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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故人 命是我救的 ...

  •   忙碌了三四日,陆恺风将店中事务一应都交接了,兄妹两个辞行回山。这几年大师兄南北两地团团跑,他那妹妹虽也在店里,哪能帮上半点忙,大小杂事都是他亲手操办,即便如此修为也没落下,都快能尝试突破餐霞境中期了。师父送我来换防,召他回山,也是体恤他辛苦操劳,想让他居家过几天安生日子,再清静闭关修炼一阵。
      两间卧房,临街的一间稍大,大师兄当然让给疼爱的妹妹住了,七弟当然也让我,自己住了靠后院更逼仄的那间,连扇窗都没有,又是一高个男孩子,手脚都伸不开。我好生过意不去,给他房中添置采购了不少舒适用物,还自掏腰包请个专人来,用空间法术将寝室稍稍扩展了两尺长宽,让他住得宽敞些。这种所谓的专人,京城遍地都是,这一位便是无竟宗的外门弟子,天资不高,就学了一些日常使用的阵法之术便辞出门派,也能在京城混出一套带小院的家宅。
      大师兄走后第二天,七弟早早起来,钻进一楼巴掌大的厨房给我做了早餐,两人吃罢,一起动手开锁开柜,摆放物品,小心检查维护珍贵灵物的状态。
      说来当初我以为师父在京城的分号也是接任务为贵人们排忧解难的,开业初时,我一心想着找魏青冥见面玩乐,虽跟着陆恺风经手了些货物,却也没如何在意了解。没成想师父本就打算做得正经生意,这几年进展神速,入梦来已在附近二三十家商行中混出名气,站稳脚跟,平均每日交易流水也过了三十万。无他,因为东西都贵得离谱……
      大师兄甚至还很有宣传意识,捧红了一句俗话儿:“一手灵石天下有,千种奇货入梦来。”我一边翻着记录货品来历的册子,一边对着手边的东西看。在聂家三年,我的眼睛自然不像从前那样看不出好坏,只能全靠暮雨提点。比如说手头这棵南海七心七叶花,专治各种抑郁忧思之症,册页上说是大景国境最南的无涯海火山岛所产,可这东西是越南边炎热之地越好,店里这一株,品质甚至比聂家从更南的雷阗国走私贩来的品质都高出不少。因提炼损耗极大,一般入药需一整株,咱们店里这棵嘛……一片花瓣半片叶也就足够了,药效还好得多,价钱自然是十倍不止往上翻。京城大户不怕钱多价贵,就怕好东西没地儿买,守着这一屋子的宝贝,想不红都不行啊!
      我看得啧啧称叹,一边跟七弟细细将每件物事的甄别之法介绍了,一边想,师父和大师兄到底有什么神奇渠道,能拿到这种品质的货源啊!还不是偶然为之,而是件件如此!若叫聂雪晴知道了,肯定拍马就来,直接黑了我们……
      首日状况不错,上午就入账二十万。此时正是秋老虎天气,京城人流密集,更添炎热。我心疼七弟要出体力搬上搬下,还要做饭,说日后就从附近酒家订餐,下午炎热,怕是没什么主顾,让他放心地去睡个午觉。杜垂纶便乖乖地道声“六姐辛苦照看”,回屋歇息了。
      我百无聊赖地摊开一本词话看着,确实一个多时辰都没什么人来。咱们店也随周围商行的大流,酉初准时落锁。眼见西晒都撒进屋来,我正要出门叫个跑腿的小童去初南楼订晚饭,就有主顾来了。是个中年富商,皮肤柔嫩,手脚细软,一望而知便是靠吃祖上的产业。我笑道“欢迎”,抬手一挥,一道香风送来,一位明光虚影的仙姝奉上茶点,又甜软娇笑着散在风里。
      主顾对这一手幻术大为惊惧,愣了片刻,直到我亲自接过茶递到他手中,才神经兮兮地一抖手,接了。连美女都没心思看,定有难言之隐在心头,我便主动笑问:“贵客所需何物?”
      他随意说:“驱魔镇邪,不拘法器灵符都可。”我给他推荐了几样,道家佛家的都有,他好像急病乱投医似的,都要了。本可大宰一笔,顾念今日是我苏老板第一回开张,反而小小给他打了个折,还多送一套三张的平安符。
      我将东西漂漂亮亮打包了,呈给他,他却不忙着接,呐呐地说:“斗胆发问一句,贵店是换了老板?”
      “您说姓陆的那位?”我说,“实不相瞒,他是我师兄,这是咱们师门的产业,近几年便是我做主了。我姓苏。”
      “哦?师门……”他犹豫一阵,“那么,苏老板也会捉鬼咯?”
      顿时我明白了,这位是冲着陆泠风来的,定是家宅不安,从哪听说入梦来有高人能作法,便找过来了,吞吞吐吐又不好意思直说。反正钱怎么赚不是赚么,捉一趟鬼酬金也还可观,我就笑着一点头:“可以。”约定次日便去宅中,这吴姓富商告辞离去。
      我伸伸懒腰,见杜垂纶走下来,手里还拿着货品册子看。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大哥和六姐都是走遍天下的,眼界高,我怕你不在店里,我连东西都说不出个来历。”
      “放心啦,慢慢来。”我笑,“何况我肯定守着店的,大哥说这几个月的进货差不多办好了,年底之前再让绎心来帮衬此事。”
      他眨眨眼,突然一字字慢慢地说:“姐姐重回京城,定要寻访故人的吧。”
      夕阳镀洒在他身上,从大男孩长长茸茸的睫毛间穿过,染出透明柔软的棕褐。我突觉真是孩子大了,好像他也有点心事似的,师父这什么金手啊,收在山上的男弟子一个比一个细腻温柔,跟外边的粗汉完全不一样……哦,还有个粗线条的三哥,成功率掉到七成。
      他说完,就掀着眼皮望我,眼里有种奇异的期待。我笑笑:“其实这几年该见的都见过,几位姐妹都挺好的,我一点也不担心,就不去打扰了。”
      他“嗯”了一声,又进厨房做饭去。
      太阳在时,地面燥热不堪,天一黑下来,温度就立刻凉下去,秋风卷着枯叶哗啦啦扑进店里。我们将门先掩了,点起灯,安安静静吃了一餐饭,随手施术将落叶逐出门去。我刚走出门想加一道避风的阵法,就见远远的有个黑影从已关门的某个商行擦出来,东钻西拐在巷子里躲追兵,将人越甩越远,身法很不错。
      眼见他转过我们这个丁字路就能跑出东市,一扎进南边三街十巷的贫民区就任谁也找不着了,我嘿嘿一笑,看准他跑过门口时的落点,伸脚一勾。
      那人倒很机变,扑地之前先变个步子,反倒不可思议地向后一跃,我早有预料,当他在半空就抬手用巧力一牵,将他滴溜溜牵进门来,“啪”地把门掩了。
      还在收拾餐桌的杜垂纶和这贼一起都惊了,我“嘘”了一声,示意他们看窗户。只见原地又生成一个贼,装作从地上爬起来,好促狭地提一提跑掉半截的靴子,一溜烟就不见了。追兵自是呼啸而过。
      那贼笑嘻嘻地说:“这位姐姐莫不是神仙,实不相瞒,同样的法术,我老顾三年前也曾见过……”
      我白了他一眼:“我就是你见过的那个。”
      顾殊观“嗬”了一声,跳起来道:“姐姐两次救命之恩,定要结草衔环为报!可姐姐怎么和上次长得不一样了?”
      我学着他曾经的样子,翘着兰花指嗲嗲地哭:“大爷怎的恁不讲理,奴家说了,卖艺……”顾殊观哈哈大笑,杜垂纶倒是君子风范,不言不笑,低头就将两个杯盏拣进托盘。我哼道:“神仙当然可以任意形貌啦,不然顾小娘子怎么过关?”
      顾殊观翘着大拇指,又胡吹乱侃一通,闻到面香,就流着口水扑到餐桌边,用手捞起我吃剩的那碗就要送入嘴里。杜垂纶皱眉,一把夺过那碗,像是忍了忍怒火,才说:“你要吃,灶下还有。”
      “有劳,有劳。”顾殊观厚脸皮地拱手作揖。
      不一会儿,贤惠的七弟就端着一碗清水面,往顾殊观怀里一杵。他也不怕烫,随手就伸筷绞起一大团吃下肚,我托腮笑眯眯地看着,随口说:“我这个弟弟好吧!”
      “好!”
      “命是我救的,饭是他给的,道上规矩,见面分三半。”
      没想到顾殊观豪爽地就从屁股兜里掏出一大串珠宝,大致分了三拨,递给我和杜垂纶一人一份,果然是个志向高远盗亦有道的贼。杜垂纶皱着眉,像是嫌弃腌臜不想接,我搭眼一瞧,确实分得大致齐平,就说:“拿着,该你的。”他才勉强接了。
      顾殊观吃完面,一抹嘴上并不存在的油,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期间贼眼在我们铺里前后滴溜溜转,我泰然自若,倒不怕他偷。他又要进厨房拿灶上卤的鸡,杜垂纶拍掉他的脏爪,冷冷地说:“给姐姐吃的。”那架势,大有谁动跟谁拼命的气概……
      顾殊观其实修为比他高多了,却嘿嘿一笑,就蔫蔫地搓着手回来,突然一改嬉皮笑脸,向我严肃发问:“你们后院有什么?”
      “美女。”我笑嘻嘻地诓他,“敢不敢去摸一摸人家的小手?”
      贼岂是傻的,顾殊观就更精了,肯定本能地感觉到那是个危险之地……就是首次抓获他的那个人在的衙门。
      我开了个门缝,顾殊观就像张纸片似的溜了出去。我将门锁了,加好一道禁制,就对七弟说:“去休息吧。”
      杜垂纶又掏出那一小袋珠宝,轻声说:“姐姐拿着,兴许合用。”
      “好啦,你也用得上啊,日后还怕不够送呢。”我笑,“哦对,还是先给我,去了徽记再还你,否则麻烦。”
      他这才点点头,轻轻将珠宝放在柜台上,发出点点细小玲珑之声。他熄灭几盏用不上的壁灯,就要上楼,道声:“晚安。”
      “早歇。”
      我独自在昏黄的小室静坐一会儿,默默想了一阵“故人”,直到楼上七弟窸窸窣窣翻书看的动静也停了,这才揉揉眼睛,捶捶腰,自嘲地笑着上楼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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