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花花草草 无竟宗花花 ...
-
京城春柳已青青,北地全境仍沉睡在冬雪之中。
气候酷寒,且近几年的生意也越发好了,大师兄便阔绰地置下一辆京中最好车行的豪华飞车,比当年文家接我进京的还要好,另订了两辆同样舒适的留在车行,等四哥、五姐经过,以及七弟带着两个小妹北上,分别取用。
我们也不赶急,让两匹鸾马缓缓拉着飞天,顺便考察青州民情,收购药材灵器等物。就这么走走停停半月余,四月初,我和陆家兄妹三人到了青州图泰山的最南边,已在无竟宗辐射范围。此地名仰天镇,是无竟宗俗家弟子、门内家眷的聚居地,比如鸿陆若陪魏青冥在无竟宗上学,也得长住这个地方,有事才能上山。不愧是天下第一宗,仰其生息的一座城镇,繁华文明程度看着比青州的州府宁朔城也不遑多让了。
城中各种各样的生意都有,陆恺风将飞车和马一并找个车行停驻了,半年不过交付一笔草料费用,甚至还能将车中转租出去,反而能大赚几个钱。但现在咱压根不穷,自然是请最好的马夫将车马好好保养着,等待返途。约定进宗的日子在明天,还有半日闲暇,陆恺风笑问我和陆泠风有什么想逛的想玩的。
陆泠风沉默一阵,突然张开手,展开一个团成团的红纸球,她哥好脾气地细心摊平了,才发现是一张小小的窗花,春节贴上,此时已被淡漠的北地日光晒得微微褪色,大概是青州风情,和南边的风格迥异,颇为朴拙粗犷。她哥顿时明白了,给她送到城中雕花刻字的手艺匠人区,让她自去探索。至于我……
我笑道:“马上要吃人家的饭,对无竟宗一无了解可不好,书本上看来的不如听来的新鲜,咱们去个茶楼吧。”
陆恺风欣然应许,拉住一个过路大哥,问明此地最好的茶楼,两人闲散晃进,寻个阁儿坐了。正是说书先生在讲无竟宗祖师倪天和四神器之一万妖骨的器灵明矞仙子最后一战,这也是七岁儿童耳熟能详的老套,我听得哈欠连连,陆恺风倒是好性儿,耐心听完了,突然问我:“阿栀也觉得,摘星境的倪天能将蔽日境的明矞打得灵体溃散,永世不得再生?”
我想起魏青冥曾就四神器是否尽皆湮灭表达过暧昧的态度,就说:“虽则他是倚仗首山剑相帮,可想而知仍是艰难决战,确实可能性不大。”
说到这个,我想起我曾得到的“千幻画轴断片”,不由得郁闷起来。原本我自京城回山后,情绪低落,诸事无心,日日只是摩挲把玩魏青冥送我的各种小物,一天翻检时碰到,这才想起千幻来,吓得一身冷汗,顾不得师父在睡午觉,忙忙地跑去将她摇醒,跪地把千幻拿给她看。我拣能说的说明了前因后果,师父就懒洋洋地拈着这破管看了看,鄙夷道:“你想多了,这就是个带幻术的古物,难道还真有那样泼天的好运给你捡啊?”
她说着就要把管儿随手一扔,我吓得扑出去将它接住,急道:“不管了,师父你得收着,我是万万不敢拿的!”
师父又扑进被子里,闷头怒道:“行了行了,你随便放哪儿,我要睡觉!”
我在屋内团团转了三圈,最终择定一个又清静、又临窗的优美角落,旁有香薰,也算是个供桌吧?又是师父不轻易涉足的地方,避免她偶然见到嫌弃破坏摆设,怒而一把将它摔下山去。我又小心翼翼地用个软垫将小管托了,这才出门。确实自从墓中出来,它就是个毫无作用的光杆儿嘛。细想也是,神乎其神、明察秋毫、永无错漏的魏大人最开始可没说这就是我祖师爷,一切都是我自己加戏……
后来我忙着在聂家学艺,偶尔回来进落梦阁,已是半年之后了。想起这位“前辈”,我特意绕到那个角落查看,果然已经被师父清走……我都懒得问她了,问她肯定说“谁记得啊”。
底下人也不耐这位先生的老话儿,就有人道:“我说王有嘴啊,近日是无竟宗三年一度的换经法会,又逢五十年一遇的天山大比,将有各路青年才俊入宗来,你不如给咱掰扯掰扯,这天山会魁首今年花落谁家啊?”
王有嘴老神在在地喝一口茶,从善如流地扳着指头讲起来。
天山会说白了就是无竟宗主办的各境界大比,只不过五十年一次的这个面向天下修士,只有吞云和餐霞二境参与,且吞云境的比赛只能五十岁以下的年轻修士报名,故而修仙界有时会把五十年算作一代,评出一二三名,便是主要参考天山会的名次。至于炼气、生烟境的比试,只在无竟宗本宗之内,曰“小天山”,三年一次,魏青冥能得老祖宗赏识就是靠的这个,只不过她这种神人压根没参加炼气境的,直接跳到了生烟境……一年后修成明神诀,之后更是三年内连跳两个大小境界,当真涨修为如长个儿……
天山会人人皆知,王有嘴也不多话了,开始细数各派的光明人物,先从宗主门派说起:
“说到斗法,那定是神霄殿首座苍绛真人门下的弟子最强。此次出战的,本代大弟子邱正山,刚过三十五岁就有吞云境后期修为,擅长金属性法阵,气质锋锐,为头一号人物。冯百离,才二十四岁,一月前刚刚突破吞云境后期,诸位记得那天红透半边天的刀岚云霞,便是他进阶所致……”
我托腮听着,几位熟人澹台烨、白玉宇、柳青芜的师承、近况都知晓了,唯独不闻魏青冥的名字。我一下紧张烦躁起来,因为在精英如云的大比中跨阶取胜几无可能,有实力参与魁首角逐的定是吞云后期,其中甚至有一位二十五岁吞云圆满的天才燕鸣秋,却独独没有听见关于魏青冥的一言半语。难道她……六七年没有进阶?以她的天赋、资质和努力,怎么可能呢?
我坐立不安,又联想到多年无人涉足的魏家宅院,急得眼圈都红了,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受了严重的伤,甚至……更糟……
王有嘴开始数另一个天下第一天钧门、跳过了天下第二只能成为天下第三的墨羽派,一直数罢道门七家,又数佛门四院、魔门三派,最后是一些小门派和散修。我故梦山偏居南隅,少有人知,平日里殊乏对比,今日将天下大势听罢,也觉不过尔尔:不说大师兄不到四十已经将近餐霞中期,幻域得开,自陆泠风到我,最差也是吞云中期,年纪都只在二十一二,吞云后期的三哥、四哥,也都比冯百离大不了多少,更是吞云圆满有望。其他宗门的弟子,绝大多数都不如我们。师父可真会挑人啊!
但我的心思一旦挂念起那个人来,就轻颤着飘远了,后半段没怎么注意听,勉强记了几个名字,陆恺风就说晚饭时候差不多,两人将陆泠风找来,回客栈吃饭歇息不提。
次日上午,三人选个不早不晚的时间出发,旖旎沿着天山南麓的步道一路向上。无竟宗不愧是吃朝廷供奉吃了一千多年的宗门,无数灵器、灵脉、阵法将这本就是塞上江南的宝地改造得清新怡人,在山脚下还有些刮脸的风刀子,一变而成吹面不寒的杨柳风,越走越是暖融融的,身上的披风都要穿不住。沿途种的便是桃花,皆是五百年以上的古树,倒还不到含苞时候。可以想见,春风真正降临时,这十里桃花道将是怎样的绮丽极景。
青玉步道走了一半,远远就见百余个修士聚集在山门之外,谈天说笑之声直飘下半山,人人皆着装华丽,姿态傲然,不大像道门弟子,却极像京城那些年轻的富商巨贾之后在大兴宴游。我和陆恺风对望一眼,皆笑了:可不就是纨绔子弟么,这就是天钧门的菁英了。
天钧门是五百年间迅速崛起的道门,三百年前已可和无竟宗分庭抗礼,自诩也是天下第一宗。无竟宗虽有专人从事游走天下,挑选弟子,但主要限定在贵族门阀世家出身。天钧门的缘起是江南乌、越二州的大商人不满后代优秀弟子难以进无竟宗修道,在一位游方散修的游说下,当时的江南首富何开济一力推动,三十六个大富之家自发汇聚起来,出资创派,宗门就立在商业中心南都安京。虽然几百年过去,江南首富已换了家族,但人们也都不记得那位散修的名姓,只道天钧门是何氏创立的了。
天钧门的运作机制和无竟宗依凭官府供养、看重家世底蕴的做法截然相反,一切拿钱说话,不仅入宗要交巨额费用,一应功法也都是向外界购买,门内弟子再出钱购买,或自己用别的办法弄来都可。门派贡献,兑换也是直接发钱。说是门派,其实根底还是商会组织那一套。世人有讽刺歌谣曰:“无竟宗花花,十代朱紫家。天钧门草草,一贯黄白好。”其中的“草”,是指印在大景民间所用银钱上的兰花标记,经过变形,成为天钧门的徽记。其实贵价之物的交易只靠灵石,只有修道无门的平民百姓才会用金银铜钱,此一天钧门象征,意思是就算你是用着兰花铜子儿、世代白丁贱籍的暴发户,只要钱拿够,一样进宗做人上人。
陆恺风一指道旁小亭:“不如歇歇再去。”我也正有此意,倒不是怕了他们,或敏感承受不起讪笑白眼,只是天钧门向来横行天下,和他们打交道很有可能遇上些二愣子暴发户,倒叫我们自降身份。况且此时山门就为数不多的三位执事接引,眼见忙不开手,现在上去,徒给人家添麻烦。三人便在亭中坐了,陆泠风一反常态,我可以从她不时微微摆动一下的手看出她兴奋异常,说不定就在用天眼看这群人身上高级灵器的宝光……
一路除了零星到来的各宗门弟子,来来往往最多的还是供应一山上下吃穿运转的平民、商贩,无竟宗当真亲民,连他们也都是正经从大门下过,也许就只进去送一两样药材,担一担远方雪山的泉水,却不见守门道士有任何鄙夷不虞,不少还与之笑脸交谈。相比之下,天钧门人就可厌了,要么假作不见,要么就是伸手掩鼻,好似很嫌弃无竟宗这么没法度。
我饶有趣味地看着,就听天际远远传来一声急剧的尖啸擦声,扭头一看,一辆横冲直撞的飞车在拉车的狂暴巨兽牵引下,失控冲来,很快定要撞上护山大阵。无竟宗的人见了,不慌不忙,打一道传讯符,想必马上就有守卫赶来处理。实在不及,便叫它撞上大阵,也无甚要紧,根本不需在意车里是哪个倒霉鬼。我不由得感叹,这就是吃皇粮的豪横,跟暴发户没得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