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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隔海 灵长类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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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蛹外城,见雪村,华宅之中。
九溟哄睡了九小雨,就想谄媚一番文德大帝。毕竟今日沧歌的近况不容乐观——她既然已经寻得风雨杖,为何不去圣贤堂许愿,反而舍近求远,在这末法之城拾荒求生?难道出了别的问题?九溟有心想要太古神仪出面打探一二,但九小雨已经麻烦他太多。不好直接提。
她正思索着如何开口,冷不丁头一低,莫名其妙地入了梦。
风雪依旧,故地再临。
九溟站在药园前,看着不远处,桐叶草堂的牌匾。又是这里。她仰起头,在门口站了很久。风雪沾身,裙角被冻得很硬,轻轻一动,就发出碎冰破裂的声音。
九溟发出一声苦笑,这天寒地冻,梦境又冗长无边,自己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受冻。
她搓了搓指节僵硬的手,掀开芦苇纺织的草帘。正堂空无一人,没有盏灯,漆黑一片。她摸索着点燃烛火,只见诊台、桌椅如常。
桌上是摊开的医案,毛笔搁在笔架上,病历写到一半。九溟指腹轻轻触摸,纸页上墨迹半干。仿佛还能看到那个人伏案疾书的模样。
木鬼长梦。这四个字像是不能破解的诅咒,又像是从不灵验的咒语。任由她千遍万遍地诵念,也只落得这桐叶草堂风雪肆虐。
冷,真冷啊。
六道边狱的寒冰之狱,怕也不过如此了。
九溟轻呵一口气,白烟扑在双手上,并没能带来一丝一毫的温暖。她长叹一声,缓步来到后院。草木早枯了,霜粉坠挂,压得枝桠吱嘎作响。
若是生起炉火,自然温暖得多。九溟想要找些易燃之物——比如成摞的医案。
她快走两步,来到木鬼长梦的卧房之前——这里的医案,够她烧个几天的。她推开门,心里正作个盘算,然后,一道喜红就这么撞入眼中!
有人!!
木鬼长梦的卧房里有人?!
九溟屏住呼吸,定睛细看,只见一个人身着大红色喜服,背对着她,站在卧室中央!记忆被拉扯,撕裂又愈合。
“长梦哥哥?”她小声喊,似乎怕惊醒这午夜幽梦。
梦中人没有回头。她上前两步,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腰。她的脸贴在那宽阔的背上,明明想笑,眼泪却先流下来:“长梦哥哥,我真的梦见你了啊。”
这是她的梦境,这是她的桐叶草堂。除了木鬼长梦,还有谁会来?
“是因为我们快要成亲了,所以你终于可以出现了吗?”明明已经很忍耐,可她的声音还是哽咽了。喜服衣料滑腻,他的温度就这么隔着衣料传来,成为整个桐叶草堂里、她能够汲取的、唯一的温暖。
她紧紧抱住他,极力地笑着道:“那件嫁衣,我好想穿给你看。但是我不好意思当着你的面换上。现在,我又很后悔。我应该穿上,这样的话,你就能早点知道,我到底有多适合作你的新娘。”
她贴着他的背,絮絮叨叨地说:“但是我又觉得,我不该穿。我应该等到我们成亲那天,你过来迎亲的时候,一眼看见。只有我们成亲的当天,才值得这样的盛大庄严。”
“长梦哥哥,小时候,我经常梦见你的。我梦到你给我治伤,陪我看夕阳。你给我做药粥,你说我的衣裳太艳丽了,你不喜欢。”
“你的病患越来越多,他们叫你小槐医仙。其实我也不喜欢。”
“木鬼世家把你认回去,划拨山府,让你建立桐叶草堂。你说你喜欢这个地方。可那一天,我看到一个人过来找你。我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是谁。我看到他衣角上弱水的徽记了。那样的风采神韵,我又何必再猜他是谁呢?”
“长梦哥哥,后来我又作了十万八千梦,我再也没有抱过你了。”她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喃喃地说,“我再也没有像这样好好地抱过你了。”
“你知道吗,我好高兴你又出现了。”
“桐叶草堂寒冷又偏僻,我们都不要再一个人了,好不好?”
梦中人掌心覆上她的手背,依旧没有应答,也没有回头。
这是她对木鬼长梦说的话,笑与泪之间,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感。这也是他一直盼望的,灵长类的爱憎贪嗔。
“等沧歌拿到风雨杖,我就能回来了。长梦哥哥,我想亲自给你绣喜服,不知道时间来不来得及。若是来不及,给你绣双鞋子也好。反正以后我们有很多很多时间,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的绣功还不错,若是不会的,我也可以学。”
“长梦哥哥,我们要生四个孩子。两个男孩,两个女孩。男孩像你,女孩像我。”她笑着说以后,她握着他的手,寸寸摩挲。她说:“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成为仓颉古境人人称羡的爱侣。好不好?”
她字字句句,都是以后。
于是梦中人任由她拥抱,轻声说:“好。”
好……好的九溟。你的神祇已经听见你的祈愿。梦中人蓦地回身拥抱她,九溟有一瞬间的迷离。直到这时候,她才看清,面前人一身喜服,艳到刺目。
他玉冠束发,眉高鼻深,脑后光轮不疾不徐地转动。
好像哪里不对……记忆模糊又清晰,她猛地惊醒。外面已经“入夜”,不知几时又开始下雨。暴雨敲打各处,如同无数乐器合奏交响。
九溟先时头脑迷糊,最后终于慢慢醒转。
——刚才是梦。她在梦中见到了……木鬼长梦?不,不对。那分明是太古神仪!不不……
她眉头紧皱,心头仍是惊疑——她在桐叶草堂找到了太古神仪?还是说,太古神仪说得对,她对木鬼长梦的依恋,只是情丝扰心?
她起身,看见不远处的芭蕉旁,太古神仪背对着她,檐下听雨。
“大、大帝。”九溟很是心虚——自己怎么可能梦见他啊!不过,又怎么不可能呢?说到底,太古神仪其实对她不错。
“唔。”太古神仪回过身。黄金蛹的“雨夜”,罪孽丝交缠如网,密密地覆盖了苍穹。那个人站在转角的屋檐下,几盏灯笼在风雨中晃来晃去,光影摇摇。她陷落在光里,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她是不会用那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的。他已经知道。
但是没关系,本帝有足够多的时间和耐性。他丝毫不提自己幻境夺舍的计谋,只是说:“见你睡得好,本帝便不曾打扰。”
九溟缓步上前,柔声道:“这黄金蛹危险重重,我和小雨皆仰赖大帝庇佑。真是辛苦大帝了。”
又是这样的语气。太古神仪心中冷哂,面上却丝毫不显。九溟说此地令他性情合一,直到此时,他才彻底相信。他也用极温柔的语气,虚情假义地道:“你是本帝关心在乎的人,本帝理当保护。不必言谢。”
说话间,他甚至握住九溟的双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九溟愣住——不是,你当真如此情真意切吗?她瞟了一眼太古神仪,想从他表情里看出些什么。但是,面前的文德大帝温柔和煦,任由她怎么打量,也只看出了个真心实意。
九溟也不好抽回手,只好任他握着,说:“那个……大帝,沧歌明明已经寻得风雨杖,却迟迟不见行动。不知是否遇到难处。”
果然。在自己面前,她不是寻求庇护,就是担心沧歌!
只有那个该死的木鬼长梦,能让她哭,让她笑,让她字字句句、心心念念都是以后!!
文德大帝感觉到内心渐渐堆积的酸涩,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想要这个人真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对,真实的。像幻境中那样,裸露出所有情绪。
可是,眼前的她依旧是这样,隔山隔海一样。
太古神仪学着她一样,掩藏着自己的心事,转而说:“沧歌有少仓帝为其谋划,或许另有安排。你我遥遥注意即可,不必过多干涉。”
这话也颇有道理,九溟点点头,不由附和了一句:“大帝说得是。”
太古神仪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丝毫不提自己想要在此地多留几日的心思——灵长类似乎就是这样,弯弯绕绕。只有在特殊的人面前,才嘻笑怒骂,随心所欲。
而现在,他想成为那个特殊的人。
夜雨不知不觉地停了,茧心还没有收回罪孽丝,气温却开始回转。屋子里传来九小雨的声音,她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娘亲?”
九溟答应一声,找了九小雨的衣裳,转身进屋。
九小雨一边任由她换衣裳,一边扯着她的袖角,说:“娘亲,我饿了。”
饿?九溟顺手递给她一个果子,她拿在手里,正要咬上一口,九溟用手肘碰了碰她。她抬起头,九溟向太古神仪的方向使了使眼色。
——一个果子能管饱吗?你总该知道,在这个家里,到底谁能够掉落食物!!
果然,九小雨瞬间就懂了。
她蹦蹦跳跳地来到太古神仪面前,先是悄悄看了一眼九溟,得到一个眼神,这才脆生生地道:“爹爹,我们玩了这么久,小雨都饿了,你肯定也饿了。爹爹吃果子。”
“唔。”文德大帝接过果子,立刻就得到另一个信息。他说:“你饿了?”
九小雨点头:“爹爹吃果子。”
文德大帝脑后光轮轻快地转动,这让他看起来非常愉悦。他一把抱起九小雨,说:“走,本帝为你烹制晚饭。”
“耶,爹爹最好了。小雨最喜欢吃爹爹做的饭了!”九小雨拍手叫好,顺便在他脸上香了一个。
——文德大帝决定拿出十八班武艺。
他在厨房煎炒烹炸,满院飘香。至于他哪里得来的食材……不要细问,也不必细想。
九溟坐在庭前的芭蕉树下,双手托腮,盯着远处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有时候是沧歌,有时候是那个梦里陡然出现的人——那个人,为什么像是木鬼长梦,却又是太古神仪的容貌和声音?
九溟摇摇头,好不容易回过神,眼角余光中,只见天边一团“乌云”。她转头看过去,正与茧心遥遥相对。只一个眼神的交汇,九溟浑身一凛,立刻起身进到厨房。
“大帝辛苦了,小的过来帮您。”她谄媚地替太古神仪系上一条围裙,然后站在一边,继续游手好闲。
“……”太古神仪只是看见她进来,立刻就明白她为什么突献殷勤——看到茧心了罢?灵长类真是又狡猾又……奇妙,尤其是面前这一只。她从不坦诚,为难着企图读懂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