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春风 ...
-
陈约只怕是有点毛病，总爱做跟别人不一样的事。
这是顾隐跟他同桌快一个月以来，得出的一个结论。
陈约靠着椅子，吊着条腿晃晃悠悠地靠在窗边吹着冷风，直吹得鼻尖都通红。
“窗户关一下。”顾隐压着嗓子开口，面色有些不郁。
冷不丁被这么一提醒，陈约多少有些不太乐意，尽管自己已经被冻得快流鼻涕，但他舍不得窗外的新鲜空气，只好毫无底气地争辩：“就再开十分钟……”
但他反驳的话才刚到嘴边，又被迫咽了回去，因为顾隐站了起来，直接略过他，把窗户给关上了。
不过还算有人道主义的是，他给陈约留了一条窗户缝。
陈约得了点甜头就进尺，乐呵呵地看向顾隐，问出了一个看似高大上，实际很白痴的问题，“你上次数学怎么考的149啊？”
“有道题忘写解了。”
陈约哈哈一笑，开始装糊涂，“怎么我忘记写解字，就没有考你这么高的分呢？”
他开始拍马屁，“果然学数学这种东西还是得靠智商。”
他吹了半天，顾隐都没什么反应，陈约只好讪讪地扯了扯嘴角，把脑袋重新搭到桌子上趴着，脸却是朝着顾隐这个方向的。
陈约有点近视，但他又不爱戴眼镜，所以看人是有点模糊的。此刻他看着顾隐，就像是隔着层闪着圣光的轻纱，怎么看都有种朦胧高级美。
顾隐鼻梁很高挺，嘴唇却很薄，一看就是那种寡情冷性的长相，陈约控制不住地多看了几眼，心里却忍不住暗暗腹诽：成绩好长得好又有什么用，冷冰冰的，一脸不好亲近的样。
但不好亲近又怎么样，我陈约看人又不看心灵，我看的是外在。
嘿嘿，陈约突然咧嘴朝顾隐一笑，看起来颇有些憨态可掬。顾隐看他这模样只觉得好笑，不由暗自挑了挑眉，但面上依然是不动声色的平淡。
第二节课是数学课。
陈约依旧猫在桌子上，活像没骨头似的，面前已经堆起了高高的一摞书，高得能把人完全遮住，从老师那个视角是看不到桌子前的人在干什么的，陈约可谓是做足了准备。
他放松惬意地趴了下来，不一会儿，就陷入了酣睡状态。
他细长的指尖还装模作样地夹着支笔，佯装着写题的姿势。
头发有些短，因着趴着的这个姿势，白净的后颈袒露在外，像淋了雨的白色花骨朵儿，显得娇嫩又脆弱。
顾隐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的新栽的腊梅，可能因为时候还早，上面还沾着清透的露水，正一滴滴往下滑落。
老余是个地中海，两条眉毛又粗又黑，看起来很是凶神恶煞，但实际上，他并不凶，反倒有些和善。
老师们似乎有一个通病，不管做什么，目光第一下便是落在那些好学生身上，“顾隐，这道题，你上来做一下。”老余把粉笔对着他递了递，示意他站到黑板前。
然后边对同学们讲：“这道题有点难度，你们仔细看看，人家顾隐是怎么做的，做题啊，不要总钻牛角尖，要放开思路，用脑子去想。”
他叹了口气，“有些人啊，就是宁愿上课睡觉，也不愿意做几道题，有好好的学习榜样就在自己旁边，也不愿意去请教一下人。”
陈约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感觉到老师好像是在说自己，立马坐得笔直，一个劲的跟着附和。
这模样看得老余直点头，还算孺子可教也。
顾隐做题做到一半，就开始浑身发虚汗，胃也一抽抽地开始疼起来，不一会儿，他脸色就有些发白，连攥着粉笔的指尖都有些发麻。
但他都习惯了这个时不时来一次的毛病，所以这会虽然疼，但还是能忍住。
而且这道题虽然要绕挺多弯路，但类似题型他做过很多，所以对他来说还挺简单的，因此很快便写完下去了。
讲台上，老余眉飞色舞地夸赞这道题解得好在哪里，顾隐却从坐到座位上起，就死命按着肚子，一句话不说。
陈约看出来他不舒服，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顾隐的手臂，“是不舒服吗？要不要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有点胃疼，还能忍。”
陈约郁闷地挠了挠头，心绪不宁地把桌上的书一摞摞地搬回抽屉里，塞得乱七八糟的。
一下课，陈约从书包袋里掏出藏好的手机，无情的撇下他的死党何家胖跑出了教室。
“哎，陪我去个厕所…”还没来得及把人叫住，何家胖就被班长拉走画板报去了。
直到上课铃响，陈约才提着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塑料袋冲进教室。外边天气冷，他鼻尖冻得通红，冷气扑扑的往顾隐身上呼。
顾隐没说话，眼看着那个袋子递到眼前，“给，胃药。”
陈约咬了咬唇，低下了头，“吃点药会好得快一些。”
看顾隐一直没伸手接，陈约有些气馁，正打算把药拿回来。
“你不用特意去给我买药的。”顾隐愣了愣，还是伸手接了。另一只手却把刚从书包里拿的胃药又重新塞了回去。
陈约小毛病挺多，但心肠好又是真的，顾隐收敛了那些以前对他不好的看法，微启唇道：“谢谢。”
许久未曾下雪的南方小城，突然下起了雪来，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鹅毛一样又白又轻，落在蓝色的校服上，一下就洇湿了一小块地方。
陈约撑了把伞，松松垮垮地背着包，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路上。
少年的脊背单薄而挺拔，即便走得一点也不正经，还是能让人从中窥见一股子蓬勃的青春气，俊得很。
顾隐走在后头，看着陈约慢悠悠晃了好久，直到看他快要拐进校门，才快步追上，“上次买药的钱，我怎么还你？”
陈约偏过头瞧他，眼神微微诧异，这不只有两分钟就要迟到了吗，顾隐居然还在他后面？
他愣着走了会神，不过马上又反应过来，把刚刚那个念头抛到脑后，“就几十块钱，不还也没事，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就……”
陈约拖长了语调，显然还在想能要求顾隐做些什么，但话头被顾隐给夺了去，“那我请你吃饭吧。”
“吃饭？这样不太好吧。”陈约心里乐得开花，但面上却装作很不乐意的样子。
“后门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听说味道还不错。”
何止是还不错，简直就是非常好吃！可惜就是太贵了。
顾隐哪里想得到陈约脑子里这么多弯弯绕绕，比做数学题还绕，他以为陈约又要推辞，结果人立马变脸比变天还快，“去去去，当然去。”
然后还不好意思的加了句，“那就麻烦你了。”
吃火锅，就适合在这种冷的要命的天气去吃，一口热辣的食物吃进嘴里，舒服得人浑身发热。
但陈约忘了，顾隐有胃病，可是他点的是个最辣的锅底……
“你能吃辣吗？”陈约看到火锅端上来之后，才突然想起这件事。
“我请你吃饭，我随便都行。”顾隐不在意，实在不能吃，那也没关系。
这一顿结束后，陈约吃得满脸通红，辣得嘴角一圈都是都是肿的，虽然吃得欢快，辣得也很爽，但他终究是有些过意不去的，他看到顾隐就草草夹了一筷子，然后就不动了。
肯定还没吃饱……
第二天一早，顾隐就看到自己桌上放着好几样的东西，一杯热好了的牛奶，还有一碗热乎的皮蛋瘦肉粥，居然还有个苹果。
“我给你买的，还热乎着呢，你快试试，喝完暖暖胃！”
陈约想借着送早餐弥补一下他昨天的过失，以缓解一下自己的愧疚之心。
顾隐一向饮食不规律，早餐更是有一顿没一顿地吃着，久而久之，就弄坏了胃。
他也挑食，对牛奶也不是很喜欢，总觉得牛奶腥味太重，而且别人喝了都没事，就他喝不惯。
但看在陈约一番心意的面子上，他先试探着抿了一小口，发现比想象中的味道要好上太多，他才继续一口一口的喝着，牛奶进了胃，暖呼呼的包裹着腹部，很是舒服。
他看着陈约亮晶晶的眼睛，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他说：“味道不错，很暖胃。”
陈约得了肯定，心里雀跃的小鸟扑腾乱飞，一整天上课都精神十足，也不打瞌睡了。
这场开心的具体源头他探寻不到，但他只要看到空了的牛奶盒和粥盒，他就莫名的心情大好。
雪积了好几日，才渐渐有融化的趋势，筹备已久的篮球赛也将于周三开始，陈约早就掰着指头开始算了，还有两天，到时候……
陈约偷瞄了顾隐一眼，他应该也会参加的吧。
不过他没好意思问。
陈约中央空调的名头可不是白得的，他长得白净，性格也好，很受女孩子们的欢迎。
体育委员是个大大咧咧的女生，她对着陈约挑了下眉，“陈小约，你报名吗？”
哦，是问那个篮球赛，“我不报，我这小身板禁不住。”陈约回了个灿烂的笑容，想也没想便拒绝道。
女生也就是提一嘴，也没真的想要他报名，于是轻飘飘地摸了一把陈约手感极好的脑袋，“就知道你懒，我开玩笑的。”
顾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里的书，“我报。”
“行，填这个表吧。”女生有些惊讶，顾隐一看就不像那种会参加集体活动的人。
陈约也把脑袋凑过去，看着他填表。顾隐不着痕迹地又看了一眼那细软的头发，已经被人揉得乱糟糟的，他不由手上用了些力，下笔很重。
“学霸，你轻点写，都要力透纸背了。”女生打趣道。
陈约捋着自己这头秀发，突然觉得脑袋顶发凉，他一抬头，就对上了顾隐沉沉的一双眼，顿时就有些心慌，不知所措得像自己做了什么背叛他的事。
到正式篮球赛这天，陈约看起来比顾隐还要兴奋，用何家胖的话来讲就是：一看你这人就没经历过大事，这点小事也能让你高兴成这样。
陈约毫不在意的撇了撇嘴，双目灼灼的盯着篮球场。
球场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他却一眼就看到了顾隐，他带着黑色的护腕，背上是鲜明的班徽图案，两者相得益彰，在顾隐身上很好的体现出了飒爽的感觉。
“喔，这个投篮好帅！”陈约差点站起来大吼，兴奋得额头都冒了汗。
在他旁边的何家胖就是个活生生的真香现场，叫得比他还大声，“啊啊啊，顾学霸好帅！”
顾隐身上的篮球服，领口很大，低头带球的时候，露出明显又凌厉的锁骨，像一张漂亮的弯弓。他虽然瘦但并不单薄，有着薄薄的一层肌肉，看起来很有力量感。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撩起衣服去擦快流到眼角的汗，引起一群女生的尖叫，陈约寻声望去，个个面红耳赤的，眼睛却比什么时候都要亮。
真是花痴。
陈约低头摸了摸自己软塌塌的肚皮，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倒捧着脸乐滋滋地笑，顾隐至少有六块腹肌吧，手感肯定很不错。
篮球赛结束，他们班不出乎意外地赢了下来，当别人都在欢呼庆祝的时候。
陈约却眼尖地看到，顾隐默不作声地退出了他们的狂欢，随便披上了件黑色外套，就往外走去。只有他是往众人的反方向走的，背影看起来居然有些孤寂。
陈约见状，把手里的加油棒往何家胖手里一塞，拿起水就跟着往外跑。
但顾隐手长脚长，很快就走得不见人影了。
陈约已经出了体育馆，也不想再回去，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四处看两眼，企图找到顾隐的身影，但他都要进教室了，还是没看到人。
教室门关上了，也没开灯，里面应该没人，陈约重重叹了一口气，用肩膀撞开门，啪的一下开了灯。
然后与从桌上直起腰来的顾隐面面相觑，“对，对不起，我还以为里面没人。”
顾隐今天脾气很好，丝毫没有被打搅了睡眠的不满，只是问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水。”陈约突然想起，“给你买的！准备等你下场给你的，但你走得太快，我没跟上。”
陈约捏紧了矿泉水瓶。
“那我收下了。”顾隐走到陈约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他好像要高上快半个头。
陈约只好抬起脑袋瞧他，隔得太近，他都能看到那睫羽投下的一层极淡的阴影，还有那深褐色的眼瞳，此刻倒映着很小一个的他。
“不用谢。”陈约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些，嘴比脑子快得多，都没注意到人家还没跟他说谢谢。
“嗯？”
顾隐眼皮泛着淡淡的青色，明显是没睡好，但此刻又紧接着又漾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陈约没看到这缕笑，他窘迫得低着头看脚尖碰脚尖。
经此一次，陈约莫名感觉顾隐不像先前那样扎人又带刺了，就连迟钝如何家胖，也发觉到了些什么。
“诶，过来一下，我有事相求。”何家胖肉肉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什么事？”
“帮我找你同桌借个作业。”
“找我干什么，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借？”陈约觉得莫名其妙。
“我上次找学霸借作业，他就拒绝我了，你去试试嘛，我请你吃饭！”何家胖使出杀手锏。
正好陈约自己也没写这门，于是就一口答应了。
“抽屉左边第五本。”没等他凑过去问，顾隐就直接说了，说话的时候面色极淡，没什么表情。
顾隐其实根本没看进去书，耳朵早已经跑到陈约那儿去了，自然也就没有漏掉要借作业这回事。
顾隐按了按额头，对自己这种行为感到磕碜。
“噢噢好。”陈约压下心头的小雀跃，高兴地应道。
没想到学霸突然这么好说话了，真是让他受宠若惊。
—
陈约特别怕狗，尤其是那种看起来就特别高大的壮狗，所以他每次上学都绕着路走，生怕碰到那两条细犬。
主人家说他们家狗不咬人，但陈约还是怕，他这细胳膊细腿的，咬到嘴里感觉都能听到响，想想就令人心惊胆战的。
陈约照例绕着远路，走那条没什么人的巷子。但今天他隔着远远的就好像听到了狗吠，他以为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于是鼓了鼓气，继续往前走。
结果走到那个巷子里的时候，就看到两条精瘦的狗，瞪着双眼睛看他。
他听着狗叫吓得心肝肺都颤了。
不要跑，慢慢走，别怕。他心里默默念着，但当两条狗叫嚣着冲上来的那一瞬间，他差点逼出眼泪，他真的好怕，穿了这么厚的秋裤了，应该咬着不疼吧。
他近乎绝望地退到墙角。
“哎！陈约！”
是顾隐！陈约像看到救星一般抬起了头，眼眶红得厉害。
顾隐喝了声，两条狗就像老鼠见到猫，扭头跑得飞快，狗就是这样，专捡害怕的人欺负。遇到硬骨头了，它们反倒怕了。
“没事了。”顾隐拍了拍他的肩，有些别扭地安慰道。
人一旦在脆弱的时候，受到一点光芒和雨露，就会越觉得委屈和难过，陈约就是这样，方才他还只红了眼眶，这下竟是两只眼睛都蓄满了泪。
眼睛一眨，泪就滚滚而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要被狗给咬了。”
“我这不是来了么。”顾隐笑了一下，有些无奈道。
顾隐不说这句话还好，现在倒好，陈约眼泪完全止不住了，嘴瘪得厉害，哽咽得停不下来。
“我就怕，我就怕！”陈约用手胡乱抹了把眼泪，有些恼怒地道。
“好好好，先不哭了好吗？”顾隐耐着性子哄人，他从没做过哄人这种事情，于是一边哄，一边自己先膈应了一阵。
“我以前怎么没看到过你走这边？”陈约瓮声瓮气地问。
“你叫声太大了，我刚好路过，于是刚好听到，所以就来看看究竟是什么狗把你吓成这样。”
“你以后上学路上能带带我吗？”陈约仍旧在被吓懵的状态里头没回过神来，“我不打扰你，我离你三米远都行。我实在是不想再一个人走这条路了。”
“你早上能起来那么早吗？”顾隐有点怀疑。
“能啊，”陈约举起三根指头，“我以后早上设十个闹钟，肯定能把我给闹醒。”
“那……行吧。”
“啊？”陈约眼睛瞪圆了，都忘了要哭，懵懵的，莫名有点可爱。
他反应过来，“那我们说好了，我在这个巷子前面一点的那个早餐店等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陈约不快活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忍不住就往人身上扑，高兴得把眼泪鼻涕全蹭了上去。
刚刚还哭哭咧咧的，现在倒笑得开心，真像个得了果糖的小孩子。
冬天晃悠悠的，过得很快，似乎还没有体验几场酣畅淋漓的大雪，春天就要来了。
属于冬日专有的暖阳，晒在人身上，一点也不觉得炎热，反而让人有种惬意的舒适感。
过来一阵风，捎起陈约的几绺头发，拂过顾隐的面颊，痒痒的，还有某种不知名洗发水的好闻清香。
隐隐约约的仿佛隔得很近，但又被另一阵风吹得更远了。
这或许是将要来临的春风吧。
顾隐一惊，心里涌出些慌张情绪，连忙把人推开了，“别动不动就往人身上扑。”
“哦，好嘞。”说完，陈约再次蹦了一下，扑到顾隐身上，“我腿被吓软了，感觉有点站不住，先借我靠一下。”
顾隐听了这句话，忍不住轻笑出声。这陈约果真有些毛病，但是是可爱的毛病。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春风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