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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1 溺水的梦 ...

  •   “当然关我的事!你乱发什么脾气?你以为她是你的提款机?”

      杜思人照着剧本大声念道。徐文静惊慌地来拉她的胳膊。

      演对手戏的男生大喝:“臭三八——”

      剧本上写:两人张弓待发,互相扑击。

      她跨出一步,僵直的腿一阵剧痛,条件反射,想弯腰去护住腿,腰也是酸胀的,她的脸皱成一团,痛得眨出了一滴泪,许久都念不出下一句台词。

      文静与小花都来扶她,问长问短。

      近一个礼拜,她要学演唱会的好几支舞,肌肉劳损,又要腾时间参加毕业大戏的排练,阿敲还几次打电话来求她,说实在找不到人跳热场,因此,她的身体严重透支,这两天连上铺都爬不上去,路小花嘴上笑她是三级残废,每天早起,到宿舍来搀扶她外出。

      她们停止排练,席地而坐,杜思人坐不下去,靠在一边。文静手中拿着笔记本与圆珠笔,逐一讲五月份公演之前的排练日程。“对了,”她在表上划一个圈,“31日,1日,2日,这几天我要请假回老家,你们排一些没有我的戏。”

      “我们直接休息三天不行吗?”

      “不行。每周至少排三次。你们整天这个有事那个有事的,那一周都空了好几天了。”

      散会。赵仟与陈亦然来到门口,见杜思人走路像只螃蟹,赵仟没心没肺地嘲笑她,陈亦然不发一言。那张原封不动还给了他的专辑,他们谁都没再提起,像是从没有过这回事。

      赵仟从包里掏出两张演唱会的门票递给思人。“喏,工作人员的内部福利亲友票。”

      路小花喊:“不早说?我都买好票了。”

      近来他们在学校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尴尬有所缓和。

      赵仟笑,“那就当路大千金支持我们的音乐事业了。”他转而与文静说话:“周四的事别忘了。我和师兄说好了,开车带我们回去。”

      徐文静点头:“嗯,我把时间都安排好了。”

      路小花搀扶着螃蟹一样左右打摆着前进的杜思人,两个人缓步向前。赵仟与徐文静在她们身后对话:你和叔叔阿姨打过招呼了吗?今年我们也买一些花和礼物吧……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又去网吧通宵了?

      杜思人疼得精神涣散,任由路小花带着走,被一路提拉回宿舍,哀怨连天地趴在下铺的床垫上,路小花坐在桌边,心不在焉地涂指甲油玩。

      杜思人哼哼唧唧,路小花回头来凶她:“闭嘴。”

      她捶床,“路小花,你是不是人?”

      路小花回头看看她。

      “老杜。”

      “嗯?”

      “思思宝贝。”

      “……怎么了?”

      杜思人艰难地往里缩了缩。

      “你记不记得徐文静和赵仟是哪里人?”

      路小花拿一个靠枕,贴心地塞在杜思人的脸下,就势坐在她身旁。

      “……记得,雨安,离姑娘山很近。”

      杜思人害怕地将脸转向墙壁。

      “你想不想去雨安玩呀?”

      “不想。”

      就知道没有好事。

      “你想。”

      “我不想。”

      “你肯定想。”

      “我真的不想。”

      路小花一把掐住她的后颈皮:“你敢不想?”

      杜思人哭嚎:“我都这样了,还怎么想?”

      路小花开始假模假样地帮她按摩肩膀,“你想呀,我们去雨安玩几天,你不是正好可以休息休息吗?雨安离景区那么近,你的肌肉可以大口呼吸雪山脚下的新鲜空气……”

      “……路小花,你怎么不去学变脸呢?”

      “变脸要戴面具,会把我漂亮的脸蛋给遮住的呀。”

      杜思人抬起头。

      路小花扑棱着眼睫毛冲她放电。

      她翻了个白眼。

      “不去。”

      “杜思人,我警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和赵仟都已经分手了,你还去人家老家干什么?你不是不喜欢他了吗?”

      路小花嘴硬道:“我是不喜欢他了。但你就不想知道他们俩回去干什么吗?又不是什么节假日。”

      “有什么好知道的。说不定是以前的老师生日、老同学结婚什么的。”

      “不会吧?徐文静会为了这种小事请假不参加排练?她大学四年可没翘过一节课。”

      “那还能因为什么?赵仟要去徐文静家提亲吗?”

      “放屁!”路小花狠狠地抽一把杜思人的屁股。

      杜思人哎哟一声,见路小花坐在床头闷闷不乐,只好好言好语地劝她:“你现在去找赵仟,跟他说你还喜欢他,想跟他和好。这样你不就能名正言顺地和他俩一起去雨安了吗?”

      “我不要。”

      “为什么?喜欢就说喜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谈过恋爱吗你?说得头头是道的。怎么不见你说喜欢谁呢?”

      杜思人支吾几秒,“……如果遇见喜欢的人,我会的。”

      路小花没有听见她的自白,十分怅然地独自看着窗外。

      “你说,赵仟会不会喜欢男的?”

      “你是男的?”

      “啧!”路小花瞪她。“我意思是,他会不会,也喜欢男的?”

      “……不知道。那怎么了?不可以吗?”

      “那多奇怪!男的喜欢男的。”

      “……要是女的喜欢女的呢?”

      路小花想了想,“也很奇怪。”

      杜思人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太过疲惫,不消一会儿,便沉入梦中,浑身的痛沉甸甸的,像一块绑在身上的铅石,她掉入水里,呼救无能,隔着一层水面般听见遥远的声音,是路小花在说:女的喜欢女的?那多奇怪。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你很适合这一行,我一定可以捧红你。再是卢珊在叫她:思人,我们去跳舞吧。

      水迷进她的眼睛,她透过水面,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窈窕起伏的,身体的线条随着水光波粼摇晃,她想呼救,但看不清那是谁。

      实在太闷了。

      好想呼吸——

      她猛地一扭头,醒了过来。

      原来是趴着睡了太久。

      宿舍里除了她空无一人,窗帘紧闭着,天有些暗了。

      她艰难起身,桌上是路小花给她留的纸条:本姑奶奶已起驾回宫。

      开头画了一只猪,落款则是一朵小花。

      五点钟了。

      杜思人缓慢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是个阴天,视线里只有灰青色的天空,看不见姑娘山。她从桌上拿起随身听,出门站在走廊上,装作百无聊赖,往下望着底层的天井。

      倪想从斜对面的房间里出来收衣服,看了她一眼,“思人,你天天在走廊上傻站什么?”

      她笑笑不说话。

      有时是五点刚过,有时是五点半。

      她的耳机里在播周杰伦的《园游会》,播完一遍,她又倒回去,从头再听一遍。又倒回去,再一遍。

      身上太过酸痛,她动也不想动,就那样趴在栏杆上,一遍一遍地听“多希望话题不断园游会永不打烊”。

      天越来越暗了。

      她望着楼下,数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脑子里什么都不想,连自己热切的心情都难以面对,只能紧抓着轻快的旋律,像抓着一只雀跃得快要飞上天空的气球。

      临近六点,她望见林知鹊穿着一双夹脚拖鞋走过了一楼的天井。

      耳机里这时唱的是:“我顶着大太阳,只想为你撑伞。”

      她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而后飞速转身进屋关门,从衣柜里扯出一身干净的旧睡衣,抓在手里看了几秒,又匆匆塞回去,重新拿出一套崭新的棉质运动服。这么一通动作,她本来整洁的衣柜有些乱了,急得她抓耳挠腮,急忙快手整理好。

      然后她抱起衣服与毛巾奔出门,快步走到浴室,假意站在洗手台边整理自己脸盆中的盥洗用具,在心里数够了三十秒。

      身后传来脚步声,从干燥的地砖啪嗒一声踩进了湿漉漉的浴室里。

      她回过头。

      林知鹊看见她,向她挑一挑眉。

      “杜思人?你不是说你很忙?怎么我天天都看见你在这里闲着没事?”

      “我忙完了。太阳下班我下班。”她咧嘴笑。

      林知鹊买了一只紫色的透明脸盆放在浴室,里面堆了沐浴露、洗发水、护发素与洗衣皂。她拿过脸盆,选了最靠里的淋浴间,杜思人也赶忙拿起自己的,跟在她身后,走进隔壁的那间。

      两个淋浴间只隔了薄薄的木板,任何声响都听得清晰,杜思人慢吞吞地脱去自己的衣服,隔壁是林知鹊撕拉一声,像在解裤子的拉链,而后是布料翻折摩擦的声音,像是她脱去衬衫。

      杜思人问:“今天店里很忙吗?”

      “还好。”

      杜思人弯身屈腿,疼得发出嘶的一声。

      林知鹊问:“怎么?”

      “疼。”她细声细气地撒娇。

      “噢。过几天就好了。”

      林知鹊的花洒开了,水声哗啦啦的。

      “哪有那么容易好?”

      “那怎么办?还要我来帮你脱?”

      “……”

      她除毕衣裳,拧开水龙头,水一开始是温温凉的,要洗一会儿才逐渐转热,她抬头,望见隔壁蒸腾起渺渺的水雾气。

      她有很多很多话想跟她说,明明昨天洗澡的时候也才说过很多,但总觉得好像还有许多事要与她分享,比如小花今天吵着闹着要去雨安,比如雨安有一个小吃很出名,比如在雨安随便什么地方一抬头就能看见姑娘山,比如去雨安要去哪里搭客运车、要走几个小时、文静往年从家里回来都给她们带些什么特产……一件小事生出一百件小事,件件都是非讲不可。

      但,还没等她开口,隔壁的水声停下来,而后是揉搓头发的声音,接着,很轻很轻的,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

      那所有的非讲不可便悉数塞回了她的胸腔。

      热水淌过她的身体,淌过肩颈时是热的,直淌到脚踝时,便成了温水,同样的水声也在隔壁哗啦作响,她不说话,一宁神便好似能听到水流像淌过她的一样淌过另一具身体,由热转温,像一个滚烫过后变得温柔的吻,一开始是从肌肤上滑过,而后渐渐低到地底,淙淙地流走了。

      空气里飘散开甜腻的洗发水的味道。

      她越洗,越觉得口干舌燥,明明一句话都没说,一闭上眼,像还在下午的那个梦里,那水光中随着波粼轻轻摇晃的身体线条,隔着水面……隔着一层薄薄的墙板……

      也许是水太热了,热得她恍惚。

      她的身体里有某一个分支正在躁动,是这21年来,从未有过的奇怪感受,她不再想挣扎着浮出水面,而想变成水本身,被烧得滚烫,而后,蒸腾成渺渺的水雾气,在谁的肌肤之间,缠绵着,缓缓地上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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