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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芍药 看了让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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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的街景渐渐萧疏，不过一路有树木筛下来的日影在玻璃上明灭闪烁。路上的行人为了抵抗夏日炎热，一个个尽可能裸露皮肤。小匀发现车子不是去市区，问道：“我们去哪儿？”
司机看一眼后视镜，没有周砚的许可，他不敢说话只默默开车。周砚道：“你害怕了？”
“我有什么害怕的。”
周砚瞥他一眼，伸手撩他额前的头发，小匀不动声色躲过去，但周砚还是看到了创可贴，问道：“怎么碰的？”
小匀轻描淡写说：“跟人打架。”
前两天他在搏击房跟老马练习，这件事周砚知道。老马是格斗高手，下手一点也不含糊，把他打伤不是第一次，周砚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特地去问老马。
果然，周砚没有再问，也没有再碰他。这时小匀却故意凑近周砚的脸，仿佛要跟他说悄悄话，周砚偏头看他，小匀的目光在他脸上绕了一圈，这才又看向窗外。
周砚不知道他耍什么花招，其实小匀只是想试探他一下，从周砚的反应来看，他肯定没监视到徐澍年出现在他身边。
至于生气，两个人都还有一些。在到达终点之前，他们都没再说话。
车子往森林公园的方向去，小匀看到蓝色路标在树丛中一闪。路边树木茂盛，投下清幽的树荫，树顶响着聒噪的蝉声。远处有几处民居，紧挨在森林公园旁边，在日光下，小小的庭院像是一尊核桃雕刻而成。
小匀心想，总不可能是来约会。汽车停在公园前的岔路口，司机替小匀拉开车门，周砚先下车，站在那儿等他。小匀跟上去，司机却回到了车里。
周砚信步沿着石板路往上走，小匀没办法，只能跟他一起，两个人一前一后行进。路还算宽阔，两边种了数排竹子，竹影、日影在石板上轻轻摇晃。小匀伸手撷到一片竹叶，放在手心一吹，吹向周砚的后背，不过周砚忽然回头，那片竹叶飘零到了他们脚下。
天气太热了，周砚看他一眼，将西装外套脱下拿在手里，依旧走路。走了一会儿，小匀隐隐听到瀑布水声，周砚也听到了，虽然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瀑布，可泉水幽咽，漱漱有声，引人着胜地，周砚脚步放慢，小匀也不知不觉跟上来，跟他并行。
过了很久，终于走到门前，小巧的庭院被竹林拥簇，房屋飞檐有一种古典的美感，小匀还看不出这是什么地方，周砚上前叩门，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将门打开，只在他们脸上望了一望，默默带他们进去。
女人穿一件雪白的日式浴衣，脱鞋进屋后，请他们坐下喝茶，她倒茶的动作很寻常，跪在榻榻米上的姿态却有种说不出的清雅，低头的一瞬间，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一个老去的妇人。
倒完茶后，女人起身离开。小匀看到门边摆着几株芍药花，或嫣红，或粉白，开得风流袅娜，但花期快要过了，显现出即将凋零的迹象。风扇嗡嗡振动，将风送向他们。就在这时，周砚将手贴在他的后背上，冷不丁道：“在这里留一个纹身怎么样？”
小匀愕然看他，周砚的语气不像询问，更像是命令。
两人对视片刻，周砚将手往下游走，搂住他的后腰，小匀心生寒意，道：“我不想要。”
周砚静静道：“为什么？”
小匀知道周砚的意思，周砚怕他哪一天回头，总要彻底留下一个印记才安心。这个纹身只要不洗掉，就会在他身上留一辈子，提醒他永远无法回头。
小匀不说话，脸色很不好看，周砚没好到哪里去，却很沉住气道：“小匀，我提醒过你，你说过你从来都不会后悔。”
这话是他说的没错，可是今时今日，小匀的心却有些乱了。这条路是他选的，为什么他还觉得不痛快。
小匀不合时宜地想起徐澍年，徐澍年摸着他光洁如玉的背，在他后颈落下一个吻，轻轻拥住他，徐澍年说，人是可以重新开始的，或许就是在那一秒，小匀贪恋那个明亮温柔的世界。他也想起易准死之前看他的眼神，那是一个希望他离开的痛苦的眼神。
“你在想什么？”周砚用力勒住他的腰，低头盯住他。
“如果我不喜欢呢？”
“为什么不喜欢？这花很美。”
小匀掰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门廊下，周砚也不拦他。小匀穿着袜子，一动不动望着烈日下的庭院，庭院整洁幽静，种了梅树与几丛翠竹，四下只有水声与蝉鸣声，竹筒引来山泉水，泠泠作响。
后来小匀知道这位刺青师是从日本来的，年少时为了逃避家族婚约，坐渡船到了中国。这门手艺人人都能做得，却很少有人能真正描摹出美，所以尽管刺青师深居简出，依旧不乏慕名而来的客人。
女人端着木盘走出来，看到小匀站在门口也没惊讶，重新跪好将木盘放在榻榻米上。小匀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托盘里的东西是手稿。纸上描画的芍药写意风流，疏落有致，的确很美。
周砚侧对着他，垂着眼睛喝茶，不知道在想什么，气场有那么一些冷漠。小匀知道自己没得选，他跟周砚闹一闹脾气也就罢了，别的却不能。周砚对他已经疑心，如果他再多拒绝，万一周砚追究下去，说不定会查出他和徐澍年的事。
小匀回到桌前坐下，没有细看手稿的意思。周砚给他倒茶，他喝了两口，抬头对上周砚的眼睛，周砚体贴道：“会很疼。”
小匀一句话没说，周砚将他手里的茶杯拿走。一面穿衣镜斜斜对着小匀，镜面如水，反射着一两点门外的阳光，仿佛令人眩晕。小匀沉默一会儿，往镜子里看了一眼，站起来脱自己的衣服。
女人摆出画笔与颜料，自始至终平静宽和地望着他，周砚则以一种幽深的目光，注视着他逐渐裸露的身体。少年人的胴/体柔美，亭亭而立，如大理石一样素洁，又像是一株含苞而放的花，渐渐现出秾艳的花蕊。小匀全身只留下一条内裤以及胸前的玉坠，他挺直地跪在地上，脸上没有羞怯的神情，几乎是凛然而完美的。
女人微微俯身，示意自己要开始了，小匀垂着眼睛，不看别处。过了一会儿，女人展开手稿，拿起画笔，在他光裸的背上作画，先从肩头画起，周砚一直坐在对面看着他们。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小匀背上渐渐勾画成形，但也只是画了一半。女人有些疲惫，示意他们先停下休息，她对周砚微笑，重新去煮茶。小匀坐在镜子前，看向自己的后背，刚好在镜子里跟周砚对视，于是又把脸转向一旁。
一切才刚刚开始，这是一门细致的活，需要极其专注与耐心，周砚也不觉得无聊，就这样在旁边等。地板上的日影倾斜了一分，又过了半个小时，女人终于画完，凝视着小匀的背脊搁下笔，拿起手彫的工具，终于开始纹身。
第一针下去的时候，小匀情不自禁地颤抖一下，皮肉受到刺激，立刻生出了痛觉。女人按着他的皮肤，专心致志地刺下去，没有一会儿，小匀肩骨生疼，脸色煞白，低头抿住嘴唇，这幅真正楚楚可怜的神情落在周砚眼里，周砚不为所动，端着茶杯看下去。
一上来就纹在肩骨的位置，不管小匀多么坚韧隐忍，这种痛苦终究难捱，只纹了半个小时，小匀就疼得额头生汗，雪白的腹部也跟着抖。夏日午后，天气这样热，女人定一定神，停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小匀得以松一口气，手撑在地板上，肩膀忽然软塌下去，他没注意到周砚来到了他跟前，用一方手帕给他拭汗。
小匀抢过手帕，轻飘飘扔回他膝盖上，周砚将茶放在他面前，小匀也不接，于是周砚捏住他的下颌，强硬地将茶水喂进他嘴里，小匀不想搞得太难堪，勉强喝了，周砚又仔细给他擦一擦嘴角。
小匀的睫毛上沾了汗，亮莹莹的，看上去几乎像是泪。周砚放开他回到桌前，自顾自点了一根烟，抽了没两口又掐灭了。
庭院中的泉水涓涓流淌，自竹水管流下，有时一阵急风而过，蓊郁的竹叶也发出窸窣声，偶尔还能听到布谷鸟的叫声，小匀怀疑那只是自己在疼痛中的幻觉。下午三个小时，他都在漫长的痛苦里度过，可这还没有结束。
夕阳斜斜投进庭院，小匀趴在榻榻米上一动不动，嘴里咬着玉坠。女人疲惫地退下去休息，过一刻钟再给他们准备晚饭。
纹身只完成了一半多，其实没那么复杂，只是纹得细致美丽，非常耗费心力。小匀疼得全身酥麻，没有任何力气，特别是刺在蝴蝶骨，几乎要了他的命。小匀脸伏在胳膊上，因为抽痛，手攥得指节发白，背部还在微微起伏，从前的冰肌雪肤，如今留下一道道沾着颜料的红痕。
芍药花渐渐现出颓唐的样子，之前休息时，小匀摘了其中一朵拿在手里把玩。现在那朵花静静地躺在离小匀不远的地方，花瓣低垂，半掩蕊心。小匀睫毛动了动，嘴里还紧紧含着玉坠，世人都说芍药妖而无格，艳而多情，可小匀看这花，也真是娇气。
小匀忽觉眼前落下一片阴影，抬头去看，周砚望着他，低头抚过他汗湿的鬓发，手捧住他的脸，淡淡道：“看了让人心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