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妖与道 生也伈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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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朱绎心讲解，这老年男子是本次棘盆斗兽的主事人，也是南方最大的斗兽场“摩古兰”的主人，名叫阿加瓦，为人族与妖族混血。
阿加瓦老爷子生于充州，就在咱万妖寨以东不远。充州临南海，三分之二以上州土在海上，分布于各个星罗棋布的岛屿。最南端葛汶岛再向南，便是雷阗国海域。百二十余年前雷阗国爆发六妖王之战，阿加瓦才十三岁，出海捕鱼时阴差阳错卷入战争，漂流至雷阗国，作为雇佣兵九死一生征战数十年，积下千人队伍、几亿资财。安迟王授其总督头衔，招为己用，待雷国宁定，阿加瓦已勘破红尘世事，决定金盆洗手，返回故乡后，便在充州建了这座摩古兰。
充州一向人、妖混居，甚至妖族语和景国语、雷阗语并行不悖，萧学林和文纾在此镇守数载，耳濡目染，都学了点妖族语皮毛。充州也是盗匪猖獗、狂徒遍行之地，黑产业应有尽有，斗兽一类血腥的赛事也颇有几家常年承办，故而摩古兰这等场所，在笙歌烂漫的平、安二京是闻所未闻，在充州则司空见惯。也不知今年主持棘盆的金班主是什么心思，竟将摩古兰搬到了天子脚下，虽说棘盆之会官府全然甩手不管，想来也得向各大衙门多孝敬孝敬……
见我侧头将眼神在她身上划来划去，魏青冥一笑：“怎么？”
我笑嘻嘻地窝进她怀里，拿斗篷系带末端的毛绒球挠她脖颈：“这阿加瓦老爷子在京开张，肯定大赚特赚，有没有给咱们家上贡啊，魏大人不敲他点儿？”
“摩古兰么。”魏青冥说，“在充州办事，打过交道。阿加瓦先生颇具品格，其子乌格力武艺不错，和我算是不打不相识。”
几句话轻描淡写，说得我和朱绎心都呆了，半晌反应过来，朱绎心叫道：“不早说！害我瞎白货了一大篇儿，合着你最懂啊！”
我则是兴奋地扒住魏大人双肩：“我想去后台看看，如此说来完全不在话下啦？”
魏青冥忍俊不禁，笑罢才如常平淡地应声：“自然。我本是和阿加瓦先生说好，散场时自内部所用通道直接出棘盆，真真想参观，顺道拜谒，也是不错。”
我和朱绎心击掌欢呼一声，那厢阿加瓦已将出场斗士介绍罢，只有三人，却准备了二十四只兽供其厮杀。兄姊们笑我猫儿看斗兽是相煎何太急，其实在妖族观念里未化形、无灵智的兽类并不算得妖，何况妖族最讲弱肉强食，他们不过以人类的道德来评议我们视作理所当然的常识罢了，这道德当中，又含着多少虚伪啊！
阿加瓦言尽后，儒雅地拊心鞠躬为礼，一卷披风，转身踱步回到台侧。他身后沉重的铁门再次打开，铁绞的巨链发出沉闷如雷响的运转之声，四只狂暴凶兽自内乘着囚车缓缓而出，霎时激起全场恐惧又兴奋的高呼。
四只巨兽皆是南方炎热之地所生，属龙蜥一类，覆厚麟，具长尾利爪。八条碗口粗的沉重钢索钉进它们前肢腋下，自胸前环绕一圈，末端掌握在四个孪生姊妹般的美貌狐妖手中，她们或坐或立，倚在车头，咯咯媚笑，雀跃连连，不断向周围的观众挥手致意，细嫩柔软的肌肤在粗糙黝黑的蜥甲衬托之下更加引人垂涎，何况她们本就穿着轻薄，头顶和身后还故意保留着毛茸茸的耳和尾……这种不完全的化形，完全是为取悦人类，在我们妖界是大大受鄙视的！
很快，斗兽的第一位主角高调出场，竟乘了一辆驷马八翼的飞车自天边远远驰来。未见人影，先闻莺声笑语，那人搂着和地上四姝同模造出般的两位女狐妖，白衣耀目，神态浮夸，自诩风流博浪，便是方才阿加瓦介绍过的“白爵”安哲。
如此骚公鸡般的人物降落在地，四面团团鞠躬，平京人给面儿，呼声震天彻地。我翻了个白眼，把耳朵捂上，却也还听得见聂雪晴在背后大笑：“京城人真是没见过斗兽，在南边儿，都是押对家的用蹩脚妖族语开骂，比喝彩多多呢！这小子一脸惊喜，可不是未曾想见没人骂他么！”
我们也纷纷笑起来。安哲左拥右抱，好不香艳，快活地招手示意罢，搂住其中一女亲了一口，便笑嘻嘻以手覆盖着美女的手，一揿机关。那扎穿四兽身体的钢索轰然坠地，长钉竟有一尺余，霎时八个血洞喷涌如注，凄厉恼怒的兽声回荡在斗场上空，使天上的云层都为之巨震。
狐妖们拖着尾端鲜血淋漓的长索，蹦蹦跳跳回了铁门之后。斗场规矩，角斗士可使用任意武器，却不可着防御装备，为使比斗场面更为凶险刺激。安哲身材细瘦，所着白衣确乎只是寻常衣物，裁判以法器验证罢，只待解开笼门，放出凶兽，比赛即始。同时押上四兽，意味着安哲需连斗四场，根据胜败伤亡情况，可下数种赌注，这才是摩古兰这等斗兽场收入的主要来源。
检查完毕，裁判的手已浮上其中一笼的锁头，正要解开之时，一声不怀好意的大笑响彻赛场内外：“欺侮无灵智之兽，也算本事么！”
一人自大门缓缓而来，身着黄底黑边八卦绣纹的道袍，标准游方骗子打扮，却让人丝毫不敢小觑——竟是一个餐霞初期修为的妖族！不知为何，他那嵌着碧绿蛇瞳的面孔配上一身道家衣饰，瞧来不伦不类，十分怪异。
“出身道门，妖族修士……”乔松邻难得皱眉说了一句，“闻所未闻。”
我这才醒悟过来为何乍见此人会心生异样，确实目前大景境内的道门修士全是人族，顶多有零星灵族，也都是自为数不多留存下来的人类古老法器的器灵。妖族一般只凭本能修炼便足够，虽然缓慢，寿数却长，也是越修越比同阶人族强大。若非要取人类的法门入道，可选佛门、魔门，却从未听闻道门有什么路径……我故梦山的法术融合佛道、不在五行，渊源上讲和佛门甚至更近些，因此我和冯眴姐妹俩化形后修习幻术从无障碍。
见我转脸投来不安的目光，魏青冥回之宽慰一笑，轻轻抚了抚我的手，平静地说：“不怕，自有人应付。”
她话音刚落，那妖道果然扬声请阿加瓦出来说话，老先生不待他多言，已再次出现场中，不慌不忙拱手道：“贵客骤至，疏失远迎，不知有何赐教？”
他年近一百五十岁，以吞云圆满修为而论其实一点也不老，只是未用驻颜法术修饰，加之神色沧桑，肩背松弛，已是历尽人间冷暖，故而完全是萧条长者姿态。倒是那大几百岁的妖族道士意气风发，仍是青年之貌。在这人狂傲无礼放出的餐霞威压之下，阿加瓦仍是不卑不亢，不为所动，仿佛世间根本不会再有动其心神的人事。
“清白世界，朗朗乾坤。”妖道冷笑道，“如此不上台面的勾当，竟堂皇入得帝师，可谓世风沦丧，人心不古！”
说着，他双目燃起刺眼的妖族瞳色，似吟似唱，念了一句妖族语悲歌：“生也伈伈，死亦戚戚，怜我族众，苦难实多……”
那笼中的妖兽虽未开智，妖族语却是天生可懂，闻歌引颈长啸，自铁门深深之后亦有哀鸣幽幽相应，仿佛自阿鼻地狱透出的鬼泣。
安哲虽襟上别着香花、帽檐儿环着金叶，开口却是粗鲁鄙俗，不耐烦道：“前辈要做什么，明白给个实话！平白耽误大家的工夫！”
妖道瞥他一眼，邪异笑道：“你小子自诩强大，不过是占尽规则之便，若同等灵智，这四只巨兽，你一只也杀不了！”
“嚯！”安哲装作一惊一乍，后仰着身体，痞笑道，“老道士可不能空口白话，你……”
“安哲。”阿加瓦明白，再作言语纠缠定要落入这妖道圈套，适时出声制止，可为时已晚，妖道悠悠笑答：“老夫自不胡言。摩古兰之主，敢同我作一场赌么？”
他大袖一挥，狂笑道：“一炷香内，我叫这四兽开了灵智，同出囚笼，和你的四位勇士比斗，这才叫公平对决！”
全场人声鼎沸，不断有人叫嚣：“答应他！”“老子赌注翻倍！”“爷们儿就要看个刺激！”
如此情景，阿加瓦也无二话，仍淡淡道：“斗场规则，已比过的，不可重复出场。我手底的勇士只剩得三位。”
“令郎可是充州斗场头号人物。”妖道似是早有预料，不假思索地说，“充个数，总还使得！”
这句话说得轻蔑无礼之至，阿加瓦这才抬起眼皮，静静地盯了他一眼，却也无异议。乌格力不待父亲吩咐，已自后场而出，果然健硕矫矫，步伐又轻又稳，却是杀气不露于形，气蕴内敛，高风外秀，值得魏大人称一句“不错”……
他在父亲身后立定，恭顺地一点头，对那妖道抱拳道：“乌格力有礼，敢问前辈姓名？”
“王光启。”
与此同时，魏青冥也招了鸿陆来，只吐了一个字：“查。”鸿陆便向斗场坐席高处打一手势，看似毫无关联的几人蹬蹬腿站起，悄无声息地出场去了，其中便有袁千总那虽乔装改扮也露出几分相似的精明小眼……
乌格力随口客套一句，回身挥手道：“都上来！”
原本预定接续在安哲之后上场的两位勇士闻声而出，一为黑袍干瘦细高个儿，站在场中如平地起了棵大火烧焦的枯树，一为女子，肤色微褐，十分健美。她腰槊肩弓，竟是斗场中罕见的、以远程射术对敌的猎手之流！
王光启见人已到齐，斜斜勾唇诡异一笑，两指骈立，抛出一道金光，纷纷罩落四兽全身。顿时妖气大放，形成四股相互碰撞、排斥、吞噬的旋风，精钢所制的牢笼发出不堪重负的轧轧之声，四兽竟当场蜕变，化形为人！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妖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