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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开学 九月初,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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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Q大开学。
在报到当天何弥早上六点半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谢婉清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声音把他吵醒的。她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阵子,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抽油烟机的嗡鸣透过门缝传进来,偶尔夹杂一句“何延之你把那个袋子放哪儿了”的质问。
何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然后翻身起床。
他今天要去Q大报到。邵颜也是今天去A大报到,但她出发得更早——陈芳梅有个同事正好开车去那个方向,母女俩搭顺风车,六点就走了。
何弥手机上有邵颜出发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五点四十分发来的:“出门了。到了给你发照片。”他回了个“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路上睡一会儿”。
邵颜回了一个句号——句号代表收到、确定、照做。
何弥洗漱完走进客厅的时候,何延之已经把车开到了楼下。
谢婉清正蹲在玄关往何弥的背包里塞最后一包纸巾——不管何弥怎么说“学校超市什么都有”,她始终坚持“超市里买的不如家里的好”。
何弥把背包接过来背在肩上,看了他妈一眼,没再推拒,只是说:“妈,到了给你打电话。”
谢婉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不打也行,发个消息就行。”然后转身去厨房,端起水池里泡着的碗开始洗。
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何延之在他旁边换鞋,压低声音说:“你妈昨晚一宿没怎么睡,今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给你摊煎饼。等会路上你吃两块,剩下的带宿舍分给室友。”
何弥低头看着自己背包里那个用锡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煎饼包裹,点了点头。
从家到Q大开车大概一个小时。
何弥坐在副驾驶,腿上放着自己的背包,手里拿着手机。他点开和邵颜的聊天记录——五点四十那条“出门了”下面,他回了“路上睡一会儿”,她回了句号。在那之后没有新消息。她应该还在路上,可能也靠在车窗上补觉。
何弥退出对话框,又点进去,反复了两三次,然后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上不断后退的绿化带。何延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车里的音乐调小了些。
九点整,车停在Q大正门外。何弥从车窗里望出去——校门口拉着红色的迎新横幅,各院系的迎新帐篷从校门两侧一字排开,戴志愿者证的学生举着指示牌在车流里穿梭,有人用扩音器喊着“化学系请往左走,计算机系往右”。
何弥背着包从车里出来,站在校门口仰头看了看Q大的牌匾。他在心里默默说了句“我到了”,然后拿起手机对着校门拍了一张,发给邵颜。
“到了。椒盐虾窗口还没找到,先拍个大门。”
何延之帮他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搬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学”,然后上车掉头。何弥站在路边目送家里的车汇入车流,直到看不见车尾灯,才拉起行李箱,往化学系迎新帐篷走去。
化学系的迎新帐篷搭在操场东侧的一片树荫下。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坐在桌子后面往表格上盖章,看见何弥走过来,抬头打量了他一眼:“新生?叫什么名字?”
“何弥。”
眼镜男低头翻了一下名单,手里的章悬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用一种“原来就是你”的表情看着他:“你就是那个保送生。我们系今年唯一一个化学竞赛省一保送的。我叫孟远,大三的,化学系学生会主席。”
何弥接过他递来的宿舍钥匙和新生材料袋,道了谢,然后把谢婉清那包锡纸煎饼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我妈做的。分给大家吃。”
孟远看着那包煎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毫无保留,露出一口不太整齐但很真诚的牙:“我们化学系每年都有新生带家里的东西来分享,不过带煎饼的还是头一个。谢谢你妈妈。”
周围几个迎新的学长学姐围过来瓜分煎饼,一个扎马尾的学姐咬了一口之后评价“比我妈做的好吃”,另一个学长含糊地说“学弟你妈妈手艺不错以后可以开早餐店”。
何弥笑了笑,拉着行李箱往宿舍楼走。他走的时候身后的孟远还朝他喊了句“下午有个新生见面会,在化学楼三楼报告厅”。他抬手比了个“收到”的手势,没回头。
宿舍在四楼,四人间,上床下桌。何弥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室友在铺床了。靠门那个正站在椅子上往墙上贴海报——一张化学元素周期表,旁边贴着梅西的海报,两张完全不是一个画风的图片并排贴在一起,有一种微妙的幽默感。靠窗那个坐在桌前翻一本翻旧了的高等数学,耳朵里塞着耳机,嘴里跟着哼了几句走调的歌。
何弥推门进去的时候,贴海报的室友从椅子上跳下来,朝他伸出手:“林一帆,应用化学,山西来的。哥们你叫啥?”
“何弥。化学系。”何弥握住他的手。
翻书的室友摘下耳机,也从椅子上转过身来:“陈锐,有机化学方向。你们可以叫我陈锐,也可以叫老陈,都行。”他说完朝何弥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很舒服的随和。
何弥和两个室友打完招呼,开始铺自己的床。床单是新买的,谢婉清特意让他在家里洗了一遍再带过来,说有阳光的味道。他把枕头放在床头,把被套套好,然后把那本深蓝色素描本和一百颗星星的玻璃瓶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林一帆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玻璃瓶,饶有兴趣地用指节敲了敲瓶身。“这是啥?星星?你叠的?”
“女朋友叠的。”何弥把瓶子往书架里侧挪了挪,避开阳光直射。他说出“女朋友”这三个字的时候,觉得很自然,没有犹豫,但心里有一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他在大学里第一次向陌生人提起邵颜,用的是“女朋友”这个称呼。
林一帆用一种“可以啊”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陈锐在旁边翻了一页高等数学,头也没抬,但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的新生见面会在化学楼三楼报告厅开了一个多小时。院长讲完话之后是辅导员发言,辅导员讲完之后是学生会主席孟远介绍社团和新生杯的活动安排。
何弥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听,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邵颜发来的消息,四十分钟前发的,他在见面会上没看到。
是两张照片。第一张拍的是A大校门,建筑系的教学楼在照片左侧露出一个角,红砖墙面,爬满了爬山虎。
第二张拍的是她宿舍的书桌一角——那个小铁盒已经拿出来放在台灯旁边,铁盒旁边是透明的星星瓶,星星瓶旁边是他送的那本浅蓝色素描本。附了一句话:“都摆好了。这边也有椒盐虾,中午吃了,没有六中的好吃。不过食堂的绿豆沙不错。”
何弥把那张书桌照片放大,一个一个辨认那些东西。
小铁盒盖子上隐约能看到《我和爸爸》里的蓝色天空,星星瓶里的糖纸星星在宿舍日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素描本封面因为被翻了太多次边缘有点起毛。她把这些东西全带到了A大,摆在新宿舍的桌上,像在陌生城市里搭建一个小小的、熟悉的根据地。
他正在打字回复,邵颜又发了一张照片过来。这次拍的是她宿舍窗外——傍晚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渐变的橙红色,远处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附了一句话:“这里的天和六中的差不多。”
何弥想了想,回她:“那以后每天看天的时候就当是在看同一个。”
晚上八点,室友们陆续回了宿舍。第四个室友在晚饭前就到了——叫赵一鸣,应用化学方向,本地人,带着一箱书和一袋零食,进门就跟林一帆聊起了化学竞赛,两人迅速建立了革命友谊。
陈锐洗完澡出来,坐在桌前继续翻那本高数。
何弥靠在床头,腿上摊着那本三十年前的《无机化学实验手册》,但没看进去。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点开和邵颜的对话框。
“在干嘛。”
几秒后,邵颜回:“画图。明天上课要交的速写作业。你呢。”
“躺着。室友在讨论元素周期表第118号元素到底该叫什么名字。”
邵颜发了一个“。jpg”的表情包,然后又追了一条消息:“你是不是在想我。”
何弥看着这五个字,差点把手机掉在被子上。
邵颜很少说这么直接的话——她表达感情的方式一贯是“素描本扉页上的便签”或者“画里多画一个人影”,不是这种直球。也许是因为刚到新环境,也许是因为离得远了反而想说更近的话,也许只是因为她今晚画图的时候想起了他问“在干嘛”之前的某个瞬间。不管什么原因,她说出了这句以前不会说出口的话。
“对。在想你。”何弥打完这四个字,觉得自己的心跳比查分那天还快。
过了几秒,邵颜没有回文字,而是发来一张照片——她面前的速写板,纸上画的是宿舍窗外的晚霞。晚霞和她刚才发的那张照片里的差不多,但右下角多画了两个很小的人影,并肩站在屋顶上,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穿着深蓝色,矮的那个扎着马尾。
“我也在想你。”邵颜把这句话打在照片下面,“这是我的速写作业。明天交。”
何弥把那张速写看了很久。然后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拍了张自己书桌的照片发给她。深蓝色的素描本摊开在第一页,上面画着一颗糖纸星星,星星旁边写了一行字。他把这行字也拍了个特写。
邵颜看了之后问:“这是什么。”
“你送我的素描本。第一页。你画你的,我画我的。以后交换看。”
“那你写的什么字。”
何弥把照片里的那行字放大发给她:“第一颗。以后还会有很多颗。”
邵颜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她没有发文字,只是把他那张特写照片重新发了回来,在那行字旁边用手机自带的画笔工具画了一个小圆圈——不是要圈出什么错误,是和他帮她看志愿表时画圈一样,好的地方画圈,要保留的地方画圈。
何弥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笑了。从早上一路到现在所有的陌生感——陌生的校园、陌生的宿舍、陌生的同学——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很轻。他靠在床头,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四十分钟地铁。四十分钟。随时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