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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三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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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与慌慌张张前来禀报风林卫入宫消息的宫人相比,李玄昌脸上的表情淡定得近乎漠然。他放下手里的文书,没有多说什么,打发走了报信的宫人,半回过头问伺候着的随从。
“刚才说的,都备好了吗?”
“回殿下,已经备好了。”
“嗯。回景阳宫……”
“小人来伺候殿下回宫!”
李玄昌一句话音还未落,只见楚梁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大殿门口。他扶着门框粗喘了几声,好歹顺过点气来,躬身行礼,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小人来伺候殿下回宫。”
李玄昌一愣,顿时立起了眼眉。
“你回来做什么!长本事了,学会抗命不遵了么!”
“小人谨遵殿下之命,已将娘娘的去处安排妥当,相随者皆是忠心妥帖之人,目前娘娘已经出宫,殿下尽管放心。”
面对李玄昌的怒意,楚梁很是镇定。
“我是叫你一路护送母妃出城,谁叫你回来了!”
本以为已是安置好了挂心的一切,却不期看到楚梁又出现在面前,李玄昌明显乱了些方寸。楚梁也不去管李玄昌的呵斥,躬身上前从随从手里接过轮椅,便向殿外推去。
“楚梁!你……!”
李玄昌语中含怒,却卡在一个你字上并未多说下去,半晌再开口,却竟是怒意已去,恢复了那惯常的冷漠语调。
“你该知道跟着我,前路为何。”
“小人知道。”楚梁淡定答道。
“生路在前,是你自己非要寻死,黄泉路上,可莫要后悔。”
“不后悔。”
不离不弃,生死相随,有仆如此,大抵应是感动的。但李玄昌却仍是端得一副阴阳怪气的调子,并不显得如何动容。而楚梁竟也不把他的态度放在心上,沉默地推着轮椅,平平静静,又义无反顾。
主仆二人一路无言地回到了景阳宫,一进前厅,楚梁眉心微微一动,立刻发现了墙角处几个本来并不在那里的木桶。
“殿下,这是什么?”
楚梁凑过去查看,登时便是一惊。
“这是……!”
“哼。”
李玄昌勾起一边嘴角,冷静的背后似乎掩藏着不断躁动着的疯狂。
“怎么,怕了么?”
“不怕。”
楚梁又回到李玄昌旁边,将他的轮椅摆正。
“殿下尽可随心。”
宫门被破,景阳宫中的奴仆早已散尽逃命去了,偌大的宫殿中一片安静。李玄昌双眼定定望着厅堂大门,不知在想什么,目光仿佛穿过叠障重重,一直望去了宫墙之外。
打斗呼喊声听起来又近了几分,李玄昌突然自嘲地冷笑了两声,幽幽说道:
“这几十年活成这副样子,临了,倒是剩了你这么个忠仆。”
“哪副样子?小人不懂。”
楚梁俯下身,顺着轮椅边缘坐在地上,仰起头看着那美得近乎妖冶的眉目,看着看着,竟是大逆不道,又小心翼翼地,将头靠在了李玄昌的腿上。
“殿下是大周金陵王,手握全国几十万兵马,距九五至尊不过一步之遥,不过是那厢阴损,殿下一时不慎,中了那厢下三滥的手段。不成样子的是他们,又岂是殿下。”
或是绝境当前,细枝末节都已不再重要,楚梁出格的举动并没有激起李玄昌什么特别的情绪。他只是垂下眼看了看依在膝旁的人,好像对楚梁的心思早已心如明镜,半点也不奇怪。但那隐在眼神里的疯狂却似被楚梁大胆的举动莫名安抚了下去,瞳底深处,只余一片少见的冷清。
“其实倒不如,就死在当年的辽军大营里。”
停了片刻,李玄昌闭了闭眼,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拖着半身残废,折腾了这许多年,到最后也没活出点意思来。”
楚梁没有答话,只是痴迷地端详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来,仿佛想要碰触天边那遥不可及的月亮。而李玄昌竟也不躲不避,垂着眼睫,就这样默许了他的渴望。
正在此时,紧闭的大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撞开,扰散了这一刻暧昧的气氛。二人下意识朝门口看去,只见门外站着的那两个不速之客,正是李弘泽与青唐。
李玄昌眼神一利,方才不小心渗出心防的一抹柔软一瞬之间消失殆尽。
“是你?”
他眯起眼盯着李弘泽,重新挂起了一脸冰霜。
“你来做什么。”
“……”
李弘泽迈进房间,在离李玄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来做什么……?
我……是来与他做个了结的。
对,只是做个了结而已。
李弘泽心里这样对自己说着。
“皇兄,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哼。”
李玄昌冷笑一声,目光转向窗外,不置可否。楚梁也从地上起身,站去李玄昌轮椅后,看看李弘泽,又扫过李弘泽身后的青唐。
青唐紧跟着李弘泽,并没过多注意李玄昌与楚梁二人,只是打眼环顾着这间房子。空气中似乎有一丝奇怪的味道挥之不去,青唐细细闻着,却一时间辨不出那是什么,只得一一审视着房中的物件,手扶着腰上的软鞭,心中绷紧了弦。
“我母妃……可是被皇兄所害?”
李弘泽开门见山地问道。但李玄昌只是冷笑,并不答话。
“回答我,皇兄。”
李玄昌微微摇头,一脸戏谑,不知是在说不是,还是只是嘲弄着对方,不屑于作答。
李弘泽见李玄昌不理会自己,蹙起眉头,换了问题。
“让青唐下毒害我的,可是皇兄?可是皇兄……几次三番想要置我于死地?”
这些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根本也无需问出口来,但李弘泽却好像不死心一般,仍是盲目追寻着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李玄昌斜过眼,上下扫了扫李弘泽和青唐,凉凉地说:
“你若是只想问这些无聊的事情,那还真是不值得冒这一趟险。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来找我,你就不怕我拉你去黄泉路上作伴?”
“我……”
李弘泽无言以对。来这一趟的确是冒失的,倘若当时青唐说一句别去,也许他此刻便不会站在这里了。
……但若果真等在山庄里不曾前来,他又要拿心里那些抚不平理不顺的皱褶如何是好。
“回吧。”
李玄昌轻轻呼了口气,似乎是倦了,累了,连那句同赴黄泉的威胁都就此没了下文。
“回去好好做你的皇帝,我不想看见你,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皇兄。”
李弘泽语气平静,并不因李玄昌带刺的话而气恼。
李玄昌一皱眉,有些不耐烦:
“你还想听什么回答?你自己猜不到吗?是,都是,满意了?”
“那在仲夏祭那时,在景春苑湖边……”
李弘泽声音仍是平静,但青唐却在那话语将断的尾音中听出了一丝轻颤。
“不过是想让你主动将皇位交给我而已。”
李玄昌轻描淡写地说道,停了一停,见李弘泽不语,挑眼将目光刺在他脸上。
“问完了吗?输家的样子看够了吗?够了就快滚,我也好死得清净。”
李弘泽默默注视着轮椅上的人,注视着那个曾经温柔陪伴过他,竭力保护过他,又曾千方百计伤害过他的兄长,心中的爱恨纠缠着滚了一千遭,终是停在了一处温热的坑洼里,渐渐融化成一团,双双失了形状。
久久,他终于闭了闭眼,稳下心神,低声开口道:
“你走吧。”
李玄昌闻言蓦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走?”
“嗯。”
李弘泽点点头。
“我不想再见你,却也不想杀了你。来杀你的人,我会去拦住,你最好去一个谁也寻不到的地方,从此往后,我们再不相见。”
李玄昌愣愣看了李弘泽几秒,突然扑哧笑出一声,又笑出一声,好像李弘泽对他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惹他越笑越癫狂,越笑越不可收拾。
李弘泽面无表情,静静看着他疯笑,直到那厢终于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总算是回应了他的话。
“好,好,真是我的好弟弟啊……不将我赶尽杀绝,竟然还要以德报怨,这么高尚的情操是谁教与你的,总不会是咱们那个自私冷情的父皇吧?”
他瞥了一眼李弘泽,又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对,应是惠妃,惠妃倒是个好性子,只可惜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被我杀了。”
李玄昌的话像利刃一般,直直扎向李弘泽的心,顿时痛得他浑身一抖。
“安平……”
青唐看在眼里,心疼得要命,上前张开手臂搂起李弘泽,转头看向李玄昌,眼神中隐隐携着一丝杀意。
事到如今,安平都有心放那个人一条生路,为何那个人却反而故意说这些话来伤他。
青唐沉着眼神,只想一镖结果了那个疯子,马上带着他的安平离开这里,却见李弘泽呼了口气,拍拍青唐的手,勉强对他扯了下嘴角。
“你快走吧,他们要来了。”
李弘泽草草安抚了一下青唐,继续对李玄昌说道,就像并未听见李玄昌的疯笑疯话一般。
“走不了啊……”
方才的笑好似耗去了太多气力,李玄昌渐渐平静下来的面容不经意间透出了一丝疲惫。
“我的死活,你说了不算,那个凌苍,你拦得住他吗?”
“我……尽力。”李弘泽回答着,有些底气不足。
“哈。又天真,又心软,这个皇帝,你可怎么做得了。”
李玄昌垂下头,一阵阵冷笑激得他肩膀小幅度地抖。笑过之后,他终是半侧过头,对身旁的楚梁说。
“钥匙,拿来吧。”
楚梁得了吩咐,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小小一物,交给了李玄昌。
“拿着。”
说着,李玄昌将此物抛向李弘泽。青唐唯恐有诈,抢先一步接在手中,展开手心一看,这竟真的是一把黄铜钥匙。
“拿着它,前去相国寺,去做那在后的黄雀吧。”
“这是……?”
李弘泽疑惑地问,却没有得到回答。一墙之外,打斗声已是近在咫尺,李玄昌散着目光,低低说道:
“时候到了,你走吧,活已是没得好活,好歹,让我落个满意的死法。”
“皇兄……”
李弘泽不知该说什么,只见李玄昌抬手指了指,楚梁便心领神会地走到墙角,将木桶提起,用力一泼。
火油!扑面而来的气味让青唐立即感知到了危险,拉起李弘泽的手臂就要带他走,但李弘泽却愣在当场,呆呆看着楚梁将火油泼完,又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
“快走!”
青唐再顾不得那么多,一把揽住李弘泽向门外推去。峰师兄和两个夜谷弟子不知从何处瞬间出现,并不管青唐与李弘泽的存在,径直向着李玄昌而去。火折子落地,溅起了几颗火星,顷刻间便生起一片烈焰。
“三哥……三哥!”
李弘泽惊慌地睁大眼睛,急急喊着,但那喊声被淹没在熊熊火焰之中,没有半点力度。青唐使出全身力气将李弘泽推出门外,拽着他躲去安全的地方。而最初下意识的挣扎过后,李弘泽也便松了劲力,任凭青唐将自己拽到景阳宫外。青唐握紧他的手,生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糊涂事,而峰师兄他们很快也跟在后面迅速离开了火场。
混乱间,李弘泽看到了峰师兄手中握着一把尚未收起来的,滴着血的匕首。
“殿下!殿下!”沈茂带着一众风林卫后知后觉地赶了过来,“殿下没事吧!”
李弘泽不答,只是一动不动地呆立着,失了神一般望着那座被火舌吞没的房子。青唐对沈茂点了点头,沈茂松了口气,也看向了那边燃得正旺的火场。
“金陵王……在里面?”沈茂问道。
“嗯。”青唐又点了点头。
沈茂沉下面容,目光复杂地看了看李弘泽,并没有多问此时本该在城外山庄等候的李弘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浓烟滚滚入云,将天空染上了阴沉的颜色,似有闷雷在天际轰隆作响。热浪卷着骤雨将至的闷热将人团团包裹,久久久久,都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