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你爱上了不朽的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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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时，你们都还是孩子。你站在你养父的后蹄边，看着他，海洋女神带来的男孩，你就知晓了你未来的命运——你注定要爱上他，金发的佩琉斯之子，阿喀琉斯。
但是，当你欢欣鼓舞地告诉他你的名字时，他的反应令你失落。
“女孩子？”他轻轻地说，轻轻地皱眉。
02
没有人意外，你要和他一起回到拂提亚，回到他的家。在佩琉斯王的花园，你见到了那个总能听他提起的帕特洛克罗斯，而对方也知道你，因为——
“你是喀戎的养女啊！”
少年兴致勃勃地对你举起他的剑，提出想要与你较量一番。
而阿喀琉斯轻轻地皱眉。正如此前在密林里，每一次他轻而易举打落你手中的长树枝时一样。
“和她比很没意思，帕特洛克罗斯。”他说。
你失落地看着那两个少年的比试。你失落地看着——他明明最终也打落了帕特洛克罗斯的剑，可却没有皱眉，而是和帕特洛克罗斯一起开怀地笑着。
03
“这是神马，”他皱着眉，并不掩饰他对你的提问感到的厌烦，“神送给我父亲的礼物，在婚礼上。”
正当你讷讷地站着，决心好一会不再开口时，你，你们两个，听见两匹神马中的一匹开口说话了：“阿喀琉斯，你命中注定会死在特洛伊。”
那个可怕的字眼，死，像铁的箭镞，又冷又利，刺穿了你的心。你看向他——他也正看着你，厌烦地，倦怠地，恼怒地。
他对那马说：“这个，我知道。”
04
“特洛伊是哪里？”你追着他，“为什么你会死在那？为什么你知道？”
可你跑得好慢，你追不上他，捷足的阿喀琉斯，他不见了。
帕特洛克罗斯撞见了哭泣的你。
“特洛伊很远，”他告诉你，“要乘船，渡过一片海。”他接着告诉你，当他们小时候，阿喀琉斯有一次曾说，自己将死在一场举世瞩目的战争中，获得不朽的光荣。
“但是，你知道吧，”他接着为难地说，“每个男孩小时候，都会梦想过这些……不一定能成真的。”
05
但是，风带来了战争的消息。普里阿摩斯的儿子劫走了斯巴达的王后，阿伽门农王要为他的兄弟召起一支军队前往特洛伊，做很多年前王后的兄弟也曾做过的事——那时候，他们攻破雅典，抢回还是公主的姊妹。
“你会死在特洛伊，我的孩子。”你听到从他母亲口中吐出了那折磨你已有一段时日的噩梦。和噩梦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对他的母亲说：我知道。
“我希望你活着。”女神说。
你欣喜抬起头，欣喜地向他看去——
他轻轻地皱着眉。
但他不会像甩开你一样，甩开他的母亲。
06
你捧着他金色的长发，小心翼翼地为他编织你自己最喜欢的发辫。你会时不时偷看铜镜中那位美丽的“少女”。你的脸热了起来。
“有那么好看吗？”他问。
“太好看了。”你小声说。
要做最后的整理时，你让他转过来正对你。你从端详他的头发变成端详他的脸。你情不自禁地问：“我可以吻你吗？”
他没有皱眉，没有厌烦。他也没有同意。他静静地看着你，沉默着，一动不动。
你的嘴唇轻轻点上他的嘴唇。只有那么一瞬间。有人过来了，你慌乱地退后一大步。
那个人过来通知你们，航船马上就要在斯基罗斯靠岸了。
07
他遵循母命，假扮成一个少女，来到斯基罗斯，混入吕科墨得斯王的女儿们之中，这样，他就能躲开那些奉阿伽门农的命令，来寻找他的人。帕特洛克罗斯不能来，他在那个被抢夺的女人的婚礼上发下的誓言束缚着他。你得知这一点时，非常害怕，他会因为帕特洛克罗斯而回绝母亲的请求。他没有。他也没有阻拦你跟过来。
所以，你才会目睹他怎样和吕科墨得斯王的女儿坠入爱河。
08
“你说，你喜欢一个人弹琴，一个人唱歌。”
“她的歌声很动听，她的琴声很悦耳。”
“我的歌和我的琴，分明比她更动听，更悦耳。”
他在月光下摆弄他的发辫，那不是你为他编的。
“我喜欢她。”他对你说。
09
你不愿再踏出房间，你不愿让房间外的人看见你面颊上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你希望他看一看你和你的眼泪，但他不会看你，虽然你们共处一室，他不会看你，因为他在想她。有一天晚上，你听见他悄悄出门的声音。整个甜美的静夜，你没有一刻睡着。终于，当黎明的长手指伸向天幕，他披着曙光回来。他看到了你，你的注视和你的眼泪，他脚步一顿。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与你解释任何一个词。他不需要与你解释。他回到他的床上，拉下幕帐。
10
阿伽门农的使者来了，是伊萨卡的奥德修斯。分明他自己也是被人识破了身份，不情不愿地加入希腊的联军，现在却又来识破别人的身份。公主们四散着逃跑时，你拽住了他的手。女神用冥河的水浸泡过的手，洁白得正似一位公主。
“不要……”你说。
他轻轻地看了你一眼，没有责怪，也没有为你而犹豫。他挣开了你。
这些少女之中，只有“她”一人拿起武器。不，你想，这不是归功于奥德修斯的足智多谋。得伊达弥亚来到你们的房间，哭诉他的弃诺。他没有一刻让他自己拆开发辫的手停下。他看向她，那一刻，你看到了他对她的漠然，一如他对你的。他走向他一直热望的战场，走向荣耀，杀戮，走向他真正的渴望——不朽。
“再见。”他对她说。他看了一眼你，你意识到，这句道别也是对你说的。
11
他没能与你作别。正像他男扮女装混进斯基罗斯公主们的闺房，你也男扮女装混进希腊联军。你终于还是来到了他面前。
他更为高大，更为英俊，他更加让你感到，他就是你的渴望，你的热爱。但你不是他的渴望与热爱。他看着你，不忘搂抱他的女奴。
12
他也喜欢那个女奴，竟因为她被阿伽门农王抢夺，难受到去海边独自垂泪。
“你明明还有很多女奴。”你说，心中酸涩。
“每一个都是我的战利品，每一个都标记着我的成就。天神也没有资格抢走我的功绩。”他停下拨弄他的七弦琴，厌烦地看着你。他总是厌烦你对他提问。
所以，他并不是因为喜欢她吗？你想。可是另一种酸涩又涌上心头。你看看脚边的浪花，仿佛喃喃自语，又仿佛是对他非问不可：“为什么我不能……”
就像好几年前，他在铜镜前问你：有那么好看吗？就像此刻，他英俊的面孔流露出冷酷和轻蔑。
“你想做我的女奴？”他问。
你的脸很烫，似乎是因为愤怒，似乎又不是。他无情地看着你，无情地走开。
13
“因为你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女人吧。”帕特洛克罗斯对你说。
“可我就是女性啊？”你说。
“不，我没有谈论你的性别……”他斟酌着言辞，“他把你当做和我一样的存在，是他的友人……”
“可是，”你看向他，“他也曾和你那样纵情取乐。他只不曾和我。”
帕特洛克罗斯从不知道你知情，但他对这个消息接受得很快，恢复了轻松的模样对你说：“我们那时候还是少年，少年和少年间这样的嬉戏很平常。可你那时候是一个少女啊。”
“他在斯基罗斯去和另一个少女这样嬉戏，”你说，“令她生下了他的孩子。”
“他令她失贞。一位公主。这并不名誉。”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严厉。接着他叹了口气：“你还是想成为他的妻房，对吗？”
你轻轻地说：“这并不取决于我想不想，而是他想不想……我听说，是你让他选中了布里塞伊斯，如果你可以……”
“我并不是轻视你对他的忠诚和爱，”帕特洛克罗斯说，“我只是，作为你和他的朋友，认为，如果你们真的……只会让你更加痛苦，最后，你会变成美狄亚，或者得伊阿尼拉。”
“我不会。”你说。
帕特洛克罗斯于是朝你微笑了一下。
“好吧，我——”
远处升起的大火中断了你们的谈话。
14
你把他的盔甲递给帕特洛克罗斯时，并没有想过，这会是你最后一次见到帕特洛克罗斯。
“这是我向我的母亲，向宙斯祈求的光荣。”他望着点燃的柴堆，“我知道我会死在这里，我欣然接受……但我没有祈求过这个。”
风里充斥着哭声，这哭声里也有你的。
你轻轻地抱住他，想要安慰他，或者从他那里得到安慰。
他握住你的手。
“可是，我知道，”他又说，“他会死去，如同我会死去。”
他为他痛哭，就像哀悼自己那样，哀悼帕特洛克罗斯。
15
你看着这座坟茔。你有哀伤，但更多的是不合时宜的念头。你想起坟茔里的死者生前对你说：他把你当成和他一样的存在。
不，不是。
“难道他也会像哀悼你那样，为我哀悼吗？”你的眼泪落下来。
那个冷冷的声音从你身后传来：“不会。”
你惊吓地回头，看到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你身后，那眼神是厌烦的，郁怒的。
“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他说。
16
你不让自己被他看到，但仍旧跟着他。你看到他对彭忒西勒亚怦然心动，你黯然神伤；你看到他在战场上穿梭往来，你提心吊胆。最终，那一刻还是来了——你曾想过为他挡下任何人的致命一击，但是，那支箭并非来自凡人，而是来自天神。
17
“啊……你……”他看着你，轻轻地皱眉。
他要死了。你是喀戎的养女，你曾学习你养父的医术，但你无法救活他，因为天神定下的命运要他在这里死去。
“我知道，我不会为你哀悼；”他对你说，叫出了你的名字，“我知道，你，不死的女神，你会来哀悼我——我的光荣和我的名字，在人类的历史上流传多久，你的悲恸就会持续多久。”
他抬起手，仿佛试图擦拭你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
“别哭了……”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爱上了不朽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