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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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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光满面……”
柳缘披着件薄薄的单衣倚在床头,看看李弘泽,又看看一旁的青唐,说起话来有气无力的,还不忘了打趣青唐。青唐被他一说,想起来昨晚不为人知的情事,一低头,远远坐去房间一角,不跟他们凑和。
李弘泽笑笑,随便青唐躲着,对柳缘道:“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没事……不太疼了。”
柳缘也笑,眉眼弯弯。
“再等上几日,就能给你唱曲儿了。”
“唱什么曲儿,你就在我这好好养着,养多久都没关系,你要是没把身子养好落下病根,我的罪过可就更大了。”李弘泽道。
“别提什么罪过不罪过的……”
柳缘抬起手敲他的胳膊。
“昨日刚与颜大夫说好,我帮了你,你救了我……我们扯平,谁也别再客气。”
“好好……”
李弘泽见他还要费力敲自己,忙应承道。
“你是伤员,你说什么都好。”
“今日……师姐没来?”柳缘看看门口,闲问道。
“她去城外了。”青唐在房间一角答。
“去城外找你师兄了么?”李弘泽转头问。
“没。师兄已经回去了,她是听人说城外徐家镇上的麻饼好吃,跑去买饼去了。”
“为了吃饼跑那么远?”李弘泽一挑眉,有些惊讶。
“师姐还真是可爱。”
柳缘微微一笑,又问道。
“颜大夫的师姐……也是夜谷的?”
“嗯。”青唐应。
“厉害……”柳缘说道,“师姐娇娇媚媚,颜大夫文文弱弱,看不出都是身怀绝技的……只身独闯祭坛,众目睽睽之下拐跑了大周的皇子,一般人可办不到。”
“厉害吧。”
听柳缘夸青唐,李弘泽比听人夸自己还舒坦。
“你都不知道青唐救过我多少次,我们青唐打起架来不光厉害,样子还特别好看,身轻如燕,迅疾如风,鞭子啪地一甩,快得还没看见影,地上就倒了一片人……”
“别听他说书,没有这么夸张。”青唐浅浅一笑,说道。
“当然有了,反正我家青唐最厉害了。”
李弘泽得意地说着,目光落向屋角安静坐着的青唐,脸上笑得甜。
柳缘闭眼皱眉,无奈地摇摇头。
“你,快走快走……别在我眼前显摆了,师姐……师姐快些回来吧,我要师姐来陪我。”
“哎别,别赶我,不说了还不行。”
李弘泽忙收回目光,停了停又说道。
“对了,大臣们催得紧,再过几日,我们可能……就得搬去宫里住了。”
柳缘怔了一秒,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我们王爷……这是要当皇帝了。”
“嗯……”
李弘泽点点头,脸上的笑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他给柳缘拉了拉被子,对他说道。
“我走之后你就安心在府里养伤,冯管家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反正我一进宫,怕是也回不来这里住了,这府院干脆就送给你了,等你彻底好全乎了,想继续住这儿,还是想去别的地方,都随你。”
柳缘想谢他,一想到自己刚刚说了谁都别再客气,便改口只说了句好。柳缘刚刚好转,需要休息,李弘泽又与他闲聊了几句,便和青唐一起离开了柳缘的房间。
***
大周皇宫已经无主多日了。几日后,李弘泽终于在杨相的催促下,带着青唐搬进了宫。成武帝住过的重华宫他不愿住,随便找了个怕睹物思人的借口搪塞了过去。原是给皇子留宿准备的寝宫景阳宫已经被李玄昌烧成了一院焦炭,李弘泽便选了惠妃生前一直居住的一座小院落——秋山堂,作为自己的寝宫住了进去。杨相等人自然觉得堂堂大周帝王,住在后宫的一间小院里不太像话,但李弘泽执意如此,这细枝末节的事也只得随他去了。
秋山堂围墙低矮,墙里只有一方小院三间房,院中一角生着一株银杏,应是种下有些年头了,枝繁叶茂地舒展开来,遮出了大半个院落的阴凉。银杏树下有形制朴拙的青石桌椅,东厢房前修了一排花圃,只是如今花圃中只有零星几簇杂草,早已没有了以往主人的痕迹。
李弘泽一向不喜下人贴身伺候,坚持不愿留一个宫人逗留院中。杨相无法,只得叫侍卫宫人轮番守在院墙外,好在院子不大,只消他们的皇帝喊一声,门外的宫人便能听见。
之前成武帝的贴身大太监,在成武帝陵寝守灵守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程守元也回了宫来,自然而然地也成了侍奉新皇的太监头头。
宫人们进进出出折腾了一整日,总算将新皇寝宫安排妥当。待到众人退尽,小院终于安静下来时,日光西斜,已是傍晚时分了。
“怎么样,住在这里还满意吗?”李弘泽搂着青唐,坐在廊下休息乘凉。
“满意。”
小小的院落在夕阳的映照下宁静又温柔,这是在李弘泽的不断坚持下才保来下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青唐环视着尚还陌生的院落,轻轻叹了口气,将头依在李弘泽的肩上,手指捻上他的玄色的袍襟。
“安平……要做皇帝了。”
“外面做皇帝,回到你身边,就还是安平。”李弘泽亲了亲青唐额角。
微风拂过院中银杏,层层枝叶荡漾,好似碧绿的清波。报时的钟声远远传来,古朴悠长的音色,伴奏着渐渐暗淡的天光。
青唐望着天空中被夕阳烧得红艳的云,轻声开口,终是吐露出了几分深藏已久的心事。
“安平做了皇帝……就该娶妻了吧。”
——他的安平,就快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自从李玄昌死,李弘泽登基顺理成章成了定局,这件事便悄悄在青唐心里生了根。他小心地掩藏着自己心里的失落,并没让自己的话语带有太多额外的情绪,但那仿佛已经接受了一切的平静语调,反而却教李弘泽心中一阵酸楚,一阵心疼。
“不会。”
他搂紧青唐,一字一句,认真回答道。
“我已经想好了,我不会娶妻的,任谁逼我也不娶,我这辈子,就只要你一个人。”
青唐有些意外,抬起头来看向李弘泽骨骼分明的侧脸。
“不娶妻……如何有子嗣?做皇帝怎能没有子嗣……”
“你生给我呀。”
李弘泽嘴角一挑,对青唐坏坏地笑。
青唐眉头一皱,拍了他一下,从他怀里挣出来不让他再抱。
“哎,青唐,宝贝儿,”
李弘泽连忙拉住他不让他躲远,凑上去用两只黑亮的眼珠看着青唐,模样乖乖巧巧的。
“我开玩笑的,不生我气,好不好?”
青唐哪儿会真生他的气,见他赖兮兮地往自己身上凑,便又忍不住展了笑意。李弘泽见他笑了,便将他重新他揽进怀里,贴着他的头发一点点的亲。
“你不娶妻,杨相他们不会答应的吧。”被心上人的气息笼罩着,就像包裹在丝滑轻薄的锦被里,每一根神经都被安抚得松弛绵软。
“我不管他们,反正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李弘泽垂眼看着怀里的人,将他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开。
“若是要了别人,我家青唐要伤心的。”
青唐仰起脸,正对上了李弘泽温柔的目光,那目光有如沉静温暖的湖水,无知无觉间便将他的感官完全浸没。青唐攀上李弘泽的脖颈,寻到那两瓣柔软的唇,将自己无处安放的柔情一下一下,都化为缠绵的吻一一印了上去。
“相信我,”
亲吻过后,李弘泽抵着青唐的额头,蹭了蹭他的鼻尖,声音是低语时的轻柔。
“无论是皇帝还是猎户,我都还是我。我早就把心掏出来藏在你身上了,没人找得到,也没人进得来,你要是跑远了,我的命就要没了。”
“不说。”
青唐捂上他的嘴,听不得他这样的话。
“不说这样的话,不吉利。”
李弘泽顺势亲了亲他的掌心,笑眼弯弯。
“那让我再说最后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他将青唐压在怀里紧紧抱着。
“我们在菩萨面前说好的,白首不离,死生不负,你放心,地上地下,死死生生,我永远都不会负你。”
***
大政殿。
“臣以为不可。”杨相说着,面色严肃。
尽管按大周祖制,登基大典需在先皇入土一百八十日之后方可举行,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四个皇子只剩李弘泽一个,又有册立太子的遗诏在,李弘泽便理所当然地被大臣们请上了大政殿的龙椅,恢复了早朝议事的规程。
今日正是李弘泽第一次早朝。朝上七七八八的事情议完,李弘泽便提出要履行对凌苍的承诺,刚一出口就被杨施直接驳了回去,半点面子也不留。
不留就不留吧。
李弘泽想。
当年父皇还在的时候,也不见他有几分委婉,何况是我。
“先帝还在时的,朱雀门是怎样在朝中兴风作浪,相信殿下也是看在眼里的。”
杨施不仅不给李弘泽留面子,他这一句兴风作浪说出口,同朝有朱雀门背景的官员脸上也是挂不住。只是朱雀门已经今非昔比,便连门主之位尚还悬而未决,他们没了撑腰的后盾,又怎敢多言一句。
“殿下不妨想想此番是如何重回安都的,那一位谷主的手段并非常人可比。若是允他入朝,怕是要比先皇时期的蔡连城有过之而无不及。重蹈覆辙之举不可行啊。”
“我明白杨相的担忧。”
李弘泽开口不卑不亢,没有端起皇帝的架子,也并不去放低姿态妥协。
“只是此番我们能以这样小的代价回到安都,凌谷主他们功不可没。早在合作之初,我便已经对他做出了承诺,当初走投无路,是他帮了我开了一道生门,无论他手段如何,目的如何,我不能做此背信弃义的事。”
听了此话的杨施也并没有示弱的意思。
“殿下重情重义,令臣钦佩。殿下所言虽是,但凌苍提出入朝之事本身,便是野心昭昭之举,以阴损伎俩制敌,也足以见此人心中并无道义纲常,一旦入朝,以其野心与手段,必将祸乱朝纲,危害社稷。背信弃义事小,大周社稷事大,还望殿下三思。”
若非他不理道义纲常,我们今日又怎会在此,怕是早已没了命了吧。
李弘泽默默地想着,但并未化作言语与杨施针锋相对。
“杨相笃定凌苍入朝必将危害大周社稷,未免也有所偏颇。何况履行承诺与维护社稷并不一定矛盾,入朝之后他若显露不轨之心,再行处理不迟。”他道。
杨施抬头看了看李弘泽,又礼数周全地欠下身:“殿下对于朱雀门的态度未免太过柔和,臣知殿下与夜谷渊源颇深,但不能因此便对朱雀门宽容爱纵。既然凌苍入朝难免有隐患,不如从根本上杜绝隐患来源,并趁朱雀门不稳将军权收回,方为□□大周之道。”
渊源颇深……他是在说青唐。
李弘泽眉心微微皱起,心中泛起一阵不悦。
他很是不愿朝堂上的事情拉来扯去地扯到青唐,便杨施连嘴上含混不明地提一下,都让他条件反射般地想把青唐护起来,不让他沾上一点吐沫星。
青唐是梨花一样清淡干净的人,不能被卷进这些糟泔事里。
“入朝是我与凌谷主之间的约定,与杨相所谓的渊源无关。”
李弘泽口气明显强硬了些。
“杨相嫌弃凌谷主不顾道义纲常,却要我单方面撕毁与凌谷主的约定,这似乎也并不合道义。”
“殿下莫急。”
还不等杨施把话顶过去,一直沉默着的朝臣队列中站出一人,李弘泽打眼看去,原是站在队伍后方的杨鹤亭。
朝堂之上不比私下里,杨鹤亭口中称呼着殿下,躬身行礼,端得一副规规矩矩的恭谨模样。
“入朝之事尚不急于一时。臣听闻凌谷主近日已经带着夜谷众人回了襄宁朱雀山,想来入朝的承诺对方也并未打算立刻就让殿下兑现。殿下还有时间多做权衡,待事情不得不提上议程之时,再做决定不迟。”
别的不说,杨鹤亭打圆场的功夫可谓一流。
李弘泽心里暗笑。
不知那么耿直的杨相,怎么养出一个这么会和稀泥的儿子。
不过既然杨鹤亭给铺了台阶,李弘泽也便懒得再与杨施继续打嘴仗——有这时间还不如早点回去秋山堂和青唐腻着。于是他便点点头,顺着杨鹤亭的话道:
“那此事就容我再作考虑。初掌朝堂,经验尚浅,朝中诸事还要劳杨相费心指点,若有冲撞之处,还请杨相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