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初雪与红梅 我是来看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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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同我第一次在平京见到阴蚀雨一般，杜垂纶也不知这雨的独特，仍在房中安然写账册，直到听见风雨声中，有他的六姐在哭喊。
他立刻慌了手脚，先跨出店门一足，又折返回来取了一把伞。普通的雨，对修士来说根本不需躲避，这新伞还包裹着彩纸，他毛手毛脚地扯碎了，唰啦一声，张开来，奔出去。
等飘来的雨水腐蚀了皮肤，他才知这雨的可怖，见我蹲在地上，浑浊淤积的雨水鼓着危险的气泡，已漫到我的脚踝，又气又慌，一垂手就要横过我的腰，将我抱起来。
他刚将伞倾到我头顶，我就呆愣愣地扭脸看他，面上的雨水已黑乎乎近成一膜，可仍有一线线柔弱的、看似不堪一击的水痕在攀爬纵横，那是我的泪，衬托之下，更显晶莹洁白。
“青冥……”我悲戚地念，又吐出一口黑水。
他从未见我这样痴狂绝望的模样，本想抱我，却又收回了手，沉默了片刻，轻柔但不容拒绝地搭住我的肩，将我扶了起来。
“姐……”他哑着嗓子说，“回吧。明天，我陪你去找他。”
“哈哈哈！”我摇头大笑，“不找，不找了……她不见我……”
笑时又有阴蚀雨灌进喉咙，我剧烈呛咳起来，杜垂纶沉默地拍拍我的背，仍是温和又强硬地将我扶回室内。
当晚我便发烧了，毒水进了肺和胃，灼伤了七窍，导致高热不下。杜垂纶急忙托邻居大娘看护我，又四处求医问药，几乎算是挟持了一个大夫来给我看病，垫付了阴蚀雨夜格外昂贵的诊金。
凌晨时分，我勉强清醒过来，见他守礼地坐在桌旁看书，却总停留在同一页，大概就这么坐了一晚。他的皮肤也有灼伤，却忘了给自己也涂点药。
见我醒来，他急忙凑近，想摸摸我的额头，梗了一下，改手心为手背，二指轻轻一触即离，温声说：“喝点水？想吃什么？”
其实我根本什么也不想吃，甚至连话都不想说，杜垂纶端来什么，我便木然吃了喝了，煎好的药，也一仰脖就吞，根本感受不到是凉是烫。
银灯不知从哪得的信，当日下午就来看我，我知道她们的作息，这已经是起床后就急速赶来了。但我实在没心情和她笑脸周旋，她也体贴心疼全不计较，亲手给我喂了她买来的葡萄、甜点之类，帮我清洗了身体，才一步一回头地走了。与其说我是身上的病，不如说是几年来憋着的心病积攒在一瞬爆发了，可我当真没有一个刹那的念头停下了爱她，即使是在雨夜中，痛彻心扉地说不见之时。
我躺在榻上，听着秋叶扫在窗纸上，发出轻柔细腻的沙沙声。我只是在想那当真是她么，她的手，她的止水刀碰撞在地的声音，我不可能认错。她受伤了么，安然无恙么？那若是敌人的血就好了。希望我这一病，连她的份也一起病掉，我愿意用我十九岁人生积攒下的全部的平安，换她的危险辛劳。
顾殊观也来看我，提了一袋偷来的名贵的炎阳草，疗此阴毒最好了。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三五天，第一次走下楼梯，正见杜垂纶在进退有度地招待两个富商。他见了我，急着要迎上来，我笑着摇摇头，示意不要紧，他便又客气带笑着介绍东西，终于将两人送走。
我也终于笑着和他说话了：“我见着咱们的几盆菊花，真好，没被雨淋坏。”
他的目光也循声落在门口，夕阳下，娇嫩的绿菊刚吐了几个瓣儿，在晚风中轻轻颤动。他也笑：“姐姐真是雅致，先抢了几盆花进来，倒叫几件贵价法器腐蚀坏了。”
“那有什么关系？”我笑，“活着的，最珍贵。”
京城里有些骚动，不时就有巡捕模样的人打门前匆匆而过，各大城门张挂起布告，悬赏的竟皆是些其貌不扬、毫不似歹徒的人。可这一切我都不再关心，经此一遭，七弟把店里的事务也渐渐能担起来了，我每日修炼修炼幻术，维持维持武艺，莳花弄草，或去找银灯聊天，在下午时分她还未曾忙碌起来的时候。
荀八充边之后，我另把一笔酬金给了罗成，问他：“罗大哥可有升个千总做做啊？”他冷冷地看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上峰责怪我自作主张，没受罚就不错了。”我也不在意，日后有单子适合还喊他干，他都接。
有天我在门口浇花时，听一货郎唱着歌儿摇晃着担子走来，一群小孩子跟在后面，拍手雀跃道：“傀儡，傀儡，机关木偶人！”魏青冥送的小麒麟至今还放在我床头呢，因我细心注意补充灵气保养，活泼灵动一如既往。我闻声微笑看了一阵，自也走了过去，一样样查看货郎介绍的花花绿绿的玩具。傀儡倒是没看上，果然像暮雨她们说的，小麒麟造型质朴，工艺特殊，并非外面卖的俗物，是魏青冥亲手做的可能性很大。
我看上的是一套木质摆件，每样只一寸大小，皆是栩栩如生的动物，共五只，背景还衬着一块竹墙般的木质板壁，摆放得高低错落，异常优美。工艺极其细腻，触手粉粉滑滑，又是名贵香木所制，气味淡雅宜人。我一眼见着就特别喜欢，立刻说这一套我都要了。
货郎要价五十一只，加板壁一共三百灵石，我也不还价，痛快付账。货郎道声“谢嘞”，还专门搭送一只配套的小盒盛装。
我拿到还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或许我实在是相思病入了膏肓，总觉得工艺风格皆像极了魏青冥做的小麒麟，就问：“货郎哥是从哪里得来的这珍品啊？手艺妙绝！”
他便笑道：“手艺当然得好！这是唐门世家甄家出产。哎，跟姑娘投缘，我也不跟您张大皮扯大鼓了，这是甄家一个不成器的旁支破落户做的，要价就不便宜，我也是帮熟人搭卖，赚不了几个钱。”
我闻言大大失望，原来这手艺能巧合遇见两次，是因同门技艺所出，甄家千年世家，旁支不知何数，碰上也没什么稀奇，那便不是魏青冥做的了。也是啊，她那双矜贵不凡、掌握风云的手，哪堪用来做这俗事。虽然心情低落了一些，但还是忙说：“大哥若再收了这位的货，一定卖给我，别卖别人啊！要多少钱都成！”
他立刻打了包票，果然隔一两月便送来一套作品，皆是院落一角配几只可爱的小动物，甚至到了最后，开始出现室内陈设摆件，难得的是皆高雅不凡，仿若大商行所售的珍品，还带着小机关。例如将灯盏轻轻一拧，内嵌米粒大小的萤石就幽幽点亮，揭开茶壶，里面细若蚊脚的符文激活，就荡漾开一片淡淡茶波，真越做越神了。看样子真是位曾经的世家子弟所作。
今年的第一场冬雪无声无息地降临了，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京城的雪，晨间一开门，清新雪气就扑面送来。只见指顶大小的雪花朵儿茸茸而下，在地上薄薄铺就一层白茵，轻盈柔滑，若无践踏，决不融化，就保持着最初纯的模样。
银灯披着一袭红底白梅花样的毛绒披风，正呵着指尖微红的纤纤笋手，抬眼无限温存地看着天上飘落的雪。她自己便恰如一树乍开的红梅，连风雪也不忍相欺，擦过她娇艳脸颊的雪花似乎都格外轻柔，如抚如摩。
她的妆容虽完美，却也是补过的，定是一夜宴饮清晨散罢，稍事更衣就到了我店前。我笑道：“姐姐好兴致，不如进来暖暖再看雪景，还喝得下一两杯绿蚁新醅么？”
银灯闻言轻笑，神神秘秘地挤眼：“好极。我是来看阿栀妹妹的，想将妹妹……和这清晨初雪比上一比。”
我心觉奇怪，红着脸说：“姐姐说的什么话，姐姐才是凌雪红梅，天下绝艳。”
她清脆地笑了两声，踮脚跳了进来，尽量不多践着落雪，还真拉着我站到雪光下，左看看，右看看，连连点头。我咳了一声，轻轻脱开她手，就支起小炉，倒不敢真煮村酒给她喝，特意用滚水温了一旋清甜的白蔷薇露，有个别名叫“银香雪”，呼应天气，也呼应她的名字。她自然识货，嘴上抹蜜，大赞我的体贴雅致。
两人刚说笑着碰了一杯，杜垂纶就从厨房出来，端了粥。这小半年来银灯也常来看我，故而三人都不陌生。银灯闻到香气竟嘴馋了，就撒娇问杜垂纶：“阿纶呀，有没有我的份儿？”
“有。”杜垂纶说，“另熬的一锅胭脂米，需久些，怕六姐饿了，先端来一份。”
银灯笑着道句“贴心”，使坏偏要先抢过勺羹，从我的瑶柱干贝粥里大大舀了一勺，塞入嘴里，赞不绝口。两人吵吵闹闹地分吃了一碗，真等她喜欢的胭脂米粥送来了，她却好似已经吃饱，一边搅着粥，有一搭没一搭地叼几颗入口即化的米在嘴里，一边抬头遥遥望着东边朝阳门的方向。
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两人各沉浸在心事之中。
许久，银灯笑叹一句：“如此天气，行人自是不易的了。想必塞北已是山川萧条，大雪满弓。”
她大概是在记挂近日北去的某个人吧，也不知能得如此佳人这般惦念的，是怎样一位风流少年。我便也默默地想，魏青冥若在京城，会忙得连雪也没空赏么？落了雪的刀剑冰凉刺手，希望她冬季能少跑些案子，多在室内做做案牍工作就好了。
年关又至，因我和杜垂纶都没什么别的事情做，店就一直开到除夕晚上，仍是酉初打烊。我苏老板做东，在初南楼好好订了一席热闹菜肴，也无甚朋友好请，就叫上了顾殊观和罗成两个光棍儿。在子瓦街和银灯遇见，彼此相视一笑，道声祝福，她就走进了丰乐楼。
顾殊观和罗成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起兴，让我惊讶的是从不喝酒的七弟也跟着，大哥们喝多少他便喝多少。一顿饭直吃到亥正时分，门外已陆陆续续有烟花升天了。顾殊观大笑着说要去平康坊找相好的，问罗成和杜垂纶去不去，罗成这平日里的冷面硬汉、煞血修罗竟十分干脆利索，一点头就答应了。杜垂纶不说话，我就笑嘻嘻地替他答应：“去得去得，我便回店睡了。”
结账出门，顾、罗二人向西，杜垂纶还跟在我身后，向南，顾殊观便招手让他过来走。他淡淡地说：“先送六姐回家。”我忙摆手说安全得很，结果三个哥们儿竟默契地走在一起，护送我回入梦来再折去平康坊……我突然体会到为什么文缃这么喜欢当土匪头子了，前呼后拥吆五喝六的带一群小弟，真爽啊！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初雪与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