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事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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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进近，飞机下沉过程中冲破雨幕，跑道赫然出现在眼前，本就存在一个将注意力和视线逐渐从仪表过渡到跑道的技术关键点，驾驶舱内高度紧张着，猛地听到被要求复飞，申述第一时间没有顺从，而是高声质疑：“你让我们复飞吗？！”
咏溪笃定地回复：“申航8360，是的，复飞！航向270，上900保持。”
申述只觉晦气，却在下一秒，飞速做PM喊话，“复飞！”
林明楷的落地意识被强制打断，“复飞！”
前推推力手柄，让减掉的推力趋势快速上去，再按压TOGA电门，顺着上来的趋势，向前打预配平，防止仰角过大……
手动操纵的同时，操作标准喊话也在严格执行着：
“调定复飞推力，襟翼15。”
“调定复飞推力，襟翼15。”
“正上升。”
“收轮。”
“复飞高度900。”
“证实。”
“400。”
“证实。”
与此同时，塔台内部，许卓禹听到咏溪喊复飞，立马动作，打电话通知相邻科室航班复飞的相关信息。
而咏溪紧密观察着申航这架飞机拉升后的航向轨迹，确认正上升后，又去询问他们刚才具体的复飞高度数值。
“先等会儿！”
申述强势地把她催数据的行为怼了回去。
咏溪吃瘪，但没有和他产生口头争执。
直到达到计划的爬升率，飞机平稳状态，申述这才回答了她，答完后，他直言：“告知一下复飞原因。”
复飞不能乱发，管制员个人失误导致的复飞，事后单是被航司揪住辫子，足够让她吃不了兜着走，何况地面那架A330到底有没有越过等待线，证据尚不明确，如果她敢没长脑子似的地说，跑道有侵入，等会核查发现有出入，她就犯了虚假信息通报的错误。她都能想象出分局领导骂她时会说什么——拿话筒是让你对着话筒胡说八道吗？几斤几两的水平敢盲目下结论！还有，带班主任干什么吃的！
咏溪骑虎难下，她看向许卓禹。
许卓禹接到她的眼神，上前定主意：“申航8360，地面情况等待核实，核实清楚，会给你们机队一个详细交代的。”
交代必然要交代，可那也是等他们航班安全落地后“装度量”“讲大局观”时的说辞了，眼下申述要为这架飞机全面考虑。
听到塔台换了人，了然是位当头的，他立马有了想法，受害者角度说：“雨天油量紧张，排队落地等了四十分钟，现在又要重新回天上拉一圈，额外油早就耗光了。”
许卓禹才不信机组夸大的说辞，“宣布油量紧张吗？”
申述蛮横反问：“我说要宣布油量紧张了吗？油量紧张是可以随便宣布的吗？”
许卓禹：“你什么意思？”
申述：“没什么意思，我在跟你沟通情况。”
抬杠使得频率氛围剑拔弩张，但到底没有争吵，许卓禹做出退让，面沉如水地说：“情况了解，我会跟进近沟通一下，引导你们尽快二次落地。”
“谢谢了。”申述转瞬也恢复礼貌，断掉通话后，看了林明楷一眼，教了他一课，“好的飞行员，人可以实在，但绝对不能太听话木讷。”后又意识到什么，没转过头，只提点，“当然，太急躁更不行。”
……
通舟3525机组迟钝得令人咂舌，竟然没有意识到申航8360的复飞与他们相关，听着申航发几句牢骚就得到了优先保障的承诺，有样学样地呼叫，“塔台，天气变化这么快，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啊？”
许卓禹马不停蹄地又去打电话，咏溪重新接管话筒，然后一句话按住了他们：“通舟3525，原地等待，通知了场务上去，检查你们的停靠位置。”
保障航班绝非个人逞英雄的行为，它需要各个岗位的通力合作——大鳌暂缓航空器的放行；协调席打电话给进近管制单位报告复飞并督促他们空出一个落地间隔；许卓禹联系AOC指派场务，当即调了一辆场务车过来……
唯有通舟3525机组无法自查自省，懵了一会，不太高兴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我们停的位置哪里不对吗？”
这种情况换作大鳌或成科，保不齐要呛上两句，停的位置对不对你问我啊！你心里没数吗？
咏溪不做无效沟通，一来波道通话规范中明确禁止管制员带有对抗情绪，二来，她不敢，假若她说话语气稍有不对，上级领导背后一定会评价，女的干管制还是不行，情绪化太严重，学不会理性地处理问题。
她不能被扣帽子，她只能抠着规范，一板一眼地遵守。
咏溪忽视机组无理的盘问，仍是指挥的语气：“通舟3525，复诵等待指令。”
塔台发话的“权威”有其不可挑战性。
通舟3525：“原地等待，通舟3525。”
但机组心里终究不忿，觉得小小的管制竟然在质疑他们开飞机的能力，于是玩味似的那么威胁了一句，“诶，你这种行为耽误了我们的起飞时间，我们是不是可以投诉你啊。”
“你叫什么名字？塔台电话多少？留一个吧。”
咏溪装聋作哑。
很快，场务车接入频率，咏溪给出滑行路线，眺望着娇小的车辆灵活地拐上跑道，迎面驶向偌大的通舟3525。
围绕机头两侧勘察后，场务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报告：“这架飞机停在了跑道警戒灯所在的位置。”
咏溪的憋在胸腔的一口气慢慢吐出来，随之又觉得无力。
跑道警戒灯设在距跑道中线75m处的滑行道两侧，也就是说，通舟3525越过跑道等待线，造成了事实意义上的“跑道侵入”。
申航机场地面连续四个月风平浪静，终于在今晚的雨夜迎来重磅新闻。
许卓禹表情凝重，他拿起座机，向上捅出了消息。不足两分钟，分局各个负责人先后和他建立通话。
十分钟后，技术部门奔上塔台排故，与此同时，监管局派人当场调走了咏溪管制席位的录音录像。
咏溪也随之与成科交接后离岗，缓了缓心神，着手写事件报告。
……
申航8360二次落地用了隔壁跑道。
飞机进跑道后，下沉很快，林明楷脱开自动驾驶改为人工飞行，同时加大了拉杆量，量度实则掌握得刚刚好，可由于雨中视线受影响，他误判为拉杆偏多，又稍微松了一下，而这一松杆飞机立即沉地，着陆载荷偏重，QAQ数据必然不好看。
回航司交了任务书，申述点评时语气严厉。
但经验不足造成的技术短缺，弥补要靠个人的反思和总结，申述骂完林明楷，示意他先走，留下郝瀚阳单独说话。
林明楷停车场取了车，开车回家，刚驶过一个红绿灯口，手机响了，他瞄一眼，陈敞打过来的。
林明楷连上车载蓝牙，接通后，急性子的陈敞迫不及待道：“刚落地吧，你今天飞哪一班？”
林明楷判断他找他绝不是关心他飞哪一班航班，直言让他别拐弯抹角。
陈敞立马说：“塔台今晚跑道出事，具体情况跟我透露透露。”
林明楷皱起眉头。
“你还不知道啊！”陈敞无语，“亏我拿你当素材库，还做梦能跟在你屁股后捡新闻蹭热度，现在明白了，那点东西等凉了都等不到你喂我嘴里。”
他懒得跟他费口舌，急忙要求：“塔台……那个女管制的电话号码，发给我。”
林明楷眉头皱得更紧了，问：“跟人家有什么关系？”
陈敞说：“我听了录音，那声音除了她还会是别人吗？”
林明楷知道他口中所说的录音是ATC录音通话，而陈敞能第一时间听到，是常有一群飞友风雨无阻地蹲点在机场附近，收听或者收录飞管之间的工作日常。
陈敞手里掌管着好几个飞友群，天天有人在群里分享录到的音频，彼此当个乐趣听。
今晚，他忙得刚吃上一口热乎饭，手机提示音叮呤咣啷响，有飞友@他，想让他答疑解惑：这属于几类的跑道侵入，算得上大新闻吗？
陈敞一下来了精神，心里暴喊：算！怎么不算！
谁料，他飞行圈里唯一的人脉是个不顶用的。
陈敞催促他：“快点。”
林明楷蓦地一歪脑筋，说：“她跟你不熟，别去为难人。”
陈敞：“你什么意思啊？”
林明楷笑着说：“意思是，录音发我一份儿，我搞明白了，给你答复。”
陈敞：“你大爷的，装相！”
电话挂断，等待下一个红灯转绿时，林明楷点开陈敞发来的语音链接，用格式适配的播放器在车内大音量播放。
开始持事不关己的态度，直到听到郝瀚阳说“申航8360，盲降了”，他嘴角一撇，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就是那个复飞的“冤大头”啊。
至于通舟3525犯的错误，原因不过那么几种，他不断然推测。
音频没剪辑没加速，39分钟，他耐心地从头听到尾，咏溪的声音跟平常讲话不太一样，语音语调更平，凸显形象的冷静。
而当进度条播到后半程，他打心眼里觉得她的情绪实在过于稳定。
通舟3525回过神来，明显慌了，开始语无伦次地找理由想办法开脱。
先甩责任：“警戒灯设置的不合理，容易误导人，你们塔台不负责提醒吗？”
咏溪：“跑道等待排灯我们准时亮起，已经起了警示作用。”
“哎呀，下雨视野不清晰，我们以为停对了。”
咏溪：“下次不要以为，任何疑问及时确认，视野不清或者对机场不熟悉，提前告知，我们会派引导车引导你们滑行。”
她一步步教着怎么做，语气里没有丝毫不耐烦，通舟3525根本没法朝她发火。
林明楷暗暗佩服，实话实说，他光是听通州机组“胡搅蛮缠”，既嫌累又嫌浪费时间。
临到家，尚留一段小尾巴，他关掉，不打算继续了。
心里这时又生出一个念头：要问责了，也对应了初见时她曾说的那句话，管飞见面，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果不其然，第二天下午，林明楷接到了申述的通知，让他明天代表机组去一趟民航局，做一个情况说明。
林明楷装模作样地叹口气。
申述问：“怎么，不乐意去。”
林明楷答：“没不乐意，乐意得很。”
“胡扯。”申述冷笑，没事谁会愿意跑民航局。
翌日八点出门，约定时间到达局里，门卫负责登记车辆，盘问清楚，告诉他直接去三楼四号会议室。
敲门时，他揣测里面会是何种场景，等推门进去，只见一排齐齐坐着五位局方男性领导，年龄不一，高矮胖瘦。
他明白过来，今天不做“对峙问话”。
领导们虽各个黑面青脸，但林明楷非直接责任方，他毫不怯场，心态格外平和。
其中一位让他复述当晚的飞行状况，说清楚，便示意他离开。
林明楷闲庭信步地下楼，走到二楼平台处时隐约听见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愈临愈近，继续往下走着，不期然的，与急匆匆赶来的的咏溪撞了个面对面。
咏溪心里不轻松，眉心无意识地皱起，她先被眼前突然冒出的人吓一跳，等仰着脖子看清他，似乎太过意外，愣在原地片刻，反应过来，嘴角才展露出一个体面的微笑，打招呼说：“好巧啊，你怎么在这里？”
林明楷一歪头，自嘲道：“不是你指挥我们复飞的吗？”
咏溪满是惊讶，回忆起来8360这个航班号，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无奈地又笑着：“那你运气也太不好了。”
林明楷“嗯”了声。
不是谈话的地方，更没有说话的时间。咏溪伸手指了指，说：“我得上去了。”
林明楷点点头，往右侧开身体，给她让路。
咏溪加快脚步，从他身边经过，速度很快，仅一个擦肩，但她还是无法避免地闻到了他身上一股清清凉凉的味道。
这一刻，楼梯间的空气好像都变得不同了。
走去上一层时，迈到中间两级台阶，她情不自禁地顿住了抬起的腿，很慢很慢地放下，脚心踩实水泥阶面，站定后，左手往栏杆一搭，探过脑袋，向下瞅了一眼。
连日阴雨终于放晴，太阳露出金边，光线透进窗棂在楼梯间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构图，林明楷恰巧站在三角构图里，保持着姿势不动。
他的头也抬了起来，两人的视线轻轻一碰。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事故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