本官要与礼部凑备西戎使团迎劳事宜。”
宋枕雪点头,下车时腿还有些软。
他站在门外,看着马车缓缓驶入夜色。直到那点灯火彻底消失,才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微肿的唇。
那里还残留着饴糖的甜,和另一个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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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京郊离宫。
赫连真倚在窗前,把玩着一枚狼牙玉佩。随从跪在身后,低声汇报:
“王子,查清了。那人名叫宋枕雪,新科探花,现任吏部考功司司务。出身江南清流,家世清白,并无复杂背景。”
“吏部……”赫连真蓝眸微眯,“崔榭的地盘。”
“是。崔榭对他似乎颇为看重,近日多有提拔。”
“看重?”赫连真轻笑,指尖摩挲着狼牙锋利的边缘,“我看不止吧。”
随从迟疑:“王子的意思是……”
“你看崔榭今日那眼神,”赫连真转身,眼中闪烁着狩猎者的兴奋,“像护着到嘴的肉。有趣,实在有趣。”
他走到案前,铺开纸笔。
“明日递国书时,加一条:本王久慕中原文采,欲与今科进士切磋诗文。听闻探花郎宋枕雪才冠京城,望陛下允准,令其陪同本王游览京畿。”
随从一惊:“这……鸿胪寺怕是不会同意。”
“他们同不同意不重要。”赫连真蘸墨,笔走龙蛇,“重要的是,我要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对宋枕雪,感兴趣。
——
夜色渐深。
崔榭回到尚书府,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里。
案上摊着迎劳使团的仪程,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指尖无意识抚过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饴糖的甜腻,和宋枕雪青涩的颤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的父亲曾对他说:崔榭,你此生最大的劫,不是朝堂诡谲,不是毒发之苦。
而是有一天,你会遇见一个人。
他什么都不必做,只是站在那里。
你就会心甘情愿,把软肋递到他手里。
当时他不屑一顾。
如今……
崔榭闭上眼,无声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