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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付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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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退了。
江南死亡人数七十二,其中子弟兵死亡人数五十;受伤人数一千七百五十二,其中子弟兵伤员七百;失踪人数十三,其中子弟兵失踪人数十三,后来确定死亡十三人。
也难怪,子弟兵能让百姓踩着自己的肩膀过河。
飞雲和白曲在大水退后第五天才回到子弟兵府,手臂上带着哀悼的白布骑在英招上,扛着江南子弟兵的战旗给弟兄们开路,身后的中列捧着累累的骨灰盒,每一个盒子上都整齐地叠着一张战旗。旁边隔得稀疏排着一列,撑起一片飘扬的战旗。
大雨后的江南天地默哀。
又过了两天,飞雲才回到枕风十里。
贺昭抬起头,看到他黯然销魂地站在门口,几乎哀毁骨立。
没有人能接住飞雲的目光,那么灰暗、悲伤。没有人敢去打扰他,也没有人大声说话,好像怕一个不小心把他的魂给惊掉了。
“进来坐。”贺昭拍拍身边的椅子。
飞雲恍恍惚地寻回自己的位子,给药上包装,他的手指累累地贴着创可贴。
做着做着,飞雲手上的动作会忽然停下来,发呆似的坐在那里。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继续干活。
贺昭也没催促他。
这一天的飞雲呆滞异常,只装了十来瓶又呆在了那里。
“看着他点,别让他做出什么傻事。”杨阳瞥了他一眼,吃惊地拉过贺昭道。
贺昭白了杨阳一眼。
说是上白班吧,飞雲白天就过来了;说是上夜班吧,他到晚上还留在这里,不知时间地呆坐在传送带前面。贺昭一边看账本安排着手下人,一边越庖代俎地替他干活。
飞雲一动也不动,手里拿着一颗药丸,目光空空地盯着传送带的尽头。
就在贺昭觉得飞雲快疯了的时候,飞雲舔舔嘴角,没有人气地抬头看他。
“有吃的吗?”
贺昭:“.......”
你当这里是你家?
好不容易把杨阳撵去做了一碗面,还下了葱、姜丝、蛋、香菜,连碗和筷子都端到这位少爷面前。飞少爷拿着筷子把葱、姜丝、香菜一根不落地挑了出来,慢条斯理地把鸡蛋面吃了。
还挑食!
贺昭乜着眼看他。
飞少爷一脸阴云密布地把面吃光了,该剩的就剩在碗底。
贺昭想了想,给他在办公处搭了一处睡觉的地方:“不敢回子弟兵府?”
飞雲垂着眼帘。
子弟兵府里躺着他许多弟兄的骨灰盒。来认领的亲属络绎不绝、个个都悲痛不已,每一份悲伤都重重压在飞雲心头。他支撑了最忙的两天,始终萦绕在心头的悲痛几乎把他压垮了。
如今走出子弟兵府,他没有勇气在这个时候走回去。
飞雲弓背坐在床边,伸手按住眉心低下了头。尽管他用手挡着,但贺昭还是看到他脸颊闪着泪水。
半晌后,
“谢谢哥。”飞雲破音喑哑。
贺昭心里五味杂全。
你才十六岁,扛着一个四十岁的人都未必能扛得住的事情。
“别逞强。”贺昭一手按住灯的开关,一手端着他的碗,“该哭出来的还是哭出来好。”
飞雲没有说话。
贺昭替他关了灯,自己带小妹到大厅办公。
“你敢让他一个人在里面啊?万一想不开呢?里面有剪刀、有匕首、有枪的。”杨阳道。
贺昭挑起眉头看了一会儿杨阳,好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
“干嘛?你觉得不会而已,他是谁啊,飞雲啊。性子多冲动啊。”
贺昭把手一摊,在椅背上靠了靠,派手下守在门边。
好歹是一夜平静。
天亮的时候贺昭进去办公,只见飞雲垂着眼坐在床上打电话,眼底布满血丝。
贺昭暗暗吃了一惊:“昨晚没睡?”
飞雲好似没听到:“好,我很快到啊。劳你费心了,改天我请客。”说完抓起外套往外走。
贺昭坐到办公的桌子前,点着一支烟,像平常那样摆开工作的模样,淡淡开口:“去哪?”
飞雲痴呆迟钝,毫无防备心:“乱葬岗。”
贺昭挥挥手让他走。
就在飞雲走出门那瞬间,贺昭起身跟过去,抬手“砰”地一记打在他脑后。
飞雲浑身一软,瘫了下去。贺昭架住他肩膀、胳膊,把他拖回去。
那个电话还没挂断。
贺昭:“别等了。就他这行尸走肉痴痴傻傻的模样,去了也白去。”
欧阳旭:“你谁啊?”
贺昭:“他哥。”
“哦,我也怕他过去。他啊,总是爱死鸭硬脖子强撑。谢谢啊,以后有机会我再跟他提吧。”欧阳旭道,“不对啊,他不是独生子么?”
“认的。”贺昭挂断了电话。
飞雲也许是累着了,竟然一晕就是一昼夜,连着睡觉也一起补了回来,醒来又讨吃的。
贺昭随便他吃了睡、睡了吃混混沌沌过了几日。
只见有一天,飞雲很早就清醒过来,双目也清亮了,然后立刻跑回了子弟兵府。
好一个不知道痛的家伙。
到了晚上,飞雲带了好酒好食过来干活。除了变得不那么爱说话,其余一切如常。
因为近来进展喜人,据点举办了一场庆功宴。
飞雲游刃有余地说了许多讨人欢喜的好话,之后退出到阳台走廊那里了。
没想到贺昭叼着烟也在阳台,他半坐在栏杆上跟几个伙计扯话。
飞雲此时已经热闹够了,但又不得不跟贺昭打招呼,只得端着酒上去祝贺。
贺昭听完只点头应了一声,瞧了一眼飞雲,见他有不知所措之色,一时有些困惑,又见他不远不近地徘徊,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贺昭端着酒杯,拍着其他徒弟的肩膀把人带了出去,自己也没有再进去。
飞雲便安安静静地坐在栏杆上,拿起贺昭遗落的烟盒,从里面拿了一支烟点着了。他垂着眼帘抽烟,眼里笑意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黯淡的忧郁。
过了一个小时,贺昭往阳台瞥了一眼。
那里的烟火星已经不见了。
贺昭忽然想起杨阳的话——“怕他做傻事”,就走进了阳台。
飞雲环抱双臂坐在栏杆上,“嚓”地点着嘴里一支新的烟,听到动静便抬了抬眼,有些戒备地看着贺昭,像被谁侵犯了地盘似的。
贺昭瞧了一眼栏杆上被整齐地摆成一撮的烟头。
飞雲抽出一张红色钞票,面无表情地压在烟盒下。
贺昭“啧”了一声:“我没说要你钱。”
飞雲咬着烟带有些歉意地笑了笑,眼里依旧暗沉。他鼓不起劲应付贺昭,于是保持沉默。
“破忌了。”贺昭道。
飞雲漫不经心:“嗯。”
“别跳下去。这里三楼,跳下去也顶多是残废。”贺昭直白道。
飞雲有些诧异地愣了一下:“我还不至于.......那么蠢。”
“说实话,这几天他们都怕你想不开。”贺昭靠在栏杆上,指间夹着一支烟。
“噢,倒也不至于。”飞雲道,“只是有些愧疚自责,愧对将军的恩情罢了。将军回来的时候,我得如何交代。”
回来?
小霸王还真不一定能回来。
“要求那么高?你活着就不准有别人死了?”
飞雲顿了顿,低声笑了笑:“有道理。但那些弟兄们跟我情同手足,让我眼睁睁地看他们有去无回,心里不好受罢了。”
“难免的。”贺昭道,“你一个凡人怎么能想着要跟阎王空手套白狼?没让你一命换一命就算你赚着了。”
飞雲点点头,缓缓吐出烟来。
“哥,你这烟是好烟,但还是不要贪多比较好。小妹都说不喜欢你抽烟咯,抽二手烟对小妹也不好。”飞雲掐灭手中的烟。
贺昭把烟灰缸递给他。
飞雲把烟头拨进去。
“那么关心她,想做我妹夫的话,我可以考虑一下的……”贺昭开玩笑道。
飞雲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小妹才九岁!哥,这媒说得太早了点吧?我的心思很单纯的,就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帮忙看着她一点。”
这爱说教的习惯啊……
贺昭抬了抬手,靠在栏杆上慢慢抽烟:“不要紧张,我就随口一说。”
“哦。”飞雲自己笑了,拍着贺昭的肩膀,“来,我敬您一杯,这些天老是您坦待我了。”
贺昭:“带酒进来敬我,里面闷得很,我比较喜欢在这里吹风。”
“行,那您等等啊。”飞雲轻手轻脚溜到屋里跟杨阳要了两瓶玉冰烧,端了一碟烤肉片。
贺昭透过窗户看着他,心想:如果没有飞副将这层身份,或许自己能多飞雲一个朋友。
虽然这人身上的缺点很明显,但为人处世还是比较率性、真实坦诚的。
……
贺昭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了。
他转头买了一大捧玫瑰花匆匆赶过去约好的酒店。周舒瑾果然在等,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看到他和花的时候眼睛腾了一下光,但还是沉默着不说话。
“对不起,今天烟土货到了,不知怎的消息被泄露,有人来抢货。打斗之间误了时间。”贺昭解释道。
“你有两天的时间,怎么不知道在第一天就把要紧事给安排了?”周舒瑾不满,让人把花拿走。
周舒瑾当然是什么时候要货,什么时候有货,可他贺昭什么时候能拿到货,得等人家什么时候安排发货啊。
贺昭自知耽误了他看戏的时间,无意跟他争执:“这个班子呢,晚四十分钟还在梅影剧场有一场一样的表演。快的车从这里到梅影剧院大概二十分钟。后面这场你想去看看吗?”
周舒瑾没有回答。
“走吧,去看看。”贺昭好声好气地劝他,跟服务员要了两杯冷饮。
周舒瑾忽然吃起醋来,说贺昭为什么要跟个男的要饮料,那么多女的站在那里不使唤。
贺昭:“……”
周舒瑾怫然不悦,已经到了贺昭跟别人走近一点都会生气的敏感程度,又说起武叔的事情,不明白贺昭为什么偏要在那种人手下干活,声名威望都不够,浪费时间,以至于耽误了晚上的见面。
贺昭好不容易把他带上车,见他幼稚地为些平日里不会有什么意见的事情生气,无奈而宽容地转头看他,也不申辩。
周舒瑾看着他手臂上的伤痕,郁闷地安静下来。虽然知道他体质特殊很快就会愈合,但伤在那里,当时肯定是吃了苦头的。
看完大戏之后,周舒瑾已经不闹了,问他:“每次吵架,你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着这一架什么时候能吵完。”贺昭道,“吵不完的话该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
“该吃饭的带你吃饭,该看电影看大戏的带你去看,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你跟我发脾气大多是计划被打断,我给你安排下去就好了。”贺昭无可奈何地笑笑。
“啊呦,你这样子迟早会把人气走的。”周舒瑾道。
“那你现在教我怎么办好了。”贺昭道。
周舒瑾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让你学浪漫一点,可你天天那么多琐事放不下,哪里学得起?算了,就这样也够,起码算是细心体贴。就算我怎么胡来,也不会怪罪那样的你了。”
周舒瑾披着黑色风衣,以雪白长袖毛衣打底,脖颈上打着一条花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柔软、随性而别致,笑嘻嘻地亲了一口贺昭,像是在补偿今天发脾气的事。他从梅影剧场的贵宾席往外走。楼梯边有灯缠绕着一些漂亮的花,天花板转动的彩灯光流泻在阶梯上,像给他的脚下铺了一层流动的银河。
贺昭瞧着他的背影,越发觉得这人潇洒得超凡脱俗——“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
“哎!”周舒瑾往后探了一下手没找到贺昭,回头唤了他一声,“贺昭!”
贺昭跟上去。
“刚刚你有看他的手吗?”周舒瑾道,“黄繁梅先生刚刚有七种兰花指模样,他这样提压手腕.......”
贺昭看着周舒瑾模仿舞台上的黄繁梅先生。周舒瑾常看这位先生唱戏,耳濡目染,又颇有些慧根,竟瞧着有几分神似。
“他那眼神一勾,真是让人销魂。”周舒瑾道,“可惜那功夫太苦了,我们这种凡人的身段怎么都比不上他的。”
“但你眼睛可以。”贺昭道。
“嗯?”
贺昭:“眼神。”
“取笑我。”周舒瑾笑了,“刚刚那话认真的?”
贺昭:“嗯。”
周舒瑾转去赌场玩乐够了,坐在车里靠着贺昭闭目歇息。
车子缓缓开过峡谷高处,贺昭略一垂眼就能看到如金子般闪闪发亮的谷底——那是彻夜不熄的万里洋场。
“下面有没有你舍不得的地方?”贺昭问周舒瑾。
周舒瑾懒懒睁开一点眼睛:“经常去的那些地方怎么说都会有点眷恋。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打起战来不知道还剩多少。”贺昭道。
“打战么,这些地方会留下来的。这些地方本来就属于灰色地带,肯定要发乱世财的。”周舒瑾道,“说起这个,白天的时候中央派了人偷渡到我手下一些据点里藏着,估计第一站看准乱葬岗。”
“怨气足,养兵。”贺昭道,“加之在魔界本土内。你跟着去么?”
“我得去一趟,看看小霸王和殿下还在不在。把末尾一点事情收拾了。”周舒瑾抬头看了一眼贺昭。
贺昭眼里漆黑一片,眼帘低着,像藏了许多暗沉沉的过往心事。
周舒瑾有些后知后觉,想起贺昭今天兴致淡淡:“怎么?”
“你听说过一个叫何瞿的人么?”贺昭道。
“略有耳闻,没什么交集,但那人跟你爹走得挺近。”
“今天来抢货,怕是瞧见我了。有消息说,他也会随着那批士兵来乱葬岗。”贺昭道。
“离你近了。”周舒瑾道,“你为什么这么怕着那些人?”
“你不清楚,我家那个老夫子吃人不吐骨头,为了取血连同族都杀。有时候他看向我的眼神很不对劲,冷森森的。”贺昭闭了闭眼睛。
至于什么事情,贺昭没有细说。
“取血?干什么啊?”周舒瑾问。
贺昭没回答。他有些担心影蝶的血的用途暴露之后,总有些人忍不住猎杀。即使是周舒瑾,他也不放心。
周舒瑾就没追问下去。
“你别掺和。”贺昭道,“他是国相,你平常在外面怎么兴风作浪都没关系,就是不能违抗官人的命令。”
“我有分寸。”周舒瑾喝了口酒,抬手来了一小段“新贵妃醉酒”,一开口就腔音圆润、眼波流转,拿捏得十分动人。
没等贺昭开口,他自己很不满意地评论了一番,居然沉默地生气起来。
周舒瑾虽然看起来十分随性自然,实则是典型的完美主义,万事想要尽善尽美,如果达不到心目中想要的效果或者安排,很容易陷入一种十分孤独、不被理解的苛刻地步。他自己也晓得这样对自己的坏处,于是很多事不轻易深入。
比如学戏这件事,他是有点喜欢的,如果自己开口,黄先生也会很乐意教。但这么一教,他还不得入魔入怔?且不说晚上的吃喝玩乐得处处忌讳,连带手上的生意都得受影响,所以他衡量之后决定不去学。
宁愿做受人赞扬的行外者,也不做痴迷的行内人。
每当周舒瑾自己跟自己怄气,贺昭心里就会升起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只能给他转移注意力。
幸亏谷底开始放烟花了,周舒瑾看着烟花才慢慢把情绪调整回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这烟花雨下得满天满地都绚烂无比。
“每当不满意的时候,你就想想自己终究不是练出来的,随便唱唱,讨个乐趣算了。”贺昭道。
“得亏你每次都不跟我吵。”周舒瑾道。
“你自己跟自己闹起来都恨不得把自己分开两半,我跟你一吵还了得?直接掰了。”贺昭道。
周舒瑾闻言便笑。
这大概就是福气吧。遇见需要很多福气,在一起也需要很多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