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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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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航说完那句话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回想着过往。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顾宁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没有催促,默默地等待。
过了一会儿,乔航才开口,声音很轻,甚至像在自言自语。
“我母亲年轻时,大多数时候和正常人差不多。她为人很和善,做事认真,当年考工成绩也挺好,被分配到了一个不错的单位。可惜因为这个病,后来只能转到单位的后勤部门,干个边缘的闲职。但难免有点风言风语,好在那时候我姥爷还在,多少能照拂一些,日子还算安稳。”
他说着顿了顿,抿了抿嘴,透出几分追忆的苦涩。
“后来我妈相亲认识了我爸。那时候我奶奶家就普通人家水平,我爸是个供电局工人,他觉得我妈人挺好,不嫌她有这个病,两个人就这么在一起了。刚结婚那几年,日子过得平淡但也踏实。我小时候没发觉母亲有什么不对劲,只是觉得她有时候说话会突然变少,经常一个人发呆,也不怎么做饭了,总是躺着。我以为她只是累了,没往别处想。当然我爸也没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怕我担心吧。”
顾宁听着,眉间渐渐皱起,有种伸手握住他的手的冲动。
“后来,我上小学四年级。放学的时候,无意间听到班里有个人,说我妈是‘疯子’、‘大傻子’,我以后也是个‘小疯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可顾宁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当时差点没把那人掐死。”乔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当年那双手,“不仅是因为他说我,更是因为他说我妈。”
“同学拦不住疯了似的我,叫来了老师。老师费劲拉开我,叫了家长……后来我才知道,那人的母亲和我妈在一个单位上班,瞧不起我妈,得知我妈的病后,在背后乱嚼舌根,被他家孩子听了去。我也是从那时候才知道,我妈得的是什么病。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留意母亲的情绪、脸色。她情绪低沉的时候,我就陪她多说说话,想着让她高兴起来,让她的病好起来,成为一个正常的母亲……”
说到这儿,他苦笑了一下,似是在嘲讽自己年少幼稚。
“可惜,这病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听着乔航的“娓娓道来”,顾宁体会到了乔航从小的艰辛,不是物质上的,而是精神的煎熬。他无声地伸出手臂,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想帮他振奋一点精神。
乔航转头望了望顾宁,回拍了他的手,示意他不必担心,继续道,“后来,我初二那年,我母亲因为家产的事犯了次大病。那时候,我姥爷身体不太好了,脑子也时好时坏。我大姨那时下岗没工作,住姥爷家照顾他。可没想到的是她‘近水楼台先得月’,趁我姥爷病糊涂的机会,改了遗嘱,还做了公证。我姥爷名下两套房子、存款现金,所有东西都归给了她……”
乔航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流露出一丝恨意。
“我妈虽然没能贴身照顾老人,但嫁人以后,每周只要有空都买东西去看姥爷,每月也都给钱。她即便有这个病,但也实心实意对家人好,这些年为娘家没少花钱。她知道这件事后,很生气,不是为钱,只是为了这个理儿。她觉得不公平……”
顾宁听到“公平”两个字,想起了自己职场受挫时钻牛角尖的样子,还有乔航劝他说的“单纯的强调公平是一件幼稚的事”的话。他心下猜测,或许乔航说那句话的时候,早已体会过“不公平”,比自己更清楚那种“不甘心”的滋味。
“后来呢?”顾宁轻声问。
“其实,在我姥爷清醒的时候说过,大房子归大姨,体恤她多年的照顾,存折的钱和小房子的租金平分给他四个孩子。可大姨‘挟天子以令诸侯’,不但改了遗嘱,连之前说好的租金平分都从没兑现过,全都攥在她手里。”乔航微微眯眼,目露寒光,“这些事其实不算什么大事,我家也不缺那些钱。至于我大舅远在外地不需要,我小姨也不在乎这些,都懒得和我大姨计较。但对思想偏执的精神病人来说,别人觉得是小事,他们却不那么觉得。我妈当时就想不开了,又开始钻牛角尖,反反复复地想,不断的在家里念叨,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愤怒,还和我大姨在电话里大吵了几架,最后成了心结。我和我爸怎么劝都没用……”
“有一天,我回家看见我妈又在家哭哭啼啼的。当时少年气盛,第二天逃了课,拿着斧子去了我大姨家。一时气血翻涌,就把她家的大门砸烂了……”
乔航表面毫无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顾宁却听得心惊。
“那天我被抓到派出所,但因为年纪还小,就被训诫了一顿。可学校得知想要开除我,我妈为了我去学校闹。精神病人嘛,学校也没办法处理,最后给我记了个大过,停课两周。”
乔航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我妈那天从学校回来,对我说了一句话,我永远忘不了。她说,‘你不能有事’。”乔航说着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当年的场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冲动了……”
顾宁看着他,想起乔航在巷子里一脚踹翻小偷的样子,想起他嘴角那抹冰冷而兴奋的弧度。他以前不太明白,现在才知道那是一个从少年时代就开始压抑自己的人,偶尔释放出来的、被理智层层包裹的锋芒。
“回想初中有段时间,算是青春期的叛逆吧,不仅容易冲动,自己还挺虚荣的。我心里觉得母亲有病给自己丢人,羡慕其他人有正常的家庭。虽然我还是很孝顺她,但从不让同学来家里玩,也不让我妈开家长会,不敢让她出现在我同学面前。可经过大闹学校的事,我知道了一件事。我妈即使有这种病,可不论何时,她都是爱我的……”乔航深深叹了一口气,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但眼泪没流下来,“但亲情淡化不了病情。这些年母亲犯病的事像梦魇一样,反反复复,挥之不去。她平时正常的时候,是个好妈妈、好女儿、好妻子。可犯起病来,又不能自制。我从小到大,总是这样循环,没完没了。有次,我看到她面如死灰的样子,我自己都想过死……”
他停顿了一下。
“但长大以后觉得,那是责任……”
“责任”简单的两个字,一时间却像有千钧之重。
“不抛弃,不放弃……”顾宁低声说出自己想到的这句台词,感慨乔航成长路上的不易。
乔航闻言报以欣慰一笑,接着说,“上大学、上班以后,我不怎么在家住了,但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每次家里来电话,我都要先深呼吸,听我爸第一句话的语气,判断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顾宁听着想起乔航平日里那种超乎年龄的成熟,那种永远从容、永远得体的姿态。如今看来,那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那次你职场失意,在我家哭的时候,我其实想劝你,‘你以为自己很不幸,其实很多人比你更不幸,不必过分在意一时得失。人活着,本就很不容易了’……”
顾宁垂下眼睛,想起自己在乔航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想起乔航拍着他的背说“你这一路来的辛苦我都知道了”。那时候他只觉得自己被理解了,现在才明白,乔航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装着自己的许多苦……
“还有那次直播,我说‘我还会见义勇为’,不是我高风亮节,而是因为我能‘合理动手’。或许我骨子里藏着‘暴虐因子’吧。”乔航下意识搓了搓手,眼神愈加冷酷,“即便对方胡搅蛮缠,我大不了也掀桌子。我妈是精神病,我精神不正常也很正常。所谓‘软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我会怕他们?”
顾宁静静地看着乔航的侧脸,在凄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他想起这个男人在自己面前笑过、温柔过、体贴过,也偶尔露出过一丝暴戾之气。
他终于明白,那些都是他,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侧面,是生活在他身上刻下的不同痕迹。
“怎么?吓着了?”
乔航盯着顾宁复杂难明的表情,语气和缓了些,表情也放松了几分,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冷硬。
顾宁轻轻摇了摇头,无比真挚道,“没有。只是,心疼你……”
乔航听罢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挡住了眼睛,扯着嘴角苦笑一声。
“就是你这种表情、说这种话,让我忍不住想靠近你,拥有你……”
突如其来的再次表白,让顾宁再次语塞,不知该怎么往下接话。
幸好乔航放下了手,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他继续道,“以前青凡问我为什么不找对象,我总说没遇到合适的。但真正的理由,我自己知道——我不适合找,不配找……”
顾宁坐在他身畔,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说点什么宽慰乔航,可类似“我理解你”、“你不容易”、“别这么想”的话都太轻了,轻得托不住乔航这些年扛着的东西。
顾宁最后只能发自本心、毫不修饰地说,“航哥,你别这么说,你挺好的,值得幸福。我不管别人的看法,反正我觉得你特别好,不能因为家庭否定你这个人。”
顾宁简单的话语令乔航的心再次悸动,深情的望向对方的眼睛,“不好意思,表白那天,我忽略了自己这个最大的短板,说‘喜欢你’都有点大言不惭了。”
顾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乔航抬手制止。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同情我,也不是想用这些绑住你。”他的目光愈加温柔缱绻,“只是希望你再考虑考虑,想好了再告诉我。不急。”
顾宁知道乔航想要的那个答案,但他顾虑太多,一时不敢说出口,只能愣愣的点了点头。
乔航先站起身,回头道,“抱歉,今天和你碎碎念了这么多陈年旧事,耽误你休息时间了。”
“没有,千万别这么说。”顾宁随即也站起来,真心道,“我愿意当你的情绪垃圾桶,跟我说说就痛快了,不然老在心里压着,不是好事。”
“这些话我没和任何人说过,你是第一个。说完,我心里的确是畅快多了,谢谢。”乔航浅浅一笑,表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如玉。
顾宁见乔航情绪好转,也放下心来。他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母亲已经发消息问情况了。
其实,结合昨天马励与苏鹿遥相处的情景,令他有种想答应乔航的冲动,想说一句“我不在乎,我愿意陪你”。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因为想起了自己家里那顿其乐融融的晚饭,想起了母亲殷切的眼神。
他终究没有说出口那句话。
“我先走了。”他临走只是说,“你好好照顾阿姨。但也别把自己累着了,凡事想开点。”
乔航微微颔首,浮起一个了然的笑。
他将顾宁送到电梯口,叮嘱道,“你路上注意安全,小心开车。”
“嗯,我知道。”顾宁我进了电梯,见乔航站在门口目送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也赶紧去吃点饭吧,别把自己累坏了。”
“好。”
乔航挥了挥手,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才往回走。
走廊很空,灯光很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