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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溺水的鱼(一) ...

  •   他们日常生活的区域,仅占这座城堡三分之一的面积,另有三分之二的房间是封锁未开放的状态。
      若不是这颗金豆,他永远不会知道,这里其实还有一层隐藏的五楼,入口在三层一间锁上的空房间,要通过墙壁里的楼梯上去。

      从他来的那天起,伦珠就没离开过。
      第五层想必是曾经的阁楼,倾斜的屋顶被房梁支起,留出一片低矮的三角形狭缝,一扇天窗漏下阳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原始木料和雕刻到一半的木头人,各种尺寸,密集地砌成人堆。

      伦珠坐在杂乱的木雕和工具之间,手握刻刀,低头雕着木头小人的脸,全神贯注到有些痴迷。
      齐照的到来,使伦珠匀出些精力分给他,但仍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
      “你来的比我想象的快。”

      “那些死而复生的人是怎么回事?又是你的把戏?”
      伦珠朝着亮光,吹掉木头人脸上的尘屑,“这块地在筹建之初,是计划修一座教堂的。可还没开始动工,建筑图纸就失窃了。后来重新规划,依然是状况百出,修建过程中曾有大批工匠失踪,或是感染瘟疫,于是工程再三拖延、搁置。直到很多年以后,这里变成了一位贵族的私人领地,他决定在这片土地建起一座庄园。”

      伦珠放了刀,换细目的砂纸打磨木雕的表面,“也许是有了主人,庄园的动工十分顺利。这座庄园和贵族的财产爵位,都由他的长子继承。大约传了四代左右,这里燃起一场大火,烧光了他们家所有人。再后来,这座城堡换了一位女主人,我记得她是吊在卧室的水晶灯上自杀的,脖子勒断了,而她收养的孤儿们也全部死于战争,不得善终。”

      齐照:“这栋房子有什么问题?”
      伦珠:“不是房子的问题,你昨晚也看到了。”
      “如你所见,我们也在观察它,只是短时间内,很难弄清它的本质。”

      “……它是谁?”
      “石头,它在那个洞里。”
      “石头?”

      “嗯,石头不就是石头吗?你是这么想的,对不对?”伦珠摇摇头,“事实上,这颗星球上最古老的物质是石头。我在很多地方都找到过一些特别的石头,它们有多特别,你也见过的。”
      齐照眼前浮现出雪山腹中的那尊巨型的石头女神。

      “这些与众不同的石头,它们蕴藏着你们无法想象的能量。一旦你掌握了和它们沟通的方式,就能分享它们的力量。有的石头,我能和它们沟通,有的则不能。我也是个喜欢探索的人,于是我参考了近代科学实验的方法,准备了几批样本对它进行观察。目前来看,那个洞里的石头可以复制一些靠近它的人。”
      “样本,”齐照提炼出这两个字,“我们,是你的样本?”

      伦珠说:“人是极其复杂的生命体,不仅有具有智慧,还能培养出感情。我想知道,它们是只能复制出一些躯壳,还是能够完全模仿人的思维意识和言行举止。”
      齐照:“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能复制出一模一样的人又怎么样?”

      “又怎么样?”伦珠笑了,“那我能把你身边的所有人,都变成与你形同陌路的空壳。”
      “我不管你要搞什么,不准你把我们变成那个鬼样子!”
      “哦,你开始向我提条件了?”

      齐照:“你要怎么样才肯放我们离开?”
      伦珠:“我千辛万苦才找到你们,为什么要放你们离开?”

      齐照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是1994年9月28日?这个日期有什么不同?你为什么要千辛万苦找到我们这些人?遍地都是人!你为什么非得抓这一天出生的人?”

      伦珠摸着打磨了半晌的木雕小人偶,“这个嘛……我是个相信命运的人,许多决定并不是我冥思苦想的结果或阴谋,只是随机的而已,我在1991—1996年间,扔骰子得到了6,又加了一枚骰子,认出了一次3和6,一次2和8,1994年,9月28日,听起来很不错,就它了。

      “不过,大费周章地抓你们来,让你们受制于秩序和规则,是因为我想评估性别、国籍、人种、环境等因素,在实验中造成的影响。它们能够模仿人到什么程度呢?能不能拥有智识和情感?毕竟这两样事物才是人类基因链上最复杂的一段编码。”

      齐照:“所以,不是我们也可以?”
      伦珠:“我知道你关心什么。老实说,连你们的出生地点,都是我用骰子在地图上投出来的,所以没错,不是你们也可以,我没有刻意的非你不可,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冥冥中自有定数。”

      难言的绝望在胸腔中扩散,蔓延至喉头,变得苦涩。
      “你现在就放了我们,”齐照说,“反正随便谁都可以!你把我们放了!再去抓两个倒霉鬼进来做你那狗屁实验!我不要待在这里!”

      伦珠教导他:“不行的,你不能这么无礼地向我提要求,这是撒娇,是孩子气。”
      “那你要怎么样!做什么你才肯放过我们!?”齐照收了声,木然地呢喃道,“我没有什么能和你交换的……”
      “你可以把你自己给我。”伦珠的眼神纯真,像在索要玩具。

      “你要我的命?”齐照问,“已经有那么多的人围着你打转了……他们都愿意为你献出生命,我的命根本一文不值。”
      伦珠:“可我就是什么都想要。你多虑了,我不是要你死,我只是希望你留下。”
      “你的意思是,我留下,你就肯放了其他人是吗?”

      “唔……我改变主意了。”伦珠突然转变态度道,“我才是制定规则的人,你没有资格和我做交易,而且你的命的确一文不值,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呢?你们本来就都属于我。”

      “那算我求求你,可以吗?”齐照想象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任性的小孩,他的任务是哄骗这个自私贪婪的孩子和他分享玩具。
      伦珠对他低声下气的模样很受用,笑道:“那我们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伦珠伸出手,掌心卧着一枚硬币,“我们来打赌。你赢了,你留下,他们走;你输了,你们都留下。把一切交给命运。”
      “为什么要打赌?这个赌不能让你得到什么。”齐照尝试沟通道,“不如我们玩一些更好玩的游戏。”
      “就这个好玩,”伦珠固执道,“它不能让我拥有更多,却可以让你一无所有。”

      “不试一试吗?”伦珠望着他,“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硬币共有两面,一面是老人头,一面是数字。
      齐照把数字那面翻转朝上,说:“我选正面。”
      “好,正面朝上你赢,反面朝上,我赢。”

      在齐照的注视下,反光的硬币被掷上高空,再落到伦珠的手背,被沾灰的手指压住。
      伦珠拿开手指,眼皮一抬,揭晓答案道:“你输了哦。”

      硬币反面的老人头略有磨损,闪着浑浊的光泽。
      齐照既不失望,也不意外,也许这就是他的命运。

      伦珠悲悯地说:“你要明白,我没有对你们穷追不舍,我本意是想放过你们的,我甚至试着阻拦过——你还记得吗?我为了拖延你们的进程,做了不少事。是你们执意前行,是你们非要一探究竟。你们三个人之所以在这里,不怪我,是另有人利用你们引我上钩,你明白吗?

      “在我眼里,普通人的生命像蜉蝣一样短暂,我无意为难你们。长久以来,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事,是骗取了你们信任的那个人,是他拼了命地追查我,是他要逼我现身,从来不是我在找你们,是你们在找我。”
      “所以,不要恨我。”伦珠在他的眼睛里寻找自己的倒映,“我一直都很孤独,我只想要很多人陪。”

      四千万年前,一只双翅透明的昆虫停留在松树枝头,顶上一滴松树脂油沉甸甸地坠落,它不慎被包裹其中。经过千万年的地壳岩层运动、高热挤压,这滴渺小的分泌物与尸体,最终形成了一块质地娇润清透的琥珀。
      伦珠听见他空茫茫的内心,安慰他道:“等你死了,我也把你雕成小人儿,放在我的床头,我会把你雕得比这些都精致漂亮。”

      齐照迷惘地看着那张白净秀致的脸颊。
      “按世俗的说法,人第一次死亡是失去生命,但真正的死亡之期,是被所有人遗忘的那天。”伦珠眨眨眼,“可我是不会死的,我的记性很好,只要我记得你,你就能和我一起永久地活下去。”

      “你对每个人都说过这种话吗?”
      “只是对你。”
      齐照:“我和你那位囚徒,长得很像?”

      “不像,”伦珠道,“我对伊雪勒没有遗憾,他生生世世都是我的,所以我并不想寻找替代品。你就是你,我不会把你当成别人。说到这个,你去过我的藏经洞,我猜你看到了那个死去的男人?他是我唯一亏欠的人,如果可以,我倒很想补偿他。”
      “什么藏经洞?”他想要放弃思考了。

      “你们挑水的那个地方。”伦珠眼中含笑。
      “哦。”齐照想起那具握着铜钱的骷髅架子,那个洞穴里的神龛,也供着一只这样的木头人。

      伦珠说:“那年我逃进深山,在林子里巧遇他,他是道士,背上的竹篓装着书和张道陵的法相,怀中藏了一只黑嘴小狗。我饥肠辘辘,问他能不能杀了狗给我吃,他一边哭一边捡柴生火,那滑稽样子我现在都记得。
      “我带他躲进我的山洞,我们在里面住了半年,他也因为那条狗记恨了我半年。我答应他,我回去的时候,会给他带一条一模一样的小狗,他信了,留在洞里等我。可是我再回去,他都死透了!”

      伦珠苦恼不已,“我活得太久了,忘记了普通人的生命是那么短暂脆弱。虽然我把他和小狗做成了木雕放在那里,但我知道,我永远欠他一条小狗。”
      齐照默默听着,末了说道:“你可以不吃那条狗的,你饿不死。”
      伦珠:“我想要的都会被满足,包括食欲。”

      “哦对了,忘记告诉你,今天有一个你想见的人会来。”伦珠屈着食指轻挠眼角,“其实我蛮喜欢他的,也是有趣的人,不过他不太合适。”
      齐照死水般沉寂的眼神,激荡起一层涟漪,“谁?”

      “他所追逐的钟洁,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之一。虽然她追寻的事物我不关心,但我希望她能得偿所愿。可惜我并非是全知全能的,我只是活得比别人久,所以知道得比他们多一点……我了解她这种人,她想要解谜,我就给她一道新的谜题。”
      伦珠瞧着天窗外的日光,说:“你下楼去吧,他该到了。”

      ***
      齐照跑进庭院,心跳随呼吸愈演愈烈。这里绿草如茵,蓝天下的苹果树枝繁叶茂,果实丰硕。
      任昳站在树下,腿边是暂时放下的背包,他挑选着苹果枝上悬坠的青果,扯着一截枝桠探头嗅了嗅,才慎重地摘取那颗熟度最佳的果子。
      齐照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撞得他耳鸣目眩。

      任昳尝了一口青苹果的滋味,很难吃。这颗果子着实色香俱全,透着生机勃勃的青嫩鲜艳。难吃不能怪罪于它,只能怪禁不住诱惑的自己。
      所以他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任昳感受到来自不远处的目光,他笑着,向齐照扬起手中的苹果。

      任昳举着苹果招呼他,又觉得不便,随即丢了果子,捡起背包挎在单肩,朝他走来。
      齐照这辈子第一次主动跑上前去拥抱一个人。

      骨骼相撞,体温真实,有些痛,但贵在真实。
      任昳带他经历了无数的人生第一次,但只有这个“第一次”是他心甘情愿和迫不及待想要发生的。

      任昳瘦高,身量单薄,但抱住很有实感,连身上惯有的香水味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齐照有满腹的话想说,然而情绪过分激动时,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原来他的眼泪也能像倾泻的雨水那般接连落下,一腔怔忡和怆然轮番上涌,身体疼得仿佛要炸开。

      “……”任昳准备好的开场白,被他这股热情和感伤击溃,化作无可奈何的叹息:“……你啊。”
      齐照觉得他抱紧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根浮木,他不敢松手,生怕松了一寸,对方就会乘着河流溜走。
      “你抱这么紧,我没法说话呀。”任昳拍拍他的背,想让他放松。

      “你会带我们走吗?”齐照问。他止住眼泪,睫毛仍湿润着,眼角干涩,话声喑哑。
      “我会。”任昳承诺道,然后残忍地补全,“但不是马上。”

      被泪水淹没的大脑反应延迟,慢吞吞地解析后半句的语义。
      齐照眼底的微光由明到灭,仓惶地看着浮木挣脱他的怀抱溜走了。

      任昳被推开,齐照放了手,退了两步,从上到下检视他。
      “你又骗人,是吗?”
      齐照露出左腕的手环,质问道:“这个东西,是为了帮助你找到我们,但找到不等于解救,是吗?”
      “我们只是你的诱饵和道具,是吗?”

      ——究竟是不是呢?
      任昳也问自己。
      他自打学会说话起,就学会骗人了。
      他未必是出于恶意,他只是擅长说谎,所以就说了而已。

      他是个狡猾的人,这令他行走世间来去自如、游刃有余,也使得他在此时此刻无比的难堪、无地自容。
      他为此羞愧。
      他如同被拔掉刺的刺猬,慌不择路地用叶子包裹自己。

      “你不理解我,齐照。”任昳说道,“你不是我,所以你不会懂。”
      没有人支持他的决定,连简兴也劝阻他:别去,你还年轻,何苦搭上自己?
      钟洁的父亲和丈夫都放弃她了,你为什么不放弃?

      为什么不放弃。这就要追溯到——用八年的时间来寻找一个人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就好像生命与她融为一体,见她所见,闻她所闻,循着足迹踏遍她走过的每一寸土地,她的痕迹和她的意识,无所不在地飘荡在空气中,伴随空气进入他的体内,和他骨血交融。

      他将三分之一的人生,毫无保留地贡献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每当午夜梦回,他会觉得,钟洁就在他的身边,她是他读过的每一本书,说过的每一句话。

      或者,她就活在他的身体里,指引他思考和前行。
      她不再是一个陌生人,她是他生命的缔造者,是他灵魂的主干部分,他生活的全部意义。

      而钟洁留给他的那封信,不仅不能打消他的执着,反而点燃了他孤注一掷的决心。
      就那么半途而废,是在抹杀他努力的成果,是在剔除他那三分之一的生命,没有人可以逼他放弃,哪怕是钟洁本人也不行。
      不可饶恕。

      他不能不去见她,他一定要从她的口中得到答案。
      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我恨你,”齐照擦干眼泪说,“我憎恨的人有很多,但他们的可恨程度,都不及你。”

      ***
      任昳善于严格把控时间,他对酒窖墙上的壁画毫无怜惜,如果要浪费数小时去解开每块彩砖暗藏的玄机,他宁肯挥起斧头把它们砸烂。
      齐照从庭院跟随他到了地下室,仇恨的目光在他背上生了根,与他形影不离。

      任昳把墙壁上的小窟窿砸成大坑,天使和恶魔变成破碎砖块堆积在脚下。剥去了遮盖物,墙后展现出一座洞穴的全貌,它犹如一只幽深邃密的巨大眼球,通往深不见底的黑暗。
      洞里吹出的穴风带着彻骨的冷意,却抵不过他背后火燎燎的眼神。齐照的眼睛是一炉烧着的红炭,无孔不入地烤灼他的背脊。

      被人恨着是这样的感觉啊。
      任昳温声道:“对不起。”
      虽然道歉无济于事,但还是,对不起。
      “如果有来日,我会跟你道歉,尽我所能地补偿你。”

      任昳的手被人拉住。
      齐照哑声恳求他:“可以不去吗?”
      任昳回过头。
      齐照埋着脑袋,又在哭,难舍难分地攥紧他的手,“不去,可不可以?”

      “我又不是不回来。”任昳说着他自己心里也没底的谎话,“等我回来带你们离开,在这之前,你乖乖的,好吗?”
      “等不了!”齐照大哭道,“你不能走……你不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们已经很可怜了,被你用完就丢,你怎么能这样!?你别让我更恨你!我恨不得杀了你!我现在就要杀了你!”

      齐照对他喊打喊杀,但手指却抓他更紧。
      “哭不能解决问题啊,”任昳轻轻说,“你要变得像你想象中的自己一样坚强。”

      齐照的指甲掐进他的手腕,咬牙颤声道:“我恨你!你别让我再见到你,如果你能活着出来,我要亲手杀了你!”

      这座洞窟一路延伸进入喀尔巴阡山脉,内部洞道曲折多变,结构错落复杂。
      钟洁出发时只带了必要的探洞工具,及足够三十天生存所需的食物和水。
      如今离她进去,已远远超过三十天了。

      任昳不知道自己能在里面找到什么,也许是钟洁,也许是钟洁的尸体,又也许什么也没有。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停在这里。
      洞内的甬道,空寂而漆黑,狭长而阴冷。

      任昳扶着崎岖不平的岩石,一步步往里深入。
      他最后听到的来自外界的回音,充斥着歇斯底里的浓烈恨意。

      我恨你,我恨你。齐照站在面目全非的墙壁面前,幽黑的洞穴笼罩了他。
      它沉默地凝视他,宛如一只眼球凝视近在咫尺的虫蚁。

      齐照的心被剜去了一块,一些极为重要的东西,也连同这块肉一起被撕扯根茎从心间拔起,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它是那么深、那么远,不能被填满,无人可触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溺水的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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