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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15-4 哪怕会过去 ...

  •   怎么可能?

      不可能吗?

      ……嗯。不可能。

      因为我是女孩子?

      没那么多因为。

      而后谈话便被汽车鸣笛打断,在往后的一两天,变成一个脑海中的死结,许多次忽然冒头将杜思人绊一个趔趄,而后她便停下来放空几秒,直到身旁人提醒她回神。

      练歌的时候,跳舞的时候,打开水龙头试探水温准备要洗澡的时候。

      或许连为什么都不该问。一个女孩拒绝另一个女孩,本就不需要理由。

      她无暇低落,也并不沉溺在任何挣扎的幻想或是质问的冲动里,眼下最重要的仍是每天紧凑的行程,声乐课、舞蹈课、排练,她正处在一场全国观众都密切关注的赛事里,她时刻提醒自己。

      不可能,就不可能好了。她并不负气地,慢条斯理地想。

      莲蓬头的水势变大,溅到她的脸颊。有些烫。

      她回过神来,伸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脑海中冒出几个大字:

      为什么啊?

      她站在水流下,慢吞吞地,一边洗澡一边想,大多数时候就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洗了太久,白色水雾气在浴室的上空久聚不散,她晃晃开始变沉的脑袋,猛地关掉水龙头。

      再飞快地擦干自己、穿好衣服、将头发吹得半干。

      而后趿着拖鞋便跑出房门。上楼。在无人应答的二十秒内十分克制地仅按了两次门铃。

      林知鹊打开门。

      “干什么?几点了?”她挑眉,身上裹着一件薄柔的睡袍,在杜思人眼中,像被裹在一个很温柔的梦里,或是像一个很温柔的梦本身。

      她老实答她:“十二点。”一边答,一边侧身溜进房间。

      她又问:“明天要干什么?”

      她再答:“明天要终彩,要直播。”

      桌上的水杯冒着热气,几盒感冒药扔在一旁。杜思人伸手去摸有些烫手的杯壁,再将杯子拿到嘴边来吹气。

      林知鹊看着她,“那你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

      杜思人按着分量取出药片,把水杯和药分别递到林知鹊手里。

      林知鹊就着一口水,很快地把药吃掉了。

      杜思人又接回水杯,自己吞吞吞地喝了三小口。

      “很想被传染是不是?”

      杜思人咧嘴笑:“不行,现在不方便被传染。等比赛结束了才可以。”

      “什么屁话?那么有事业心,就赶紧滚回去睡觉。要么就去练习室通宵。”

      听得此言,她马上一边高喊:“睡觉了睡觉了!”一边自顾自地钻进了被窝。

      林知鹊无语地站在一旁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无力骂她,竟就这么随她去,很快便将房间里的灯关得只剩床头半盏,也在床的另一侧躺下。

      她火速翻身蹭到她身旁。

      她和她的护肤品是不同的味道,交织在一起便太过甜腻,直窜进她的鼻尖。她决定要改用和她一样的护肤品。

      林知鹊阖上眼睛:“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

      “现在?”

      “现在。”

      “这么快?”

      “已经开始了。”

      “那你怎么还在说?你犯规了。”

      “规则对制定规则的人是无效的。”

      “意思是你可以说话,我不许说话。”

      “是。”

      “我遵守规则有什么好处?”

      “没有。”

      “我不遵守呢?”

      她以为她要说,那你就回自己房间去,之类的。

      结果她扭过头来,睁开眼,说的是:“那我就会很困扰,睡不好觉。”

      她便马上乖乖闭嘴了。

      但太过甜腻的空气里仍旧堵着重重心事,床头的半盏灯内敛,她们的脸被阴影涂抹半边,一百句到了嘴边的话无法出口,于是各自别扭地对视着。

      直到林知鹊先开口,语气半是哄她:“明天要上台,快点睡觉。”

      杜思人屏住的呼吸松动。

      她问:“这是关心,还是履行工作职责?”

      她平时哪是会说这样赌气话的人。

      “……你看我是不是应该一个一个给她们打电话,催她们快点睡觉?”

      杜思人心虚地翻身望向天花板。

      “等比赛结束了,我要睡三天三夜。”

      “哪有三天三夜给你睡?你以为你还是普通大学生吗?”

      “那要做什么?出去逛街呢?是不是也不能出去逛街了?”

      “不能逛街。不用逛街,你以后会有穿不完的衣服,每天可以换三套,上节目一套,拍杂志一套,走机场一套。你每天要去上班赚钱,去录影,拍戏,出唱片,签售,还有什么晚会,音乐节,时装周。不上班的时候就上课,我已经想好了,学乐理,学编曲,最好也学一两门乐器,跳舞和表演也不能丢……”

      “听起来很好。”

      “嗯,你喜欢就好。你多赚点钱,我多抽点佣金。”

      “……那是不是也不能谈恋爱?”

      “……听说是不能。”

      “听谁说?签约的时候我看过了,合约上没写。”

      “你谈恋爱被粉丝们知道了,她们不喜欢你了,你就赚不到钱了。”

      “干嘛因为我谈恋爱就不喜欢我?”

      “我怎么知道?你们这个圈子本来就怪怪的。可能她们觉得你年纪轻轻不专心打拼事业所以失望了。可能她们不喜欢你选的另一半。也可能她们幻想自己跟你谈恋爱,结果你居然敢跟别人谈恋爱。背负别人的期待是很辛苦的事,既然你自己选了上这条贼船,就给我努力走到最高峰。”

      杜思人沉默几秒。林知鹊述说的一切于她来说还太朦胧,她细细一想,脑袋里便要打起结,于是将思考搁置到一边,索性将层层遮掩的纠结也丢去,脱口而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那怎么办?我想跟你谈恋爱。”

      林知鹊被她气得闭上了眼。

      “……没关系,我不想,不妨碍。”

      “为什么不想?我认真问你,你也应该认真答我。”

      “你以为恋爱是什么很大不了的事?不谈是不会心痛到死掉的。谈了倒很麻烦,要对彼此交代,要对公司交代,要对粉丝交代。爱情,喜欢,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我没有答,是因为我觉得不重要。同样的冲动和喜悦,你这辈子可以再体验个几百次,你今天喜欢我,明天喜欢别人了,我也不会质问你为什么。我和你,根本也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你早晚会知道。”

      “你是哪个世界,我是哪个世界?”

      “我不是早说了吗?我是从未来来的。”

      杜思人皱起眉头。她被敷衍得有些生气了。

      她扭过头看着阴影中林知鹊紧闭的双眼。

      “那你就用力一点推开我,说你不喜欢我,反正你说了我也不会心痛到死掉。”

      “……你幼不幼稚?是自信明天不会被淘汰,才有精力在这个时间纠缠这种小事?我最讨厌主次不清的人。你以为爱情是天吗?这个天塌了砸在你身上也充其量是一堆泡沫。但有些事情如果塌下来,就会把你砸得体无完肤,那些才是你应该看重的东西。”

      长久沉默。

      杜思人从床上起身。

      她站在床边,一字一顿地说:“姐姐,我很清楚。明天有多重要,这段时间有多重要,我很清楚。但喜欢你这件事也很重要。就算明天早上一觉醒来,你回到你的世界,我从此失忆想不起你是谁也好。我不会因为此时此刻会过去,就觉得此时此刻不重要。你太严格了,我这辈子还要活个六七十年,没有体验过,就要把所有事情的主次排清吗?天塌下来,也不一定就是泡沫,说不定是花瓣雨呢?也可能是一千根针。哪怕是一场空,也有不一样的空法。在找到答案得出结论之前,我不考虑放弃,放弃跟逃避没什么两样。至于明天晚上的比赛,我也不打算输掉,你放心。”

      语毕,她不再看她,转身绕开床,离开了房间。

      林知鹊始终闭着眼睛。

      *

      台风带来的连日雨终于来到尾声,气息不足得只余偶阵雨。反复烧了两日,林知鹊虚弱得像个被抽走一半絮的旧棉布娃娃,醒醒睡睡,终于在周五晚上离开床,软绵绵地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看一会儿电视。她妈妈坐在她身边,让她把脑袋倚在她的胳膊上。

      周五晚上的节目直播开始了。

      林澜看着电视上蹦蹦跳跳的一群女孩,指着陶乐心问她:“哪个是你喜欢的?这个是不是,黄衣服短头发的?”

      她有气无力地答:“才不是。是旁边白衣服那个,那个长得比这个好看多了。”

      “那个呀?那个看起来一点都不阳光。你看她,四肢也不协调的。”

      她凶:“又不是跳舞比赛。”

      前日她淋得透湿回来,直到夜里发起高烧,林澜怎样问她,她都一问三不答,闭口不谈生日宴上发生的一切。但她猜想林澜或许已经知晓了,杜慎来看她时,林澜连大门都没有让他进,当时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房门紧闭,她听见他们在外面争吵,只是什么也听不清。

      听不清,但她一闭上眼,眼泪便又从眼角滑落。

      林澜最中意的选手是方言,方言唱《眼泪》时,林澜说,这才多是女孩子最好的样子。还是阿拉江南女子有身段有气质。

      林嘉嘉唱《Loving You》唱到破音时,林澜又点评,她作撒选这么一首歌?唱都唱不上去。

      林知鹊全程无语,她在林嘉嘉身上看到壮士断腕般的决绝。静静听完全曲,她小声答她妈妈:“她想跟别人不一样。”

      林澜听了,摸摸她还有些低热的额头,问:“你是不是也想跟别人不一样?你们这代人,恨不得个个都与众不同,是不是?”

      “……妈,你说这话好奇怪。那你干什么改名字?”

      “我哪有改名字?”

      “你别骗我,我见过你身份证,林兰,明明就是兰花的兰。你签字,签什么波澜的澜。”

      她妈妈不好意思地笑:“鬼灵精。还不是你爸爸当时说这个字土气,我觉得也是的,兰啊娟啊的,我们镇上好多人都是这几个字。当时也傻,觉得配不上他一样,他毕竟是大学生啊,前途无量,我差点连中学都读不完,还在镇上工厂上班,他来我们厂里,说是社会实践,做什么田野调查……”

      “……别告诉我这些。”

      她决不能允许,让她痛苦的根源,竟是这么的有细枝末节,盘根交错地深植在孕育她人生的地底。这就叫什么爱吗,像她妈妈甘愿丢掉自己的名字和人生,像许希男冒着大雨来为杜之安送生日祝福,桩桩件件都无聊透顶。

      林澜摩挲着她的头发,母女俩沉默地看完大半场节目。

      杜思人依旧吵闹,一大堆伴舞在台上陪她发疯,轮到她出场时,林知鹊干脆闭上眼。

      然后是最后的PK,方言和林嘉嘉,林嘉嘉惨败。

      拼命想要彰显自己特别,拼命到丢了自己,却还是得不到更多偏爱。

      林嘉嘉一滴泪都没有掉,一直微笑着。

      林知鹊小声说:“妈,我们搬走吧。”

      林澜的身子僵了半秒。

      “可以吗?我们搬走。搬回你老家,更远的地方也可以,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方言在台上哭得梨花带雨,所有选手一起上台,电视上的场面短暂失控,混乱又悲伤。林知鹊无法入戏,她想,好奇怪,为什么眼泪也像是胜利者的专属?

      林嘉嘉强颜欢笑,正在发表感言,台下为她加油的呼喊一浪又一浪,方言在镜头的角落中哭倒在杜思人的怀里。

      林澜摩挲着她的头发,一直不答她。

      *

      朱鹤已从华东回到锦城,此刻,与林知鹊一起站在台侧,看着台上的这出青春悲喜剧。如她所愿,今天的节目也是戏剧性十足。

      陈亦然在伴奏席上,一直试图引起朱鹤的注意,似乎想与她打招呼。

      朱鹤假装没看见。

      林知鹊在一旁看得十分明晰。

      欲擒故纵的推拉把戏。

      台上在哭,台下也在哭,只有林嘉嘉一个人在笑。

      朱鹤侧过头与她说:“对了,你上次跟我说那个话题点,叫什么来着?炒cp?我觉得不错啊。似有若无的情愫是最有意思的。嗯?陈葭人呢?怎么不在台上?”

      “陈葭身体还没好,三水带她去复诊,然后直接回去休息。”

      事实上,早在陈葭的晋级结果出来时,她们就已经走了。

      朱鹤哼一声:“这就叫保护过度。我觉得王道couple什么的,可以有很多对嘛,越纷繁,越精彩。你看,思人跟方言是不是也不错?”

      林知鹊当然看见了。杜思人拥抱着正在哭泣的方言。

      她清楚那是一个毫无暧昧情愫的拥抱。

      现场太吵,难免让她觉得胸闷。

      她不后悔自己做出的任何决定与说出的任何话,她不属于这里,更不可能在这里谈爱这种虚无的事。

      她难以承认,当她说,怎么可能,是疑问而非陈述,这非她原本作风,是她刹那间有所动摇的证据。

      舞台边沿喷射出送别的花火。全国赛八进六结束了。

      雨停了。七月末,夏天还很漫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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