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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万象之兆:末路生寒,大梦将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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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楚第五日,从晨起时开始,亓珵就发现阿玘一直心不在焉。他预计她会问他些什么,可等到早膳吃完,她依然什么都没有说。

      他努力压下自己的心绪,试着相信是他自己想太多了。

      他不露声色,来到阿玘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嗯?”

      “阿玘,我今天想带你去个地方。”

      阿玘露出疑惑的表情,“去哪里?”

      亓珵帮阿玘将衣装整理好,从妆奁里挑选了一枚简素的银簪为她簪上。

      临楚城依山而建,山脚下有一块地方,是王府别院所在。来到近处,阿玘发现这里有重兵把守,里面不乏诸多影卫。

      “据说,这是我刚出生时,与生身父母生活的地方。”亓珵拉着阿玘的手进入院子,阿玘以为他会再说些什么,没想到他却陷入了沉默。

      阿玘此前便知道,亓珵是弃皇,也就是当时的临楚君与原配夫人所生。临楚君此前无意争夺皇储之位,无奈族人施压,甚至引起族内纷争。为避事端,临楚君与有孕在身的夫人搬到城外别院居住。可谁都没有想到,极端的争储派竟趁他外出时放火点燃了别院。当时,产后仍旧虚弱的夫人和幼子尚在家中,所幸幼子为他人所救,可亓珵的母亲却惨死于烈火中。

      她本是可以逃生的,但她或许自知躲得了一日,却躲不了一世,只好以自己的命,换临楚君再无后顾之忧地去争权逐势,以保全流落在外的幼子。

      亓珵是从亓悯那里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全貌。因为太过久远,他对这些事都没有记忆,但从他知晓此事开始,那种恨意和焦躁感却没有道理地缠上了他。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份强加于他身上的仇恨,就好像他一样无措地在承担强加于他身上的这份使命。他不求甚解,强行切断了关于此事的思考,就此承担下了他人对他的期待。

      时至今日,对于他是谁,来自哪里,该为谁而战,他都没有想出一个坚定的答案。

      这也是为什么,那时的他,那么想找到汝安,去见她一面。他希望她能告诉他,他是不是可以坚定地走这条路,这条路上是不是也会有她想要的。

      直到那时他才明白,多年来的挣扎求生,有她在身边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他其实没有什么想要的,那么他便能把她想要的也当作他的想要。

      眼下,他离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只有一步之遥。

      “跟我来。”亓珵带阿玘进入两进院落的主屋。

      还未见到屋中人,便已听到中年男女的说话声,还有孩童稚嫩的语声。

      “小茞,这个不是这样的。”

      “你让他自己玩,孩子聪明得很。”

      阿玘进门,便见到三人融洽玩乐的场景。

      坐在地上的中年男子率先看到阿玘,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只是瞪大了眼睛。

      紧接着,在一旁的女子也看到了,眼圈一下子红了起来。

      “汝安妹妹?”她起身走到阿玘身边,仔细打量着。

      阿玘也看着她,“秀灵姐。”

      秀灵破涕而笑,用手比划着,“你看看,小茞阿。”

      四岁大的孩童就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摆弄着手上的小玩意,好像并没察觉到来人。

      阿玘忍着鼻酸,不动声色地走到他身边坐到毡子上,侧头静静地看着他。

      幼时的婴儿肥褪去了些,脸颊看上去瘦了一圈,但幼子的肌肤仍旧稚嫩,仿佛吹弹可破。

      小茞仍摆弄着手上的东西,可过一会,他开始揉眼睛,头压得低低的。

      毫无征兆地,幼子爆发式地哭起来,小小的身躯扑到阿玘怀里。

      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叫她,只是一味哭着。

      阿玘拥着小茞,感觉心里化成了一汪水。

      从想起一切开始,她就在克制自己,不要去想他。眼下,她终于能够放纵自己,去想念就在她怀里的他。

      “汝安妹妹,这些年,你去哪儿了啊?”秀灵哽咽着,有些不成声,“你走以后,先生就再也没有提起过你,我们也都不敢问。可你怎么忍心抛下这么小的孩儿啊?”

      阿玘无从辩驳,甚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茞慢慢止住哭声,从阿玘怀里抬起头,大大的眼睛经过一番泪洗,像雨后澄澈的天空,虽仍有些泛红,但已恢复平静。

      他看了看秀灵。

      “快叫啊!”秀灵鼓励他。

      “母亲。”小茞奶声奶气地唤道。

      阿玘笑了,低下头,与小茞的额头贴在一起。

      山主也像是极为感慨,准备把时间更多地留给其他几人,便起身走出屋子。

      秀灵擦擦眼泪,“沧溟山的事我们也听说了,先生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提前就作了安排,让我们跟这位亓公子到这里来。”

      亓珵始终在屋外,没有进来。秀灵便向外看了一眼。

      “这位公子一看便是大富大贵之人,他说这是他家的别院,让我们安心住下。我们实在惶恐,但想着既然是先生让我们来的,只好硬着头皮先住下来,平常也帮忙打理打理,也不算吃白食吧。我们夫妻俩商量好了,还是想与那贵人说说,让我们去找个寻常地界过活,我那口子也好找个事做,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隅安身,将小茞平安养大。”

      秀灵望着小茞,“可既然等来了你……小茞肯定是要送回到你身边的。”

      说到这,她难以遏制地掩面哭起来。

      阿玘也看向怀中稚子,只感到内心剧烈地抽痛起来。

      她抚摸着小茞的头,对秀灵说道,“秀灵姐,小茞他……你就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吧。”

      秀灵呆呆地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出什么表情,“你……你说得这是什么话?”

      “我……”

      阿玘试着稳住自己的声音,“我……往后会很艰难。”

      “你!!——”

      秀灵被阿玘的话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难!”她用力晃动着阿玘的手臂,“谁不难?早知道难,那你何苦生他?生了他,又要放弃他吗?”

      阿玘无话可说。

      “好,”秀灵看阿玘脸色冷硬,似是已经铁了心,“好……”

      “你不想要,我还不愿意给!孩子是我拉扯大的,那和我亲生的有什么两样?”

      她抹着眼泪,“我早该知道你是个铁石心肠的,当年说走就走,抛下先生和小茞,我就该劝他另娶,先生那么好的人啊!”

      回到王府时,暮色已沉。

      阿玘一路沉默,秀灵的哭喊声仿佛还回荡在她耳畔。

      亓珵始终看着她,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他本以为,看到孩子,她定会展颜。不曾想,她竟比出来前更加郁郁寡欢。

      “你有话要问我吗?”见亓珵一直在观察她,阿玘主动开了口。

      亓珵看着她,没有说话。

      “若你不知从何问起,我可以自己来说。”

      阿玘的声音如冬日的湖面般平静,却莫名让亓珵感到不安。他下意识交叠十指,有些神经质地张开又握紧。

      就在她要开口时,亓珵突然打断她,“若我求你,你能不能别说会伤我的话?”

      阿玘犹豫了一瞬,“我不想骗你,亦不想你为其他人所说的话误导。”

      她不加粉饰和铺垫,“我不知道秋浔和你说了什么,但小茞不是你的孩子。”

      亓珵感到体内的血陡然转冷。

      阿玘停顿少许,“我忘记了数年前在沧溟山生活的事,直到在殷华别宫醒来,才想起一切,想起……小茞。”

      她看向亓珵,“或许,你还是想知道他是我与谁所生?”

      亓珵听着她说的话,目光渐渐冷却,身体绷得紧紧的,仿佛一触即发。

      阿玘仿佛没有察觉亓珵的变化,“那只是一个,路过的人,一个我的同族,一个刚好在我需要时出现的人。”

      亓珵突然笑起来,眼圈殷红,“路过的人……为什么?”

      阿玘以为他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正欲回答,却听他说道。

      “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不继续瞒着我?”

      “这对你不公平……”

      “你告诉了我,对我就公平吗?”

      阿玘无言以对。

      她闭上双眼,在他面前缓缓垂膝,双手触地,将额头贴于手背。

      此一跪,是歉疚。

      “情之一事,我有负于你。此债深重,愿以命相赔,只求你念在旧情,眼下能暂且庇护他们。”

      亓珵哑然。

      好一个以命相赔。

      “纵是神女的命,在我眼里也没有那么值钱。”亓珵蹲在阿玘面前,“若我要你的人,还有你的心呢?”

      “好。”

      阿玘再次俯身,同样的姿势,分毫不差。

      此一跪,是顺从。

      “你想要的身与心,我俱可相赠,哪怕你要再化去我的记忆,将我的过去尽数抹去,我也绝无半点怨言,只愿你能言而有信,将师父平安救出。”

      “师父,”亓珵的声音很轻,“还是师父……那我呢?”

      他凑近她的脸,试图从她毫无波澜的神情里看到对他的任何情绪,不论是爱意,歉意,还是恐惧。

      “我们少时相伴,一起挨过那么多艰难的日子,共渡一次又一次难关,这些,都比不上你与那人的短短几年吗?”

      阿玘摇了摇头,“师父于我,有授业之恩,有相救之义,亦有数载相伴照拂之情。我无意将他与你比较,我只想将他平安救出,还他的恩。”

      在室内暗淡的光亮里,亓珵的脸色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好。”

      他起身回到榻边。

      “来。”他的声音轻轻的,却透着一丝寒意。

      阿玘望向他,猜着他的意图。

      “来。”亓珵抬起眉梢,拍了拍自己的身边,“你来,我便答应你。”

      窗外下起雨来,是冬日少有的急而滂沱的雨。

      亓珵没来由地想到少时在殇山,在亓深刚离开的那段时间,殇山也总是下着这般毫无预兆的大雨。

      那个雨季,一整个搅在潮湿闷热里,连带让两人间的关系也总是像眼下这般不敌太远,却又不堪太近。

      “来。”亓珵坚持,声音里一点一点浸入了狠意。

      阿玘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缓慢地起身来到他身边,只是她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体,竟这般沉重僵硬。

      亓珵猛地将她拽到自己面前,不容分说地要侵占她的身体。

      只是她太过僵硬了,始终慢了拍子。

      亓珵不敌盛怒,终于一拳击向床榻,拳风拂过阿玘的脸颊。

      他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着,“从一开始,你就不该来找我!”

      这一生,亓珵都在被至亲舍弃和驱逐。

      在他以为,他终于可以抓住什么的时候,才恍然发觉,自己仍是一无所有。

      阿玘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情感,她放弃般地闭上了眼睛。

      她真的累了。

      她什么都能承受,却没有力气再做些什么了。

      就在亓珵起身的一瞬间,门被猛地踢开,一个黑影冲了进来。

      “你对她做了什么?”仍作影卫打扮的牧茧见阿玘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衣襟凌乱,忍不住对亓珵怒吼。

      “你信不信,我可以要了你的命。”亓珵有恶念盘踞在心,正愁无从发泄。

      牧茧对他杀气腾腾的样子视而不见,三两步走到近前推开他,只顾去探阿玘的脉搏,发现她陷入昏迷,便打横将她抱起。

      亓珵愕然,“你以为你能从王府带走她?”

      牧茧停下脚步,“你拦不住我。”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牧茧冷笑道,“她心里现在对你还有一分歉疚。可你若对我有杀心,她或许就能心安理得地和你断绝关系,我倒也乐得如此。”

      他面对亓珵,“我之前没有告诉她秋浔的事,她也急着要离开殷华,你可知是为什么?”

      他端详着亓珵的表情,故意卖了个关子。

      “因为她怕自己真的被符烎控制,第一个会威胁到的就是你。友情也好,男女之情也罢,她一直都在小心保护着身边的人,从不想伤害任何人。若是因为她过去的选择,或是因为她想救自己的师父,你就要对她如此,那你也属实不配待在她身边。”

      说完,牧茧抱着阿玘径直走到雨中,没有半分停留之意。

      唯有亓珵独留暗室,听窗外暴雨,声声砸入心口。

      2

      仲冬将至,百越以霞萝为中心,举国筹备着一年一度的万兽巡礼。

      所谓万兽巡礼,是由军中阅兵和民间自发组织的节庆相辅而成。百越是神佑之国,神兵中不乏操控异兽作战的兵种。值此万邦来朝之际,为示国威,军中组织兽军齐聚城外列阵表演,再进行入城巡游等环节,城内亦有各式表演游行。与此同时,百越其他重镇亦有类似的表演,可谓举国欢庆。

      这种级别的盛典,历来是由神女亲自主持。可恰在此时,神女在殷华失踪的消息开始在街头巷尾传开,一时间众说纷纭。但很快人们便自然地想到,百越还有一位神女,天还没塌。

      可即便如此,在神女确切的消息还没有查明的当下,先神女不可能越权代为主持典礼。由此便有人传言,将要确立的皇储人选可能会亲自主持巡礼大典。

      原本最具争议的皇储候选人,也就是临楚在秋杀之后临时更换的人选——那位来自北国的世家长子亓珵,几年前携珍贵古籍入朝投诚,后任礼部郎中,主持古籍编修和祭祀典礼,亦是神使的重要成员——在约定的返程期限将近的当下,却全无风声,让人不免推测,许是他自觉竞争无望,便决定直接留在临楚,准备在地方扎根。

      而另一位候选人,也就是在上一次皇储争夺中落选后封王的符烎,在多年的韬光养晦之后,似有东山再起之势。尤其是遏殷王近期频频在城中各种场合露面,各方走动频繁,显然是在为最后一搏造势了。

      夜里,符烎造访了拂尘斋。随着门扉开启,细密的雨夹雪簌簌地从门缝涌入。

      百越今冬,格外寒冷。

      前些时日,虽也是连绵不绝地下着冷雨,但大体上也是寻常的,现下竟下起雪来,部分地区甚至出现了冻灾。

      符烎进入堂内,虽没了风雨,但仍觉寒气不减。这里灯火也恹恹的,秋浔出来时,薄薄的光将他瘦削的身形毫无掩饰地呈现出来,苍白的皮肤似是冷得起霜。

      “见过王上。”他俯身见礼。

      “许久未见,身体如何了?”

      “谢王上体恤,已在好转了。”

      秋浔始终俯着身,没有擅自起来的意思。

      符烎盯着他看了一会,终于伸手扶起他,“与我生分了。”

      秋浔终于直起了身,平视着符烎,半晌笑着叹了一声。

      符烎看着他。

      秋浔在符烎的目光中平和地问道,“敢问王上,还敢服用我给的东西吗?”

      符烎愣了一瞬,“你要给我什么?”

      秋浔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地从怀中取出一物,跪下呈上。

      “当年偷走王上的神药,虽不能完全复刻,但此药也能助王上脱胎换骨。”

      符烎静静地凝视着秋浔掌心之物,没有动,亦没有说话。

      秋浔屏息而待,向上举起的手臂渐渐僵硬,几欲垂下。

      过半晌,符烎用两指夹起药包,不发一言地离开了拂尘斋。

      离开西南苑,符烎召来一名侍从,将手中的药包丢给对方,吩咐道:“给侵竹轩送去。”

      侵竹轩是符昍的住所,也在焉光山中,距离王府不远。自符昍半身瘫痪后,便一直隐居在院子里,不曾外出,身边只有一位贴身小厮照料起居。

      次日清晨,侍从将餐食递给小厮时,特意嘱咐务必全部喂给小王爷。小厮虽有疑惑,但也不敢多问。他只是担心,小王爷自从身子瘫了以后,性情也变得阴晴不定,只希望他不要横生枝节,能乖乖服下才好。

      毕竟这地界的主都不是好惹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小厮将餐食呈上时不过多说了一句,这餐食是遏殷王差人送来的,符昍便一挥手将餐食尽数扫落在地。

      小厮心下一惊:这该如何是好?

      若是王府的人来,发现餐食都打翻了,那他岂不小命不保?

      电光火石间,他心电急转。

      遏殷王下令送来餐食,还命小王爷务必吃完,想来这餐食中定是毒药。谁人不知,遏殷王是借小王爷身残一事,自己借机去争皇储之位。若最后真的如愿当上百越之主,那小王爷的命自是保不住的。既如此……

      小厮心一狠,拿起瓷碗摔碎的残片,一手掐住符昍下颌,一手将残片上盛着的粥倒入符昍嘴里,残片也在蛮力之下划破了符昍的嘴角,渗出的鲜血混在粥里流入了他口中。

      “小王爷,小王爷你不要怪我!”小厮浑身颤抖,极度的紧张之下无意识地发出哼唧声和哭喊声。

      可这种紧张竟变成一种另类的施虐心。

      他灌完一回,紧接着又将地上散落的粥用碎片刮起,再灌入符昍嘴里,连自己的手被划伤了都毫无知觉。

      终于,被打翻在地的吃食差不多都喂进了符昍嘴里。符昍起初还会挣扎,但他现下的体力根本不敌小厮的蛮力,最后只得任他摆布。

      喂完食的小厮僵立一旁,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待他冷静下来,他惊恐地发现,符昍仍好端端地喘着气,没有死,甚至没有任何痛苦的迹象。

      他心一凉,想到那餐食里或许根本没有毒。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忙不迭地磕起头来,“小王爷恕罪,小王爷恕罪啊!奴该死,是……是王爷吩咐务必让小王爷吃完餐食,奴才不得不如此。奴的身家都掐在王爷手里,实在不敢违逆王爷的命令。”

      他哭嚎着,同时一下一下狠狠地磕着头,磕着磕着,身子一歪,晕了过去。

      符昍静静地瞪着床帐,随后无声地笑起来。他擦去唇边的粥和血,意外地感受到体内有种力量在暗自涌动着。

      得知符昍服过药后没有特别的变化,符烎没有对秋浔说什么,只是在一日午后破天荒允许秋浔出府,与他一同前往岚琅山的石门祭。

      白日里,先神女多在无名殿读书。符烎登上石阶,望着幽暗的殿内,微微皱起了眉。

      今日是难得的晴日,月台上耀目的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却也更显得殿内幽暗,让人什么都看不清。

      此时恰有一阵风起,殿顶小亭上的铜铃被风拂动,发出一阵细碎悦耳的清音。

      符烎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会了铃声。待铃声止息,他俯身行礼,“求见神女。”

      女使入内通传,过半晌从门内现身。

      “请这位来客入内。”女使示意秋浔上前。

      秋浔略有些犹豫,望向符烎。

      符烎的眼神平静,面上亦没有丝毫变化。他再次俯身,“臣在后山等候神女,望神使通禀。”说完,自行转身离去。

      秋浔入殿后,殿内凸起的岩壁瞬间投下不规则的阴影,形成某种威压感。他缓步走入殿深处,那里只有一张硕大的书案,摞放于其上的竹简高低起伏,自成山峦样的屏风,挡住了其后的人。四下里阒静无声,唯有几盏灯火如豆,驱散着殿内的寒意和黑暗。

      “稍等,还有几行字。”书屏后传来的声音柔润如绸,与之伴随的是竹简轻微的摩擦声。

      秋浔静默伫立着。

      他本是随符烎而来,没想到自己却是被请入内的一个。随后他想到,面前之人,正是阿玘的母亲,心里随之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样想着,那边传来竹简卷起的声音。

      贺兰箜从书案后起身,微微抬了抬手臂,以缓解疲乏。随着她的动作,她脑后长角上垂着的由细小宝石串成的流苏轻轻晃动着,形成一些闪动的光晕。

      “你身上的味道,和阿玘身上的有些像。”贺兰箜微闭着眼,似乎在感受这种味道。

      秋浔心中微动,他知道,贺兰箜指的是冷香。

      可未等他深想,贺兰箜接着问道,“她的无念,是你所为?”

      秋浔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贺兰箜。

      “直视神女,是大不敬。”贺兰箜故作严肃,“如果不是想不开,最好不要看我的眼睛,这是为你好。”

      秋浔垂首,“是。”

      “这些年,你一直在沧溟?”

      “是。”

      “真好,”贺兰箜的声音淡淡的,“那里很近了。”

      “什么?”

      “那里,离故土很近,她一定很不想离开吧。”

      秋浔仔细思量着她的话。

      “你伤她不浅,” 贺兰箜叹了一声,“破镜难圆。”

      她绕过桌案,走到秋浔身侧。

      “我的债,还有偿还的缘,你呢?”

      贺兰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盯着虚空处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便离开了。

      天色转阴,凄风在林间涌动如洪,搅起阵阵枝叶摩挲声,如同翻滚的浪潮。

      贺兰箜来到神归池边时,符烎孤身伫立在此处,已然等候良久。

      “见过神女。”符烎俯身。

      贺兰箜坐在池边,符烎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这么多年来,他们之间也有了某种难言的默契。比如眼下,符烎见到了她,又未见她疾言厉色,他便能壮着胆子离她近一些。

      阴冷的风直往人骨缝里钻,好像马上就会下起冷雨来。在这样的天气里,生灵大多会下意识向同类靠近取暖。但贺兰箜像是比这寒风更加冷硬,她待着的地方,旁人会下意识想要退避三分。

      所以,符烎也仅止于此,不敢再逾越。

      “大人,要达成心愿了吗?”

      “若神女垂怜,臣或许有达成的那一天。”

      “其实一直以来,你想要的都唾手可得,所以我反倒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

      “臣想要的,只是内心的平静。”

      贺兰箜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大人看起来,已经十分平静。”

      “非也,”符烎沉吟道,“臣想要的平静,只有神女能给。”

      “神女或许能给,但我给不了。”

      符烎凝视她,“你就是神女。”

      “我不是神女,”她亦看向他,那透彻如包罗宇宙万象的目光瞬间炸入符烎心口,“我只是非你族类。”

      符烎脑中如有霹雳闪过,惊得他忙侧身回避她的目光,浑身颤抖不已。

      贺兰箜皱了皱眉,收回了目光。

      “所以呢,你到底要做什么?”

      符烎勉强支起身,仍有些喘息,“入宫面圣。”

      “然后呢?”

      “然后……”符烎仰面,看漫山古木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掀起哗然巨响,“然后,乾坤异位,蛟螭成龙。”

      “你要弑君?”

      “待我成皇,你便再做神女和国后,好不好?”

      “不好。”贺兰箜斩钉截铁,站起身来。

      符烎有些怔楞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她的话。

      “你看。”贺兰箜抬手指向天空。

      就在符烎抬起头的一瞬间,雨点骤然落下,渐渐成势。

      贺兰箜踏入池水中,声音在骤雨里显得缥缈不定,“天象有异,尔等末路者,大梦将醒矣。”

      符烎眼看对方慢慢没入水中,自己却始终动弹不得。

      冬雨砭人肌肤,他终于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原本沉沉的目光被冷雨冲刷过后,只剩下惶恐无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万象之兆:末路生寒,大梦将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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