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番外1   番外· ...

  •   番外·春雪

      一

      邱姗再次回到绍兴,是又一个春节。

      距离她最后一次在发布会上说“此心绝不生怯”,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两年里,她随代表团出访了十几个国家,主持了近百场记者会,应对过最刁钻的提问、最紧张的局势、最漫长的谈判。她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外媒的报道中,被称作“中国外交界最年轻的女发言人”。她不看那些报道,凡毓华会帮她剪下来,存在一个铁盒子里,和邱拙远当年的获奖证书放在一起。

      除夕夜,外婆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梅干菜扣肉、清蒸鲈鱼、酒酿圆子。邱姗吃得很多,外婆还要给她夹菜,她摆手说“吃不下了”,外婆假装没听见,又往她碗里放了一块鱼肉。

      外公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桌边。他的身体大不如前了,说话含糊不清,但精神还好。他看见邱姗,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费力地说出了两个字:“回……来了。”

      邱姗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很瘦,青筋凸起,皮肤像薄纸一样,透明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她低下头,在他耳边说:“回来了,外公。”

      外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但手一直握着她,没有松开。

      杨钊坐在对面,比两年前又成熟了一些。他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加班很多,但收入不错。他没有女朋友,凡毓华催了好几次,他总说“不急”。

      “姐,你这次待几天?”杨钊问。

      “初六走。”

      “那你初五陪我去看个电影呗。”

      邱姗笑了:“你多大了,看电影还要人陪?”

      杨钊也笑了,没有解释。

      二

      初五那天,他们看的是一部春节档的喜剧片。电影院在绍兴市区的商场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邱姗戴了一顶棒球帽,怕被人认出来。杨钊买了爆米花和可乐,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电影一般,有几个地方好笑,大部分时间无聊。邱姗看得很认真,不是因为电影好看,是因为她很久没有在电影院看过电影了。上一次看电影还是在北京,和同事一起,看了一半被电话叫回去加班。外交官的生活没有“暂停”键。她习惯了。

      电影散场后,两个人从商场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挂满了红灯笼,空气里飘着鞭炮的硫磺味。杨钊走在前面,邱姗跟在后面,像小时候一样。

      “杨钊。”她忽然叫住他。

      “嗯?”

      “谢谢你。”

      杨钊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谢什么?”

      “谢谢你在灵隐寺陪我的那个下午。谢谢你请十八籽。谢谢你说‘路还长’。”邱姗顿了顿,“那时候我差一点就走不下去了。”

      杨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邱姗看着他,他看着她。姐弟俩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天空炸开一朵烟花,然后又一朵,一大片一大片的,把整条街都照亮了。

      “走吧,回家。”杨钊说。

      “好。”邱姗说。

      三

      初六,邱姗坐高铁回北京。

      车厢里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听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歌,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她听了一会儿,切掉了。不是因为不好听,是因为太应景了。她现在不想应任何景。

      她打开手机,翻到朋友圈。有人在晒年夜饭,有人在晒旅行照片,有人在晒孩子。她划了一会儿,看到一条陈晨发的动态,是一张画室的照片,画架上是一幅还没完成的人像,旁边摆着几支油画笔,配文是“开工大吉”。

      邱姗点了个赞。

      她又往下划了几条,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沈隽淞发了一张照片,是校园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几盏红灯笼,配文是“新年好”。很简单,像他这个人一样。

      邱姗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悬在点赞键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划过去了,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不是刻意回避,是不需要。

      她现在看他的朋友圈,就像看任何一个普通朋友的生活分享——知道对方过得不错,就够了,不需要用点赞来证明什么。

      四

      回到北京,邱姗的生活很快被工作填满。记者会、外事活动、内部会议、文件堆成山。她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有些依赖。忙碌是最好的一副药,治胡思乱想,治无病呻吟。

      二月底的一天,她收到了一封邮件。是国际某知名论坛的邀请函,邀请她作为演讲嘉宾出席春季年会,主题是“女性领导力与全球治理”。她看了邮件,转发给司领导审批,然后放在一边。

      演讲的稿子是她自己写的。她用了一个周末,改了七稿,最后定下来的版本里,有一句话——

      “我曾是一个在小县城里看不到未来的女孩,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比别人幸运,而是因为我从未停止相信:一个女性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走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这句话后来被很多媒体报道,被翻译成各种语言,在世界各地流传。有人问她:“你为什么要提到自己的过去?”她说:“因为那不是羞耻。那是勋章。”

      她早就不是那个被欺负了不敢还手的女孩了。她把那些伤痕,铸成了铠甲。

      五

      三月,北京下了一场春雪。

      雪不大,落在树枝上、屋顶上、行人的肩上,薄薄的一层,像撒了一层糖霜。邱姗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了灵隐寺的那天。杨钊说“雪化了”,她说“要春天了”。

      那场雪,早已经化了。那年的冬天,也早就过去了。

      她走到办公桌旁,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那条深蓝色的围巾还躺在里面,叠得整整齐齐。她拿起围巾,贴在脸上,然后松开,放回去,关上抽屉。

      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像做完了一个动作,干净利落。

      她在心里对那条围巾说:你该去的地方,不是我的抽屉。但他的家,也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就在这里吧。一个安静的、没有风的地方。

      六

      那个春天,邱姗做了一个决定。她报名参加了外交部的长期驻外选拔考试,如果通过,她将被派往中国驻某国大使馆工作,任期三年。她把这个决定告诉凡毓华的时候,凡毓华沉默了很久。

      “一定要去吗?”凡毓华问。

      “我想去。”

      “要去多久?”

      “三年。”

      凡毓华又沉默了。电话那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邱姗握着手机,心里有些紧张。她怕母亲反对,怕母亲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去吧。”凡毓华说,“妈身体还好,不用你操心。”

      邱姗的鼻子酸了一下:“妈……”

      “你爸要是还在,也会支持你。他当年就说过,女孩子也要走四方。别让他失望。”

      邱姗点了点头,想起父亲已经看不见了。

      “好。”她说。

      七

      考试在四月。邱姗通过了。

      出发的日子定在九月。她有一整个夏天来准备。她把北京的出租屋退了,行李寄回南京,只留了一只箱子。护照、签证、工作文件、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些书。父亲的《宏观经济学原理》,杨钊送的十八籽,凡毓华织的一双毛线袜子,还有一条深蓝色的围巾。

      她把围巾从抽屉里拿出来,最后看了它一眼。羊绒的,很软,很暖。是那年北京的冬夜,他从脖子上解下来递给她的。那时候她还没有成为现在的自己。那时候她还很青涩,还会在他面前紧张,还会在他转身后偷偷看他的背影。现在她不会了。不是因为他不好了,是她不需要了。

      她把围巾叠好,放进了行李箱。

      不是还给他。是带走。带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他永远不会去的地方,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八

      临行前,邱姗回了一趟南京。

      她去了父亲的墓。碑前的石头下压着她上次留下的字条,已经褪色了。她把旧字条拿出来,换了一张新的,上面写着——

      “爸,我要出国了。三年。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她蹲在碑前,用手指描着墓碑上“邱拙远”三个字,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

      “爸,我不再想他了。”她轻声说,“很久以前就不想了。不是故意的,是自然的。就像天亮了,灯就不需要开了。”

      风吹过松柏,沙沙地响,像是在回答她。

      她从墓园出来,去了馄饨店。凡毓华正在包馄饨,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怎么回来了?”

      “来看看你。”

      凡毓华擦了擦手,去后厨下了一碗馄饨。邱姗坐在角落的方桌上,看着墙上褪色的价目表,看着玻璃板下压着的奖状,看着这间她从十二岁就熟悉的小店。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她低头吃了一口馄饨。虾仁的鲜味在嘴里化开,汤还是那个汤,皮还是那个皮。她吃着吃着,忽然笑了。

      “妈,这馄饨,和你二十年前包的味道一模一样。”

      凡毓华也笑了:“那是。手艺怎么能变。”

      邱姗把碗里的馄饨吃完了,一滴汤都没有剩。

      九

      九月,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邱姗推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凡毓华没有来送,她说“不送了,路上小心”。邱姗知道,不是不想送,是怕哭。她自己也怕。她在安检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来来往往的旅客,是拥抱的情侣、告别的家人、奔跑的孩子。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但她知道,在很多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在想她,在等她,在为她骄傲。

      她转过身,过了安检,走进了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北京的天空很蓝。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变成地图上的一个点,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骑自行车去南大送馄饨,路边的爬山虎绿得发亮,风从耳边吹过,她觉得自己可以骑到任何地方。

      她现在依然这么觉得。

      十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亮晶晶的。她低头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耳机里放着一首歌,是她刚上大学时听的,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歌声在耳朵里轻轻回荡,像一条不知名的河,带着她穿过时间的山谷,穿过青春的森林,穿过所有好与不好的日子,向着更远的地方流去。

      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

      她只是觉得,自己很幸运。不是因为得到过什么,而是因为失去过、摔倒过、挣扎过,却还是走到了这里。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云海无边无际,像一片纯白的雪原。雪原的尽头是太阳,是光,是一个她从未去过的远方。

      她把手伸进背包,摸了摸那串十八籽。珠子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圆润的,光滑的,像被时间打磨过的心。

      不是他的心,是她自己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