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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   宋枕雪曾设想过很多种他和崔榭再次重逢的场景。

      他曾想过他们或许会在京城的某条街道相逢,又或许在他回京述职的朝堂上,也可能是他主动去尚书府求见。

      总之那相逢之地一定是京城,是他完成了陛下布置的任务之后。

      他从未想过会是此时此刻,在漫天厮杀声和漫天血雾中,看到崔榭宛如天神降临一般策马狂奔而来。

      那一瞬,除了难以置信,除了震惊,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席卷全身。

      他心跳如擂鼓,他想冲向他,抱住他,倾诉他的思念。

      可一把泛着寒光的利刃横在了他的脖子上,只要他往前一步,那利刃便能割破他的喉咙,让他命丧于此。

      他看向云沧海,眸子只有深深的怜悯——怜悯一个将死之人。

      云沧澜看到宋枕雪被劫持,惊恐道:“云沧海你疯了!快放开宋大人!”

      云沧海笑得扭曲,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那策马狂奔之人身上。

      云沧澜稍加思索便猜出了来人身份,“是你把怀鹤大人引至琥珀城的?”

      “没错,他一直不愿见我,谁叫宋枕雪自己送上门来,所以我就给他写了一封信,告诉他,若他不来,我就杀了宋枕雪。”

      “但我没想到他真的会来,”云沧海心底的那股嫉妒疯长,他扭头盯着被手下挟持的宋枕雪,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为了这个不知所谓的宋枕雪,从京城到灵州骑马最快也需要七日,”后面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而他竟然只花了五日就赶到了!”

      宋枕雪怔住!

      鹤郎竟然是为救我而来?!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好像那些不确定,那些计较,那些萦绕在心头的迷雾,忽然之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心底那颗被深埋的思念种子,好似从云沧海那番话里汲取到了养分,破土而出,在他的体内肆意疯长,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腔。

      时间,在崔榭闯入的刹那仿佛凝固。

      高台上的厮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崔榭勒马跃下,目光穿越一切,牢牢锁定宋枕雪。

      他的眼神从濒死的焦灼瞬间化为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身形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

      崔榭走上高台,在宋枕雪面前站定,嗓音嘶哑而温柔:“阿沅。”

      宋枕雪眼中瞬间蓄满泪水,但强忍着不让落下。

      “大人。”

      云沧海脸上的面具寸寸龟裂,他看着崔榭那双只盛得下宋枕雪一人的眼睛,那里面是他穷尽癫狂也求不得的温柔。

      “……怀鹤。”云沧海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下一秒却爆发出尖厉的狂笑,“哈哈哈!崔怀鹤!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为了他,你一定会来!你看你这副样子,像条丧家之犬,真难看啊,怀鹤。”

      “可我还是好高兴。四年了,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闭嘴。” 崔榭甚至没看云沧海,他的目光掠过宋枕雪脖子上的那把刀,随即缓缓转身,却对上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崔榭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四年来,寒毒发作时眼前浮动的鬼影,与此刻这张沉静忧郁的面容重叠,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他的眼尾下意识地下压,那是毫不掩饰地厌恶之色。

      即使不是云沧海,但只要对上那张脸,就会不由自主的心生厌恶。

      云沧澜将他所有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苦涩更甚。

      他上前一步,却保持了一个不刺激崔榭的安全距离,深深一揖:“怀鹤大人,在下云沧澜。今日之事,皆因我兄长执念而起,累及大人与宋知府,沧澜代云家,向二位请罪。”

      他没有说“对不起”,因为那太轻。他用的是“请罪”,并将自己与家族捆绑,姿态极低,也极沉重。

      崔榭没想到云沧海竟然还有一个孪生兄弟。若非两人气质不同,他险些……就把云沧澜错认成云沧海了。

      “怀鹤,回来我身边。现在,立刻!否则……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他,怎么被一片片剐碎在你面前!就像你当年,一片片剐碎我的心一样!”

      “放了宋枕雪,我可以留你一条命。”崔榭目光森然的看着云沧海,好似多跟他说一字都会令他作呕。

      “放了他?” 云沧海眸中血色弥漫,“崔怀鹤,你以为我把你叫来,就是求你给我留一条命的?”

      崔榭终于看向他,眼神却空洞得像在看一个死人,“云沧海,今日你若敢动他,便是动我崔怀鹤的命。”

      “他有什么好?一个暖床的工具,一个赝品,一个靠你权势上位的探花!”

      云沧海眼底有着毁灭一切的癫狂:“我愿意为了你舍弃一切,什么权势地位我统统都可以不要!可是他呢?他到底为你做了什么,让你宁愿舍弃权势也要救?”

      “他不是工具,更非赝品。他是我崔怀鹤的逆鳞,是这世间我唯一心甘情愿的软肋与铠甲。”

      “而你,我避之不及,只觉得……恶心。”

      崔榭的眼神凝结成冰:“云沧海。四年前那杯毒酒,我已用寒毒蚀骨之苦还清。你我之间,早该了断。”

      “今日,我非为叙旧而来。是为……” 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锋映着日光,冷冽地指向云沧海,“斩断这场持续了四年的噩梦。”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云沧海的毁灭欲。

      “哈哈哈哈哈!说得好啊,崔怀鹤!那我就亲手毁了你这身铠甲,折了你这根软肋!”

      云沧海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狂热。他缓缓抬起手,仿佛不是在下令杀戮,声音轻柔得诡异:

      “怀鹤,你看好了。这是你选的代价。”

      “放——箭——!”

      最后二字,他嘶声吼出,眼中爆发出毁灭一切的快意。

      蛰伏在高处的弓箭手拉弓对准了高台上那抹绯色的身影。

      密集如雨点的利箭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直逼宋枕雪!

      挟持宋枕雪的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感觉有利器插入了自己的小腹。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手中的间轰然掉落,在高台上砸出哐当一声响。

      利箭破空的尖啸淹没了所有声音。

      就在箭雨及身的电光石火间,崔榭与宋枕雪竟同时做出了扑向对方的动作! 崔榭的手臂更快一步,猛地将宋枕雪拉入怀中,以一种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的力道紧紧抱住,同时竭尽全力拧身,试图用自己的后背去迎接那片死亡的寒光!

      “鹤郎!”宋枕雪的惊呼被淹没。

      两人相拥着,从高台边缘翻滚而下。天旋地转间,宋枕雪只感到抱着自己的手臂箍得死紧,耳边是崔榭压抑的闷哼和箭矢射入木台的咄咄声。

      落地时,崔榭依然垫在下方,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

      即便在生死一线,他的本能依旧是:护住他。

      云沧澜的声音自高台上响起:“宋大人!怀鹤大人!”

      宋枕雪惊魂普定看着近在咫尺的崔榭,鼻子一酸,泪眼朦胧。但眼下并不是软弱的时候,他迅速爬起来,伸出手拉了崔榭一把。

      崔榭轻轻握住了宋枕雪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腕。他借力站起来,与宋枕雪并肩,直面疯狂的云沧海。

      宋枕雪什么也没说,只是这个并肩而立的姿态,已胜过千言万语。

      崔榭侧头看他,眼底翻涌着柔情。

      宋枕雪对他极轻地点了下头,然后转向云沧海,官袍虽染血,身姿却挺拔如松:

      “云沧海,你的戏,该落幕了。”

      仿佛呼应他的话,远方的天际,传来了西戎鹰骑嘹亮而独特的号角声,与城门外朝廷平叛大军的战鼓,交织成一首终结的镇魂曲。

      ——

      景和十八年六月,祁王及其党羽勾结外敌,通敌叛国,被连根拔除。

      因云家而起的灵州叛乱,在灵州知府宋枕雪的主导下,叛乱很快得以平息,云家宗主云沧海及其参与叛乱之人悉数被抓起来,押送回京,待圣上发落。

      所有逆贼悉数被斩杀,灵州各大小势力被铲除,再无翻盘的可能。

      宋枕雪看着满城的尸体,他忽然就理解了,权利之下必堆积着累累白骨。他完成了皇帝的任务,不仅没感到一丝轻松,反而觉得自己好像浸泡在了冰冷的水里。

      崔榭仍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凉意,不眠不休奔波累计的疲倦,在此刻席卷而来,他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鹤郎!”

      陷入昏迷之前,他看到了宋枕雪那张焦急万分的脸。

      ——

      宋枕雪看着床上躺着的崔榭,眼泪流个不停。

      长随捧出一个不起眼的旧木匣后就安静退了下去。

      宋枕雪打开木匣,里面是那枚熟悉的箭镞,箭镞下压着一小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纸条。

      “大人那日进宫替您求情之前,命我务必将纸条放入食盒夹层。他说‘若他平安,此物便永远尘封;若我有不测,便连同这箭镞,予他看。让他知道我从未负他。’”

      宋枕雪颤抖着手,展开那张薄如蝉翼、边缘已有些磨损发黄的纸条。

      阿沅,信我。

      ——怀鹤。

      没有解释,没有辩白,只有四个字,一个落款。却仿佛耗尽了一个人所有的骄傲、挣扎与情深。

      原来,在他于牢中绝望哭泣时,鹤郎正跪在御书房外的暴雨里,用半生权势和一身傲骨,为他换一条生路。

      原来,那些冰冷的言语和推开,是他能给出的、最沉默也最沉重的保护。

      巨大的酸楚与心疼海啸般袭来,眼泪决堤而出,不是委屈,而是铺天盖地的悔恨——恨自己为何没能早些懂得,恨自己竟曾怀疑过这颗捧到他面前、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滚烫的心。

      “大人放弃了捉拿祁王的机会,在收到云沧海的信后,就立即赶赴灵州了,大人走前对属下说,‘若我回不来……所有事,推给云沧海。保宋枕雪!’”

      “大人为了能早日来灵州找您,殚精竭虑,身体每况愈下,大夫说,大人寒毒已经损害他的经脉,若再不好好修养,只怕、只怕……”

      长随的话回荡在耳边。

      鹤郎没有丢下他。

      鹤郎依然爱他。

      宋枕雪的指尖在崔榭的眉心轻轻一触,一滴滚烫的泪砸落到崔榭的脸上,他倏然一惊,想把那滴眼泪擦掉,一只修长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宋枕雪对上了崔榭的眼睛,没想到崔榭这么快就醒了。

      “怎么哭了?”崔榭的声音沙哑虚弱。

      宋枕雪别过脸,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大人,我……我只是……”

      “阿沅,”崔榭轻轻打断他,因为无力而显得格外温柔,“唤我鹤郎。”

      宋枕雪怔怔看着他。

      “鹤郎……鹤郎!” 他终于不再压抑,转身扑到崔榭胸前,泪水迅速浸湿了对方的衣襟,“对不起……对不起!我都知道了……你送的食盒,你在大雨里求情,你的病……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误会你,恨你……我真是个混蛋!”

      他语无伦次,哭得像个孩子,双手紧紧抓住崔榭的衣襟,仿佛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崔榭没有说话,只是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抬起冰凉的手,极轻、极缓地,一下下抚摸着宋枕雪的后脑和颤抖的脊背。

      这个笨拙却充满无限怜惜的安抚动作,让宋枕雪哭得更加汹涌。

      良久,崔榭才极低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尘埃落定后的满足:

      “别哭,阿沅。你平安,我便无所求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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