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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鳇鱼 指手画脚 ...

  •   长公主府,内殿。

      殿中鸦雀无声,侍人们全都一脸仓惶贴着墙边站着,挂架上最爱呱噪的鹦哥儿,活生生憋了一晚上了,刚张开嘴,一旁的侍女忙冲它嘘声摆手,那鹦哥竟也通人性,当真把叫声咽了回去,爪子一勾,从食罐里抓出半颗花生米,掷去那侍女身上。

      庄珝沉着一张脸,在窗边临案写字。

      夏内监放了盏热茶在他手边,脸上愁的褶子都深了几分。

      王爷又在那憋火“蓄愠”呢,今晚上叶小少爷要是真不回来,明儿一早就能蓄出道天雷,直直劈碧华阁房顶上去......

      夏内监正在那想着,就听见外头由远及近一阵动静,“小少爷回来啦——”

      叶勉衣袍上带着夜露潮气,被人簇拥着踏进屋子。

      屋内侍人们见他进来,一窝蜂的上前侍奉,摘荷包玉佩,拆冠喂水,捧着铜盆给他洗手,屋子里十来个人围着他忙活得脚步乱响,环佩叮当。

      院子廊下也热闹起来,盏盏鎏金宫灯都被燃起,照的满院浮金生辉,去厨房传点心的,唤灶上备水的,满院的人都张罗起来。

      夏内监站在庄珝身后叹了口气,刚刚还寂如死水的屋子,这小祖宗一阵风似的刮进来,立马就活了,连架子上的鹦哥儿都欢腾起来,脚上晃着银链,叫得玲珑啾啾。

      侍人们有了主心骨,屋子里也敢轻音说笑了,叶勉和她们玩笑了几句,装作没看出庄珝在生闷气的样子,一边擦手一边笑着问他:“怎么这么晚还没忙完?”

      庄珝写着字,“还有几份府务禀帖得看。”

      “歇会儿呗?”

      “是十分要紧的禀帖。”

      “这么要紧啊?”

      “嗯。”

      叶勉擦完手,转头就往外走,“陪我去洗澡。”

      庄珝搁下笔,“那走吧。”

      夏内监:“……”

      俩人沐浴完回到寝殿,叶勉松快地歪在罗汉榻的大迎枕上。

      胡内监坐在榻前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只青花碗,正细声慢语的哄他吃东西。

      叶勉摇头推开。

      胡内监搅着勺子诱劝,“哥儿吃上一口,这鱼是三皇子殿下刚从北境送回来的鳇鱼,来时活有丈余长,好几百斤重,这碗里是它背上的那根龙筋,旁人且没见过呢。”

      叶勉还是摇头,他晚上碧华阁扒了两碗大米饭,吃撑了,现在闻不得这股子鱼腥味。

      胡内监耐心道:“哥儿不知道,这龙筋可是顶好的东西,在那大鱼身上好几年才长成哩,如今正春燥着,吃了它积补津液正是相宜,咱们王爷买这鱼,被三皇子敲了三千两银子。”

      夏内监正在另一边服侍庄珝喝茶,闻言差点把茶盏甩出去,“三千两?!什么鱼它长出金鳞玉鳍了不成?他就敢开口三千两!”

      庄珝皱眉对胡内监道:“他不吃就算了,什么金贵东西硬要逼着他吃?败了他胃口,明日又不能好好用饭。”

      胡内监无奈起身,端着碗匆匆往外头走去,“我去厨房找那群黑心的羔子们算账去,我说叫他们酱煨,他们偏要清蒸,一股子腥气哥儿能入口?”

      夏内监语重心长的劝谏,“两位祖宗,三千两的鱼筋说不吃就不吃了?就是长公主在宫里做女儿时如此糟蹋东西,也少不得被太后娘娘责骂。”

      庄珝轻哂了一声,“哪里就值三千两了?是三皇子知晓这鱼是我给叶勉寻的,故意坐地起价,我知他在北境各处都要银子用,给他方便罢了。”

      夏内监听他如此说才放下心来,也坐去叶勉跟前的绣墩上,一边帮他擦发一边细声说着:“好孩子,咱们不是那等浮浪心性的,富而不娇,贵而不奢,方显咱们大家气象呐。”

      夏内监随长公主去江南之前,是宫里的老人了,什么豪奢阵仗没见过,心里十分瞧不上南边儿那些只知斗富挥霍的盐商之子。

      “一副市井骤富的做派,我们宫里跟过去的,都背地里叫他们盐凯子,铜钱铺路,人乳蒸猪,金箔撒江,什么荒唐事他们都做的出,简直愚不可及!”

      庄珝不耐地打断夏内监,“你别絮叨他了,他来之前刚因着这个被叶璟教训了一通。”

      “啊,哥儿哪儿惹着叶大人了?”夏内监轻声问着。

      叶勉嚼着果子道,“骂我在公主府奢靡。”

      夏内监尖着嗓子,“呦!咱家还奢靡?!咱们最俭朴的人家!”

      叶勉:“……”

      夏内监愤愤不平,站起身出了屋子。

      一个侍人端着安神汤从门外进来,和叶勉小声道:“我刚打厨房出来,胡爷爷正在那跳脚骂呢,骂他们的话都不重样,灶房上那些大爷们脸都青了。”

      围着叶勉的侍人们都捂着嘴笑起来。

      连庄珝都摇了摇头。

      这胡太监是庄珝特意从宫里找来伺候叶勉的。

      太监虽不是天性驯服,却因为孑然一身,无妻儿宗族牵挂,只要你能给足他想要的“利”,他便能对主子忠字当头,这也是为什么宫外各王府都格外爱用太监。

      按制,郡王府能用太监三十人,去年他封爵亲王,提到了四十,可他整个亲王府的人口,算上护军和庄户足有千余。

      有母亲公主府的旧部,也有父亲那边江南庄家的家生子,还有皇宫里新赏下来的,各个都连宗带戚,很有些小背景,若不在各处关要地方安插太监,恐怕他自己也要被他们糊弄住。

      庄珝怕叶勉年纪小,在他这里,反被下人们当成嫩客欺负,便想着在宫里找位老内监来替他坐镇,这胡公公是夏内监举荐,他又写信请托了母亲从宫里要出来的。

      夏内监既然敢举荐,就说明他对胡内监已经足够了解,打蛇打七寸,他可太知道胡内监利门在哪里了。

      他们当太监的,都是自小入宫的苦命人,年轻时若受主子青睐,自然十分风光,年老了却是另一番光景。身子不利索了,自然就被主子远了,那群新上来的王八羔子们就可着劲的报复你,若是能熬到出宫的年月,外头又是另一番苦楚。

      不少太监找到祖家,也不被家人接纳,他们认为你不吉利,更不许你死后进祖坟。因而大多阉人回了老家后都会再丧丧而归回到京城,在皇城附近寻个破庙栖身。

      他们的身体不比全和人,更没资格买田置业,只能白天乞讨为生,晚上就看着皇宫方向发呆,那害了他们大半辈子的宫里,反而更像他们的家。

      胡内监也是如此,他在宫里就信了佛,一是和其他太监一样想着借着佛缘,下辈子投个好胎,二是早早地去庙里捐香油钱,出宫后也好被寺庙主持多照应照应。

      死后能给他装裹一副薄棺,别像那他苦命的师傅一般,草皮子一裹就扔乱葬岗子去了,他寻过去的时候,岗子上都是被野狗啃食过的森森白骨,那景象瘆的胡内监夜夜生寒。

      夏内监将容南亲王的话,转说给胡内监,许诺他,若他忠心服侍,将来会在主子墓园里给他寻一处地方埋骨。

      夏公公还记得胡内监挎着俩包袱来长公主府时,是夏日正午,叶勉正在里间儿睡午觉。

      夏公公叫胡内监先去收拾收拾,等主子醒了再来磕头。

      胡内监却坚持要先看上一眼,夏内监见他坚决,俩人又是老熟人,便没拒绝,只让他站在外间儿隔着珠链子瞅一瞅。

      胡内监使劲儿地眯缝着眼睛隔帘往里瞧着,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碧葱绿的夏被里裹着个少年,被子半蒙着脑袋,只露了个黑黝黝的发顶心儿。

      胡内监把俩包袱撂下,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再直起腰时,身上已是控制不住筛糠似的抖,眼泪鼻涕糊了满面。

      夏内监皱眉“啧”了一声,这样难看的哭法可是犯忌讳,都是宫里的老人了......

      夏内监本想叫人把他拉开,可想了想也只是重重的哀叹了一声,把头调转开来。

      胡内监跪在那里老泪纵横,根本舍不得离开。

      那里头躺着的孩儿能给他一捧黄土,他再也不用害怕像师傅那样,变成无人要的老狗,也不用怕死后无人祭祀,到了阴间变成饿鬼,永世凄凉漂泊......

      夜里,叶勉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白天被他哥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一顿,还是有些入心了。

      庄珝将他轻轻拢过来,让叶勉趴在自己身上,一手环着他的腰,温热的掌心在他后背上缓缓轻抚,哄他入睡。

      叶勉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的,也不出声。

      庄珝心里恨得起火,那该死的灾舅子!

      叶勉是公主府的人,他和公主府招呼都不打,将人提溜过去就骂,简直半点不把他放在眼里!

      说什么奢靡成性,他们府里何时奢靡过?分明就是他不满叶勉连着几日没回叶府,随意找个由头冲弟弟使脾气。

      庄珝就没听过这世上有如此惹人厌恶的舅兄,管天管地,管东管西,连他们房中事也敢插手!

      难道他自己不知道男男相亲要等至筋骨已成,行将弱冠才不伤身?那叶璟日日念经似的规诫叶勉也就算了,竟还敢跑到公主府以下犯上,对他指手画脚僭越冒言!

      庄珝那日起身便拔了墙上的挂剑,要不是侍卫拼死拦着,定要将他捅个对穿。

      如今他要顾着叶勉,现在不能耐叶璟如何......庄珝心里暗暗赌咒发恶誓,那老东西早晚有一天要走在他们前头,待到那一日,他就派人把他骨头挖出来,全扬臭水沟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鳇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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