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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助教 三月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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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最后一天,何弥被亲妈谢婉清从被窝里拎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亮透。
“你舅舅电话。”
何弥闭着眼睛摸到手机,贴在耳朵上,含糊地“喂”了一声。
“何弥,起了没?”谢旻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晨起的清亮,“今天开始过来。八点到实验室,别迟到。”
“什么过来?”何弥的大脑还没开机。
“化学竞赛实验辅导。上次在奶奶家吃饭不是跟你说了?我这边缺个助教,反正你保送了闲着也是闲着,过来帮我带带学生。”
何弥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试图在记忆里搜索这段对话。似乎有那么一个画面——年夜饭的桌上,谢旻端着酒杯和他爸碰了一下,然后转头对他说了句什么。他当时正忙着给郑允川回消息,随口应了声“行”。
原来那不是客气话。
“舅,我——”
“你舅妈今晚做红烧肉。”
何弥沉默了两秒,把被子掀开:“八点是吧。”
挂掉电话,何弥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保送之后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要闲。不用刷题,不用模考,甚至不用去学校。郑允川还在痛苦地备战体育单招,没空陪他打球。他在家窝了两个星期,已经无聊到帮小区里的大爷大妈修了三台手机、找回了两只走丢的猫。
去六中当助教——仔细想想,也不是什么坏事。
起码能见着人。
他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想起谢旻在六中教化学,而六中是邵颜的学校。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冷水龙头开到最大,捧了把水泼在脸上。
别想太多。去当助教就是去当助教。
出门的时候谢婉清追到玄关,往他包里塞了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着她自己配的红枣枸杞茶。
“给你舅也带一壶。他天天上课说话,嗓子肯定不好。”
何弥接过另一个保温杯,掂了掂:“您怎么不直接给他打电话关心一下?”
“我关心他干嘛,他又不是我生的。”谢婉清理直气壮地拍了拍何弥的肩膀,“快去。在人家学校里表现好一点,别给你舅丢人。”
何弥跨出门,三月底的晨风裹着玉兰花的香气扑过来。他深吸一口,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比往年要早一些。
六中的校门比市一中要老了十几年,门卫室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但隐约能看见新芽冒头的绿意。
何弥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上次来这里是两个月前——穿着宝蓝色羽绒服,戴着口罩和帽子,问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生实验楼怎么走。
那会儿他还不知道她叫邵颜。
后来知道了。再后来发现自己舅舅是她的化学老师。再再后来,自己站在这所学校门口,身份从“问路的陌生人”变成了“谢老师的助教”。
世界真小。何弥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然后抬脚迈进校门。
实验楼在校园东边,和高三教学楼隔着半个操场。何弥路过操场的时候,远远看见高三教学楼二楼走廊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扎着低马尾,抱着作业本,正低头和身边的宋露芸说着什么。
邵颜。
她没看见他。
何弥放慢了脚步,想着要不要喊一声。但邵颜和宋露芸拐进了教室,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举起的手停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站那干嘛呢?”
何弥回头,谢旻站在实验楼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端了杯咖啡,眼镜后面的眼睛似笑非笑。
“看风景。”何弥面不改色地把手揣回口袋。
谢旻没接这个话茬,转身往里走:“进来说。今天先把实验室器材清点一下,下午有两个高二的学生过来做实验,你负责带他们。”
何弥跟上他,穿过实验楼长长的走廊。化学实验室在二楼尽头,推开门是一股熟悉的试剂味——醋酸、氨水、硫酸铜,掺杂着放置久了的橡胶管的味道。何弥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有种回到自己学校实验室的错觉。
“你这儿跟市一中的实验室一个味儿。”他说。
谢旻把咖啡放在讲台上,从一个文件柜里拿出一本翻旧的竞赛实验手册:“省赛的实验大纲,你先过一遍。那两个学生底子不错,但实验操作不够规范,你盯着点。”
何弥接过手册翻了翻——酸碱滴定、配合物制备、离子鉴定。全都是自己高三上学期练过无数遍的内容。他保送Q大的化学系,靠的就是化学竞赛省一等奖的加分。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已经是肌肉记忆了。
“工资怎么算?”何弥合上手册,靠在实验台边上。
谢旻笑了,笑得斯文又精明:“包吃不包住。你舅妈承诺的红烧肉是劳务费。”
“那我得亏。”
“你一个保送的闲人在家吃白饭就不亏?”
何弥难得被堵得没话说,老老实实开始清点器材。他一边往实验柜里码放烧杯和量筒,一边听谢旻在讲台上翻课件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谢旻忽然开口:“对了,杨翼班上有两个女生数学偏得厉害,其中一个化学也不太好。你有空的话可以顺便辅导一下。”
何弥手里的烧杯顿了一下。
杨翼。这个名字他听过——是邵颜和宋露芸的班主任。
“叫什么?”他问,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谢旻没抬头:“一个叫宋露芸,另一个姓邵。具体名字我一下想不起来。”
何弥把烧杯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转过身来。
“舅。”
“嗯?”
“你是故意安排的吧。”
谢旻终于从课件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什么故意不故意?帮学生辅导不是助教分内的工作吗?”
何弥看着他,他看着何弥。
三秒后,何弥先败下阵来。
“红烧肉得多放冰糖。”
谢旻笑了:“行。”
下午两点,两个高二的竞赛生准时出现在实验室。
一个叫孙卓,戴着黑框眼镜,一看就是那种把所有技能点都点在理论上、动手能力接近于零的学霸型选手。另一个叫孟晓桐,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看起来比孙卓机灵不少,但对实验器材显然也不够熟悉。
何弥让他们先做了一遍酸碱滴定,结果两人滴过了三次终点还没反应过来。孙卓紧张得手里的滴定管差点滑掉,孟晓桐的数据表上沾了好几滴溶液,字都洇花了。
何弥靠在实验台边上,看着两个人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做竞赛实验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慌张,差点把硫酸铜溶液倒在自己鞋上。带他的学长什么都没说,就是站在旁边,等他慌完了,再一点一点地给他演示。
“停一下。”何弥站直了身子,走到他们面前,“从头来。我一步一步做给你们看。”
他拿起滴定管,动作放得很慢:润洗、赶气泡、调液面、左手控制活塞、右手摇锥形瓶。每一个步骤都配上了解说,语气不急不缓。
“滴定最关键的不是最后那一滴的判断——是之前每一步的稳定。操作稳了,终点才准。”
孙卓推了推眼镜,认真记了下来。孟晓桐在旁边抿着嘴,手上的动作明显比刚才轻了不少。
两小时后,两个人的数据误差从百分之五降到了百分之一。
何弥签了他们的实验报告,在“指导教师”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字迹收笔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那行字。
何弥。
十八岁,保送生,化学竞赛助教。在教人这件事上,他好像找到了一种比刷题拿分更踏实的满足感。
下午的实验结束后,何弥离开实验楼,准备去校门口等公交。
走到高三教学楼附近的时候,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响过。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所有学生都进了教室。何弥下意识放慢了脚步,透过一楼一间教室的后窗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日光灯亮得晃眼,每个座位上都堆着半人高的书和试卷。黑板右上角写着“距高考还有六十八天”,左下角是一串数学题的板书,应该是下午最后一节课留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擦。
何弥一眼就看见了邵颜。
她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正低头写着什么,耳机没戴,马尾乖乖地垂在肩上。桌上摞着厚厚一沓试卷和笔记本,把她整个人衬得有些小。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有点白,但专注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像是每道题都值得被郑重对待。
宋露芸坐在她斜后方,咬着笔帽盯着草稿纸,表情痛苦得像在经历什么酷刑。过了一会儿她探头往前面的邵颜耳边说了句什么,邵颜侧过脸回了一句,然后把草稿纸推过去给她看。
宋露芸看完后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拍了拍邵颜的肩膀,继续埋头写题。
何弥站在后窗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他和她们之间隔着一扇窗、一堵墙、一道晚自习的铃声。但他忽然觉得,这种距离并不远。
“你在这儿站着干嘛?”
何弥回头,看见谢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手里拿着保温杯,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路过。”何弥面不改色。
谢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教室里的方向,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何弥的肩膀,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还是八点。”
何弥点头。
回程的公交上,何弥靠着车窗,看着路边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路灯。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宋露芸发来的消息。
“何弥何弥!!我听谢老师说你来我们学校当助教了?!真的假的?!你都不告诉我!!”
何弥嘴角翘了一下,打字回过去:“真的。刚跟你舅走马上任来不及通知亲朋好友还望海涵。”
宋露芸秒回了三个感叹号,接着是一长串消息。紧跟着又来了条消息:“颜颜问你在我们学校干嘛,我说了你当助教。她说哦。”
何弥能想到邵颜说“哦”时的表情——微微睁大眼睛,点一下头,然后就没话了。既不是冷淡,也不是敷衍,就是单纯的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认识她两个多月了,已经能读懂她话里那些没说出口的部分。
何弥靠在椅背上,点开和邵颜的对话框。上次的消息还停留在两天前,她发了一道化学题问他——关于水解平衡的。他给她写了详细的解题过程发过去,她回了一个“谢谢”和一个兔子鞠躬的表情包。
他想了想要不要跟她说今天看到她了,最后只打了几个字:“听说你们下周二模?”
过了一会儿,邵颜回了。
“嗯。有点紧张。”
何弥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紧张”从邵颜嘴里说出来,大概已经是“紧张得整晚没睡着”的程度了。他没有说什么“别紧张”的废话,而是翻出自己手机备忘录里存的高考复习资料,挑了几份适合她的发了过去。
“数学的函数大题我给你标了几道经典的。做完了有不清楚的随时找我。”
“好。”
“我妈今天做的红烧肉,好吃。”
“这是鼓励。”
过了两分钟,邵颜回了一条。
“谢谢你。红烧肉听起来很有动力。”
何弥看着屏幕笑出声,前排的阿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收起笑容,假装在看窗外。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一站又一站。何弥把手机收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莫名其妙浮现出下午那个画面——邵颜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字,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安静又专注。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她,是在更久以前一个同样明亮的午后。教学楼走廊很长,雪地里的红衣服女孩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脚印,戴着耳机,完全不理会身边的世界。
后来那抹红被自己堵住了去路,抬头时眼睛里有茫然和紧张。
三个月前的事了。
何弥睁开眼,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灯。
助教就助教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反正——
反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往六中跑这件事。暂时还不想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