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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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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
吏部的官员皆已散值,唯藏书阁旁的编修室,仍亮着一豆孤灯。
唐衍完成了公务,正准备下值回家,他恍然想起今日宋枕雪突然被召进皇宫,直到下午才跟崔大人一块儿回来。
他拿起幼子的满月宴请柬,走向那间亮灯的屋子。
行至门前,还没等他叩门,却听室内传来压抑的声息。
是崔尚书冰冷得不含一丝温度的命令:
“坐上来。”
接着是宋枕雪带着细微颤音的回应:“大人……”
“听话。”
唐衍脚步一顿,心下恍然,定是宋员外郎又因何事触怒了尚书大人,正在受训。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清俊少年垂首认错的模样。
果然,室内传来宋枕雪带着梗咽的告饶:“大人,下官知错了……”
“哦?”崔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更令人心头发紧,“可是本官觉得,宋员外郎这认错态度……甚不端正。”
随后,是更模糊的、被竭力压抑的呜咽与啜泣。
唐衍叹息一声,收起请柬,悄然离去。
这请柬,还是明日再送吧。
一阵夜风掠过廊下,卷起落叶沙沙,也卷走了室内那溶于暮色、染着春意的细微泣音。
——
编修室内,已复归寂静,唯余暧昧的气息浮动。
宋枕雪瘫软在崔榭怀中,浑身酥麻,仿佛还未从那场近乎掠夺的疾风骤雨里中回过神来。他羞得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对方衣襟,不敢抬眼。
明明崔榭口称不在意他与郡主说了什么,却用尽手段,诱他将藏书阁中的对话事无巨细、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说到郡主对他才华的肯定时,崔榭眼神骤暗;提及郡主直言“看走了眼”时,他气息微沉;待听到宋枕雪承诺“竭尽全力”时,那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打翻的岂止是醋坛,简直是陈年的烈醋浇上了灼热的炭火。
书桌,矮榻,椅子都成了惩戒他的工具。
此刻,宋枕雪身上无一处不酸软,无一处不残留着崔榭留下的印记与痛楚。
而崔榭,脸上却是久违的、餍足后的疏懒,仿佛连日落前宫门外积攒的所有阴霾与暴戾,都在这场畅汗淋漓的惩戒中暂时蒸发殆尽。
宋枕雪不明白,为何上次他哀求得那般可怜,崔榭都克制住了,今夜却如此……失控。
或许,真的是醋意使然吧。他只能这样自我安慰。
“方才……”崔榭将人轻轻安置在榻上,指尖轻抚过他眼尾未干的泪痕,“可疼?”
意识到他问的是什么,宋枕雪耳尖红透,却无法撒谎。这次毫无预兆,也谈不上多少温存。
“有……有一点。”他如蚊讷。其实更多的是灭顶欢愉后绵长的战栗与归属感,只是他说不出口。
崔榭低笑,取过早已备好的药膏,亲自帮宋枕雪上药。动作是前所有未的轻柔与细致,与方才的凶狠判若两人。
宋枕雪缩了缩,小声问:“大人怎会……备着这个?”
崔榭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道:“备着,总有用到的一日。”他未说的是,自从那日将人从赫连真手中救回,在寝居为他擦洗时,他便备下了。
这一晚宋枕雪没有回家。崔榭以体恤下属,便于照看为由,将人带回了尚书府。
食髓知味,贪欢无度。
寝居内的灯烛,颤颤巍巍地燃至后半夜,方才不甘地熄灭。
次日,崔榭神清气爽的去上朝,临走前替宋枕雪告了假。
宋枕雪如何能静心休养,他心中记挂着未修订完的《考功法》,又想着太后的贺寿文集还没作序。他强忍不适,来到崔榭的书房,铺纸研墨,试图摒弃脑中那些挥之不去的旖旎画面,静心作文。
然而,笔下的句子,总是不尽人意。废稿渐渐积成小沓,他颓然搁笔,满心挫败。
崔榭下值回来后知道了此事,便说要亲自指点。
结果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宋枕雪被他圈在怀中,手把手教导,实则字未成行,人已软作春水。
他一边啜泣求饶,一边在崔榭强势的引导下,于意乱情迷间隙,艰难地捕捉灵感,拼凑语句。待到那篇序文终于成形,他已累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气恼着要回家,却又被崔榭用无尽的耐心与温柔哄着,留了下来。
第三日,宋枕雪说什么也不肯再休养了,强忍着周身隐秘的酸痛,准时到吏部点卯。
他正襟危坐,提笔誊写昨夜那篇“来之不易”的序文,脸上热度未退,心中五味杂陈。
忽闻有人寻他,他只道让人稍后。
唐衍进来,见他面泛桃花,眼含水光,不由打趣:“员外郎这病休两日,莫不是偷会佳人去了?”
宋枕雪仿佛被看穿了心事,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
唐衍自然没有探听他人隐私的癖好,打趣完便正色道:“是明珠郡主来了,携了画稿,欲与你共赏。”
值房内顿时一静,随即响起压抑的吸气与窃窃私语。消息如风,迅速引来了其他部门的同僚,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艳羡、或探究的投来。
宋枕雪心头一紧,随即稳住心神。他自认与郡主光明磊落,何必畏于人言?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将明珠郡主请至吏部专设的茶室。
郡主落落大方,略作寒暄,便展开画卷。
宋枕雪收敛心神,专注于画。他很快指出其中两幅与贺寿主题略有偏差,细节可再商榷。明珠郡主听罢,眼眸微亮,欣然采纳,提笔在旁细细标注。
讨论完画稿,明珠郡主却未立即离去,她看向宋枕雪,忽然问:“宋枕雪,你有何志向?”
宋枕雪微怔,思索片刻,坦然道:“下官愿辅佐明君,尽己所能,匡扶社稷,亦盼……青史留名。”
说完后觉得这个志向过于空泛,赫然补充:“当然,眼下需脚踏实地,做好分内之事。”
明珠郡主颔首,目光清亮,话锋却陡然一转:“若你眼前有一个机会,可以助你离开吏部,飞得更高,更远,你可愿考虑?”
离开吏部?
宋枕雪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脑海中浮现出崔榭的身影。他立刻摇头:“下官暂无此念。”
郡主将他瞬间的犹豫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笑道画稿改好再来寻他,便翩然离去。
她这一来一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却在吏部,乃至整个官署,掀起惊涛骇浪。
明珠郡主一走,同僚们瞬间将宋枕雪围住,贺喜之声不绝于耳,言辞间已将“郡马”之名按在他头上。
宋枕雪又惊又怒,霍然起身,面色沉肃:“下官奉旨协助郡主编纂寿礼,除此公务,绝无半点私情!此等妄测,有损郡主清誉,亦非人臣之道,望诸位慎言!”
见他说得这般坦荡,神情之中确实没有半点儿女私情,加上郡主身份尊贵,非可妄议,这才讪讪散去。
然而,流言如野草,烧之不尽。
宋枕雪被这无稽之谈搅得心神不宁,一整日都难以专注。
下值前,他携《考功法》二稿去寻崔榭批阅。
崔榭看得仔细,圈出几处需修改的纰漏,公事公办。
“宋员外郎似有心事?”他搁下笔,抬眼。
“大人,”宋枕雪观察着他的神色,低声道,“今日郡主来过。”
“本官知道。”崔榭语气平淡,甚至称得上温和,“不仅本官知道,此刻,只怕三省六部皆已知晓。人人皆在猜,宋员外郎是否……好事将近。”
“大人!”宋枕雪急了,上前抓住他的衣袖,“您难道也这般想?下官对郡主绝无……”
崔榭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抵着他柔软发顶,手臂收得很紧。
“本官知道。”他声音低沉,贴着宋枕雪的耳廓,似安慰,又似自语,“本官的宋员外郎,只对本官一人,存有私情。”
这亲昵的独占言语,瞬间抚平了宋枕雪所有的不安。他脸颊发烫,依偎在熟悉的怀抱里,觉得外间一切风雨,皆可置之度外。
——
当宋枕雪踏着暮色回家,看到的却是门庭若市、贺礼堆积如小山的景象。
兄长宋栖松满面红光地迎上来,一把揽住他,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二弟!你可算回来了!我就说前几日你为何拒了所有媒人,原来是天大的好事在后头!”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你跟哥说实话,明珠郡主是不是真的瞧上你了?”
“大哥!休得胡言!”宋枕雪气得浑身发颤,“此乃无稽之谈!我与郡主只有公务往来!”
“若无此事,为何这许多官员争相来送礼,口口声声说要提前恭贺,讨一杯未来的喜酒?”
宋栖松犹自不信,眼中闪烁着对郡马兄长身份的无限憧憬。
“荒唐!荒谬至极!”宋枕雪看着满屋刺眼的贺礼,一股慌乱与不安悄然窜上心头。
“请大哥即刻将这些贺礼,原封不动,一一退回!”
他好不容易在崔榭那里找到的片刻安宁,被现实击得粉碎。一夜辗转难眠,他心里想着崔榭会不会因此不悦。但更令他恐惧的是,这份愈演愈烈的流言背后,那股他无法抗拒的推力。
——
尚书府,书房。
烛火幽微。
崔榭独自坐在案前,手中是宋枕雪昨日写废的稿纸。
他将那些被揉皱的纸团,极耐心、极细致地,一点点抚平。指尖透过少年力透纸背又焦躁涂改的墨痕,仿佛如此,便能触摸到他白日里的不安,也能稍稍安抚自己胸腔那头日夜嘶吼的恐惧之兽。
他不能将这份恐慌泄露给宋枕雪半分。
关于郡主的流言,若宫中真想平息,太后只需一个眼神,一句口谕,便可烟消云散。
可皇宫始终保持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沉默,甚至……默许乃至助推了这满城风雨。
聪明如崔榭,如何看不懂这沉默下的惊涛骇浪?
只有他那捧着真心、赤诚相对的宋枕雪,还天真的以为,一切都会随着太后寿宴的笙歌散尽而终结。
原来,他并非无所不能。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头。崔榭猛地俯身,以拳抵唇,却压不住那汹涌的血气。
“噗——”
殷红的血点,如冬日红梅,猝然溅洒在刚刚抚平的、属于宋枕雪的废稿上。
白纸黑字,落红凄艳。
像一句无声的谶言,预告着即将到来的、无法逆转的凛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