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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程觅想抵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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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007
直到下了出租车,程觅也没闹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来见沈岸寻。
他最怕累了,除了打篮球,其他时候能蹲着绝不站着,能坐着绝不蹲着,能躺着绝不坐着。望着一千多级长长的台阶,茂盛的树林遮天蔽日,程觅一脸苦闷,见个人还得先劳他筋骨,这人又不是天仙下凡,太没天理了。
踩上第一级台阶,程觅双手插兜盯着地面,又一次自问道:为什么非得来这里呢。
不久之前,他在自己家的餐厅大闹了一场,将餐桌砸了个稀巴烂。程昌磊彻底被激怒,拿着高尔夫球杆一下下往他背上挥,程一珂捂着红肿的半张脸鬼哭狼嚎,许茜在骂人,冉菁遥吓得不敢出声。
程觅迎着程昌磊的球杆,后背吃痛,痛感助长了怒火,让他一脚踹倒了无处躲藏的程一珂。
程觅回头冲冉菁遥大嚷:“上楼去!”
冉菁遥颤抖道:“小觅……”
程觅暴躁地冲她吼:“别再让我重复第二遍!”
冉菁遥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程昌磊,面色苍白地逃离客厅,直奔楼梯。
约莫二十分钟,冉菁遥的屋门被敲响,她仓惶着从座椅上站起来,拉开门,只见程觅双目赤红地站在门口,拳峰渗血,手臂浮现淤青,衣服被撕扯得歪歪扭扭。
冉菁遥手足无措:“小觅,你、你疼不疼啊,妈给你……”
“别碰我。”程觅拧着眉,抬脚走进冉菁遥的卧室,说,“我身上脏,不疼。”
冷清的房间内,靠墙立着一尊佛龛,程觅斜倚在落地窗边,望着窗外平复情绪。冉菁遥几次欲言又止,两只手无处安放,半刻钟后,倒是程觅先开了口:“离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真的不能和你爸爸离婚!”唯唯诺诺的姿态消失了,冉菁遥紧抿嘴唇,焦虑地来回走动,“小觅,我不可以离婚,我如果同意了,许茜就得逞了!”
“你的人生还要为失败的爱情浪费多少时间?”刚才闹那么一出,体力已然快要耗尽,程觅疲倦道,“你活着就是为了让自己受气的吗?”
“我没办法,小觅,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冉菁遥红着眼睛说,“我爱你爸爸,我和他有二十八年的感情啊,我们从学生时代到现在,在一起的每一幕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放不下。”
“他爱你,看中的是你的钱,他对你好,是想拿到你手上的股份,他把集团的名字改成信昌,把你踢出董事会,你还不清醒吗?”程觅说,“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过去真的爱过你,人是会变的,你爱的只是你记忆中的程昌磊,你可以放不下记忆,但你不能不去面对现实。”
“我不离婚。”冉菁遥抱住胳膊,指甲抠进皮肤里,“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婚的,我是程昌磊唯一合法的妻子,这个位子我绝对不会让给别的女人。”
有那么一刻,程觅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特别没意思。
去年九月,程觅的雅思考了6.5分,已经有美国的学校向他发出邀请。程昌磊的出轨摧毁了他一直以来的信念,美国、金融专业、信昌集团的接班人,定下的种种目标不过是他在自作多情,程昌磊还有两个儿子,这个接班人轮也轮不到他,如今只要想到自己过去讨好父亲的样子,程觅就恶心得想吐。
程觅的舅舅冉康久居英国,得知此事,再三劝说程觅尽快带着冉菁遥移民,他会帮他们办理好移民手续。然而冉菁遥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甚至到了睡觉必须要吃安眠药的地步。她不能接受程觅和冉康“离婚”的提议,认为所有人都是在逼她,没有人能够真正地理解她,站在她的角度为她考虑。
二十八年的感情说放下就放下,很难,程觅其实理解,但冉菁遥必须熬过这一关,否则,她的后半生都将在隐忍和不甘之中度过,活得委屈又拧巴。
程觅无奈地笑了:“你的药量一直在增加,你是不想活了吗?”
“我就算是死。”冉菁遥咬牙切齿道,“也得死在程家。”
“行。”程觅认命地点了点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说,“那我不奉陪了。”
大步朝着门口走去,冉菁遥见势一把抓住程觅的手腕:“你又要去哪儿,小觅你知不知道妈妈很害怕,你不在我身边,你爸连个正眼都不会给我的。”
松掉冉菁遥的手,程觅忍气轻声道:“妈,这是你的选择,你想把自己的人生拴在程家,可我不想。”
冉菁遥听完又是哭又是嚷,程觅关上房门,同保姆方姨交代几句,揣着手机离开了家。隔着密不透风的玻璃窗也能听见冉菁遥的叫喊,程觅望着无边的夜幕大口呼吸,他很心疼妈妈,心疼得想掉眼泪。
这些天程觅总是在想,做错的明明不是他们,承受苦难的却是他们,这个世道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
手机在兜中振动,程觅掏出来解锁,是他最好的兄弟逯卓。他们约在网吧见面,程觅在乌烟瘴气的环境中打了六局游戏,全赢,可依旧提不起做任何事情的兴致。
“少爷,要不去唱歌吧?”逯卓摘掉耳机,挂在脖子上问,“咱也放肆一把,叫几个漂亮的小姐姐陪咱一块儿?”
程觅弓起一条腿踩住座椅,点开网页,在搜索栏中输入三个字:檀赞寺。他笑道:“为什么就不能叫几个漂亮的小弟弟?”
逯卓一愣,随后爆发出一阵狂笑:“我靠我都忘了这茬儿了,你丫喜欢男的。”
搜索“檀赞寺”显示的图片有1309张,程觅点开第一张,耐着性子一张一张地浏览。
“不是,你脑子有泡吧。”逯卓搬着椅子靠近程觅,瞪着电脑屏幕震惊地问,“没事儿看寺庙的图片干吗?难不成你那个操/蛋的家害得你厌世了?心如止水打算出家了?”
程觅边掏耳朵边说:“闭嘴,老子就是随便瞅瞅。”
他浏览得极快,像是在有目标地搜寻什么。逯卓眼前好似过幻灯片一样,不一会儿,他的视线就有些模糊不清了,索性不再搭理程觅,转回自己的电脑前继续跟队友连麦。
鼠标点击377下,食指悬停半空,程觅聚焦视线,他找到了,是沈岸寻。这张照片明显是某位游客拍的檀赞寺三佛殿的正面图,其中包含不少烧香拜佛的人,沈岸寻是误入,他穿着罗汉服,左手戴着老山檀佛珠,正在仰望娑罗树上的一只橘猫。
莫名其妙的,网吧嘈杂的噪音倏忽撤出耳畔,程觅凝视屏幕中的照片,心情忽然沉静。檀赞寺的钟声肃穆悠长,檀香的味道经久不散,程觅将下巴垫在弓起的膝盖上,认真看着照片中的沈岸寻。
那是一片神圣的地方,那里的人与世隔绝,周而复始地念佛、诵经。那个男人似乎没有忧愁,也无烦恼,他像是游离尘世之外的修行者,能够引导和拯救身处迷途的人。这世间有一年四季,有家国春秋,也有日升月落,可这些都与沈岸寻无关,他只是一种令人心安的存在,对于此刻的程觅而言。
为什么想见沈岸寻,程觅继续拾级而上,这个答案恐怕只有在见到对方之后才能得出吧。
一级级迈上台阶,程觅穿过树林,迎着竹风,耐心地静守在木屋前。等来沈岸寻的时候,程觅在看见对方的瞬间,内心的答案仿佛如约而至。
正如那些需要来寺庙求佛的人一样,他们想让自己饱受煎熬的心能够拥有一个归属之地。世间犹如一片深海,每个人从出生起就在海面上漂浮,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人溺水、沉没,有人抱着浮木浑浑噩噩地游荡,只有少数幸运的人能够抵达岸边。
程觅想抵岸,所以他来见沈岸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