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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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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檀正施粥,余光看见萧承祁来了,他刚从京畿营回来,一身轻便的劲装,在粥棚外,眉目微敛,听着瞿风禀告事情。
玉檀知道他会来,是以并不意外,敛了视线,专注手中的活。
这厢,瞿风来到粥案边,道:“周公子,殿下寻你。”
玉檀和周九安同在一张粥案,闻言顿了顿,抬眸望过去,不远处临时搭建的棚下,萧承祁背对着他们。
周九安放下粥勺,朝那英挺的背影走去。
棚下,萧承祁仍只留了个背影,玉檀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只见半晌后,周九安朝这边看来,望了一眼她,竟离开了。
周九安逐渐走远,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玉檀疑惑,心里有些着急,不知两人谈了何事,好端端的,他离开作甚。
萧承祁忽而转身,视线不偏不倚,恰好与她的目光相撞,青年面色平静,无波无澜,朝她走来。
玉檀:“殿下。”
萧承祁颔首,瞧了眼案上的两个粥桶,两桶粥皆已过半,因周九安离开,她旁边的施粥位换了护卫来替。
萧承祁来到玉檀身边,从护卫手里接过粥勺,与她一起施粥。
玉檀皱眉瞧了眼周九安离开的方向,欲言又止,敛眸低头施粥。
俄顷,案前冒出个黑乎乎的头顶,玉檀微微侧身,伸长脖子,才看见那还没桌案高、灰头土脸的女童。
玉檀舀了一碗粥,放下木勺,端着粥来到排队的案前。她弯下腰,笑着将粥给了女童。
女童双手接过粥碗,没有走,小心谨慎道:“我能……我能再要一碗吗?”
女童指甲抠着碗壁,圆圆的杏眼望着她,有些局促和担心,解释道:“阿娘病了,没来排队。”
玉檀恍惚,微笑道:“当然可以。”
“瞿风。”萧承祁唤了一声,吩咐道:“带她回去,请名大夫问诊。”
女童将粥碗放下之际被玉檀扶住手臂,也就没有下跪,感激道:“谢谢昭王殿下,谢谢姑娘。”
玉檀理了理女童面颊的头发,柔声道:“快回去吧,待会儿你娘该担心了。”
瞿风带着女童离开粥棚,玉檀望了望她的身影,慢慢收回视线,回到原处继续施粥。
不知不觉间粥桶已见底,护卫们收拾桌案。
从施粥到现在,玉檀滴水未进,葱白长指拿着水囊,仰头饮水,琼鼻渗出细汗。
玉檀放下水囊,眼前伸来只大手,萧承祁递来一张锦帕。
萧承祁:“擦擦汗。”
玉檀捏着锦帕,低头擦汗,额头、鼻尖、脖颈,锦帕染了清冽的气息,是他惯用的熏香。
玉檀顿了顿,觉得不妥,便没继续擦汗,将帕叠起,打算洗过后还回去,只见萧承祁拿过案上的水囊,打开囊塞。
这水囊是她方才喝过的,旁边那才是干净的。
“殿下……”
玉檀出声阻住,可还是晚了一步,水囊已送到萧承祁唇边,他微微仰头饮水。
萧承祁闻声看她,将囊中的水饮尽,这才放下。
“怎了?”他问道,因饮了水,嘴唇润泽。
玉檀摇头,案上的两个水囊没有挨在一起,他久不饮水,大抵是渴了没注意,才将水囊拿错的。
护卫来来往往,收拾东西,玉檀犹豫一阵,还是问出来,“殿下,九安突然离开,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萧承祁看着她,墨眸深邃,声音没什么温度,道:“他既然出现,便知不管如何身份都瞒不住。”
萧承祁:“这是作甚,欲盖弥彰么?”
玉檀定定望着他,半晌没说话,她不知周九安会出现。想来大半个邺京城的朝臣们已知晓施粥一事,或许消息也传到了宫里,桓帝的耳中。
这场施粥目的虽不纯粹,但绝对不能有其他势力涉入。
玉檀解释道:“殿下莫要责怪,他是担心我大病初愈,施粥太过劳累。”
萧承祁满目是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周九安与她一起施粥的场景,若是他有事耽搁了没来,两人就要这样到施粥结束。
萧承祁轻笑,“九安的为人,你我皆知,在姐姐心中,我是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怒苛责的人?”
分明是带着玩笑的反问,可玉檀有种说不出的冷意,她扯了一抹淡淡的笑,摇头道:“自然不是。”
萧承祁看了眼收拾得差不多的粥棚,对玉檀道:“时候不早了,回府吧。”
两人一前一后到来,车夫牵来各自的马车,玉檀那辆稍小的马车停在华丽宽敞的大马车后面。
“与我同乘。”
萧承祁丢下一句话,大步而行,踩上马凳,率先进入马车。
护卫撩起车帷,迟迟没有放下,在等玉檀。
玉檀拎着裙裾踩着马凳,很快进入车厢,在他对面坐下。
马车启动,往昭王府去。
“手怎么烫伤了?”萧承祁忽然问道,目光看向她雪白腕子间的一片红。
玉檀看了眼,那烫伤的地方已经红了,解释道:“施粥开始时,不慎被烫伤的。”
那会儿大家蜂拥而上,险些将粥桶弄翻,滚烫的粥溅起,她当时便烫得疼,不料这时再看,已经烫红了。
萧承祁冷硬的眉微蹙,拉过她垂在膝上的手,在掌中把瞧,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到烫红的那处。
马车里没备药箱,一到昭王府,萧承祁便带着玉檀回了他的院子。
玉檀坐在榻边,看着萧承祁在药箱里翻找,很快拿了个天青色瓷罐朝她走来,在她身旁坐下。
曾经受伤时,两人互相为对方上药,玉檀已经习惯,伸出手来,微笑道:“没事,不算疼的。”
萧承祁看她一眼,低头握住温软的手掌,指腹取了适量的药膏,涂抹在烫红的地方。
他的手掌宽大,包裹住玉檀的五指,药膏被揉得有些发烫,灼热通过他的指腹浸入肌肤。
萧承祁道:“施粥交给瞿风也可,明日不必再去。”
“不行,”玉檀摇头,说道:“我知殿下是为我好,但是这主意是我出的,还是亲自去看着安心。”
萧承祁抬眸看她,握住手掌有几分用力,半晌后随她去了,“但莫要太过劳累,一些事情可分给下人去办,在我这里,你永远都不是奴婢。”
玉檀含笑,弯眸点头,他总是如此贴心,会照顾人,将来有了喜欢的姑娘,迎娶过门,他定是一位好丈夫。
玉檀回了屋子歇息,擦了药的手背发烫,她垂眸看着。
许久之后,目光被另一处吸引,拇指掌边的两枚齿印很淡,几乎快要消失,玉檀望着,不禁想起那年。
萧承祁小时,被太子从假山推下,摔断了腿。皇后虽让太医医治,但私下处死一批宫人灭口,不让此事传到桓帝耳中。
从断骨,到接骨,萧承祁疼得浑身冒冷汗,也没哭一声,只紧紧咬住口中的木棍,倒是玉檀,见他被欺负成这模样,眼泪止不住流。
骨头是接上了,可还是会痛,萧承祁高热不退,赶上阴雨天,他烧得迷糊,小声喊疼,把唇都给咬破了。玉檀寸步不离守在床头,将手伸过去,让他咬住。
她的手掌沾他唇上的血,也有被他咬出的血。
那夜过后,玉檀的手留了一圈齿印,萧承祁醒来后看见,恼他自己伤了她。
玉檀笑着说没事,哄了许久,才将他哄住。
后来,萧承祁争出来,初露锋芒,给她用了最好的去疤药,掌边的齿印慢慢淡了,若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
玉檀抚摸齿印,心中却是高兴的,受了诸多苦难,他总算是熬出来了。
他如此争气,她自然也不能给他拖后腿。
翌日,玉檀早早就去了粥棚,太后的病一日未愈,这粥就要一直施。
*
皇宫。
四皇子萧承佑进宫看望母妃言昭仪。
琉璃盏里有萧承佑喜欢吃的点心,他去拿,被言昭仪打了一下手背。
言昭仪问道:“可去长乐宫看过太后了?”
萧承佑揉了揉手,道:“前日去过,祖母养病,儿子连面都没见着,就被夏嬷嬷劝回来了。除了老五,祖母素来对我们这些皇子不冷不热,今日也不去打扰祖母养病了。”
言昭仪不算得宠,桓帝一月来她这里三四次,平淡的日子她过惯了,竟没想到儿子也随了她的性子,但有时候该出头还要出头的。
“你五弟施粥祈福,百姓们都赞他孝顺。”言昭仪话没点明,敲打他一番。
萧承佑点头,赞许道:“这很好。”
言昭仪皱眉。
见状,萧承佑摊开双手,无所谓道:“五弟有这孝心便足够了,我不争又不抢,更不去讨父皇厌嫌,朝堂之事复杂,我才不去搅和,日子稳稳当当过着。”
他原打算这几日办场马球赛好好玩一玩,可因太后抱恙,父皇那一道禁令颁布,马球赛自然是办不成了。
这一天、两天、三天,过得之乏味,等禁令期一过,他势必要补起来的,届时拉上萧承祁一起挡挡风口。
言昭仪道:“我没让你去争,只是……”
她叹了叹,“罢了,这样也挺好。”
言昭仪将琉璃盏推到儿子面前。萧承佑比萧承祁大四个月,可闲散贪玩,重任自然是落不到他头上,不过如此也好,总归是安全的。
……
这日,太后病愈,玉檀随萧承祁进宫。
长乐宫,永寿殿。
经这一遭,崔太后瘦了,两颊凹陷,苍白的脸仍显些病态,她倚着榻上引枕,百无聊赖,怀中抱着只温顺的白猫。
萧承祁躬身,“孙儿拜见祖母。”
玉檀在他身后,低首行礼。
崔太后苍白一笑,招手让萧承祁来跟前坐着,她听说了施粥一事,甚是欣慰,皇帝素来不喜这个儿子,偏偏她,最是看重,眼下证明她的选择没错。
萧承祁坐在榻边,关切问道:“祖母身子好些了?”
“好好。”崔太后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语重心长道:“你这孩子,自小就不得宠,受尽苦楚,这些年建功封王,磨砺出了心性,已是弱冠之年,长一岁更沉稳了,行事需深思熟虑,方能走得长远。”
萧承祁微微一顿,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祖孙两人说了些闲话,转眼到了晌午,崔太后命宫婢摆饭。
席间,夏嬷嬷为崔太后布菜,玉檀在一旁给萧承祁布菜。
午膳后,崔太后单独留了玉檀在殿中。
“当年你跪求哀家派太医救治承祁,这些年也是你在承祁身边尽心伺候,你的忠心哀家可见。”
崔太后看着殿中娴静温顺的女子,当时她也才十四五岁,就是这么个瘦弱的身躯,给老五撑起了一片天。
“他生母早亡,母族无势,如今该考虑婚事了。皇帝日渐器重承祁,若有重臣帮扶,便是锦上添花,你作为他的掌事宫女,应该明白哀家的意思。”
此话别有一番深意,玉檀岂会听不懂,躬身道:“奴婢知晓。”
没多久,玉檀告退离开,转身却见萧承祁端着一碗药站在珠帘外,似乎是来了有一阵了。
玉檀愣在原处,他好像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