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下乔入幽 能不能把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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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不跟我走。”
分明是很轻的一句话，可落到芝月的耳朵里，却像心房被狂风掀动，发出了簌簌的颤动声，突突不停。
她还未及反应，雨忽然就砸了下来。
雨声噼里啪啦的，像天上人打翻了一斛珠子，哗啦啦的，盖住了芝月此刻的心跳声。
庭中的缇骑都没有动，崔家的奴仆却都跑动了起来，有护着老夫人和崔檀之，往廊下跑的，有拉着崔簪碧往后退的，还有搀着扶着几位姑娘往厅前躲的，直把芝月同一所如狼似虎的缇骑晾在了庭中。
芝月的肩膀和手臂还被两个缇骑死死钳制的，她回身看，崔家人汇聚在廊下，挤挤挨挨地站着，每个人都看向她，眼神里有狼狈，也有惧怕和不安。
孟老夫人抱着崔檀之的手臂，对上了芝月的视线，眼神里不仅有狠戾，还有威慑。
二姨母崔簪碧却躲闪着芝月的眼神，甚至为了掩饰紧张，梳理着额前的湿发，眼白向天，佯装了事不关己的样子。
大姐姐和四妹妹侧过了头，互相望着，也许在说什么慰藉的话，唯有二姐姐殷扶雪扬着下巴，依旧是胜者的姿态，眼神嘲弄的看着芝月。
雨水从屋檐上往下落，像一道雨帘，把自己和崔家人隔绝开来。
泾渭自分。
他们和我们。
芝月忽然想到了这两个词。
他们是崔家人，外祖母，二姨母，姊妹们。
那我们呢？
我们是我和谁？
芝月转过了头，沈墀已经转身往院外去了，肩膀上的压制又重了几分，她叹了一口气，向着左右说了一声走吧。
身旁的缇骑闻言，便提了脚，押解着她往院外而去。
一路无言，脚下踩着雨，走的跌跌撞撞，芝月低头看地上蓄了泥水的青石砖，自己的一双鹅黄团鞋脏的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裙角又湿又沉，像缀了一圈压窗帘的玉押。
走过了垂花门，芝月感觉到肩膀一轻，压制住她的那两份力量放松了，使她能直起身子，也没那么狼狈了。她听见右边的缇骑嘀咕了一句怪天气，左边的缇骑就接了口，“可不，这雨一阵一阵的下不停，再下几天，京城就成江南了。”
有这么轻松吗？芝月晃晃头，试图把雨水从额发上甩出去，结果雨水反而流进了眼睛，使她的眼睛愈发睁不开，好在很快便走到了大门下，雨水被阻隔在门堂上方的砖瓦，芝月这才缓了一口气。
门房崔进战战兢兢地候在一边，见芝月被押解着来了，浑身湿漉漉的，少不得一阵唏嘘，默默地向着芝月躬了身行礼，芝月看到了，无言颔首。
门外哪里还有沈墀的身影，芝月心里忐忑不安，看了看门外安静落雨的巷子，倒是看不到囚车的影子。
有一回有案犯从地方押解至诏狱，途径崔家门口的时候，正巧被芝月看见——一辆马车，后面装了个囚笼，上下左右都是栏杆，人头在栏杆外竖着，身体则站在囚笼里，难挨又惹眼。
这么近的距离，如果弄一辆囚车来装她，会不会有些兴师动众？
也未免有些丢人……
芝月想到这儿，不免有些灰心，因为左右已将她的手臂放下，所以她拿了帕子拭了拭脸，这才轻声问左右：“路程不远，我可以走过去。”
右边的缇骑冷冰冰地说道：“姑娘稍安勿躁，北司备了车马。”
芝月闻言大惊失色，生怕淡烟急雨里，奔出来一辆囚笼车，急忙说道：“不至于动用车马，我可以走的。”
“雨大路滑，不好行走。”左边的缇骑也冷冰冰的说道。
芝月只好住了嘴，只觉得心灰意冷，罢了罢了，同进大牢相比，囚车坐就坐吧。
她不免想到，上次看的那个囚徒人高马大，所以能在囚笼车里站直，如果是她的话，脚也许挨不着地，到时候岂非头在囚笼上方挂着，身体吊在下面？
好在路程不远，芝月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她眼巴巴地往巷子口看，没一会儿，巷子口与诏狱相交的那条街上，转过来一辆马车，芝月往侧面看，竟是一辆有车厢的黑榆木马车，登时喜出望外，放下了心来。
那辆马车缓缓驶到门前，两个缇骑便捉住了芝月的胳膊，两下里一提，就把芝月送进了车厢，两个人则一左一右地坐在了车把式身边，车把式不像是官府众人，看上去倒好似个憨实的农户，见人都上了车，嘴里吆喝了一声，马蹄向前，调了个头往诏狱方向去了。
头顶没了倾浇而下的大雨，浑身就松快了不少，只是这车厢四面封了窗，关上车门一片漆黑，芝月拘谨地坐在车门口，鼻端始终萦绕着一股腐朽陈旧的气味，熏的她皱紧了眉头。
也许是因为离开了崔家的缘故，即便目的地是诏狱，前路迷茫，但芝月心里却不知为何多了几分畅快，她不免回想起沈墀的那句话，一时间心里蹦来又跳去的，无法平息。
马车走的很急，芝月从车门的缝隙向外看，雨幕沉沉，水气升腾，如烟似雾的，把近处的屋檐、远处的楼阁尽数吞没。
来不及把情绪细细梳理，马儿的一声嘶鸣将她拉回现实，车子也应声而停，芝月扶着内壁，刚想悄悄看看外面的情形，就听踩水踏阶的声音响起，车门被使劲儿拉开，芝月抬头看，一株参天老槐，虬枝如盖，将银河水兜了个满怀。
原来此时她已身处诏狱之内。
芝月不知道自己将会被如何处置，正忐忑不安之间，一个熟悉的面孔忽然出现，扁头圆脸，五官很是英武，正是梁千户梁固，他披着一件油衣，手臂上还搭了一件，笑着请芝月下车。
“裴姑娘请吧。”
芝月此时浑身湿哒哒的，外面的长袄被水浸透了，重重的压在身上，她不过十五岁，还有些闺阁女儿的羞耻心，即便梁固是见过的，但还是有些窘迫，拘束地侧身而下，却在落地时踩了个空，向前一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芝月强忍住了内心的慌张，胡乱地拂了拂眼前的湿发，这才稳住了脚步，向着梁固施礼，梁固摆了摆手，将手里的油衣递给了芝月。
“……姑娘来得不巧，赶上个下雨天，不过眼下既进了咱们北司，一切都好说。大牢里也没什么景致，姑娘且将就着，赶明儿我问我娘子讨盆海棠来，栽到姑娘门前去。”
他说着就往前走，芝月在后头落他一步，一边穿油衣，一边听他说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是要她在这里安家的意思吗？还说要把海棠花栽到她的门前，难道说，诏狱有带窗户的单人间？
“多谢梁千户……”她跟在他的身后，看了看周遭肃穆的景致，迟疑地说道，“我既被牵进了裴茂享的案子，自当竭力配合贵司，请问何时提审？”
梁千户在前头走着，闻言哦了一声，摆摆手道：“查案啊，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查清楚的，姑娘就在这里安心候审，该到姑娘了，梁某就来传，跑不了。”
芝月听了，下意识地看了看两边的高墙，她此刻正走在一条甬道里，除非两肩长出了翅膀，不然还真是跑步出去，不过听他这么说了，芝月倒是有些放心了，跟在梁千户后面慢慢走，冒雨又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便看到了一间院落，抬头看，其上写着案牍库三个大字。
案牍库。
梁千户率先迈进了门槛，引着芝月进去，见芝月进来了，这才一边走一边介绍道：“这里是经历司存放案宗文书的库房，左右两间厢房尚且空着，姑娘先在这里安置下来，等有了新的去处，再做打算。”
他见芝月视线往东西相对的两间看去，又说道，“东厢房先前堆了杂物，才叫整理出来，西厢房倒是一直空置着，只是净房在屋后，姑娘梳洗时要走出来，有些麻烦——咱们这里都是办差的粗人，倒是细致不起来，姑娘看看住哪间。”
芝月这下有些明白过味儿来了。
沈墀的那句还不跟我走，的的确确是要带她逃离崔家。所以前面那些恐吓、威慑的话，都是做戏给外祖母看？这一点她不能确定，此时她身处诏狱，还有选房间的自由，从这一点看来，沈墀是在帮她。
“梁千户，我住哪里都可以。”芝月想明白了，心里就踏实下来，梁固见裴姑娘脸上有了些微的笑模样，便也心情放松下来，笑道：“东厢房有些旧物的气味，姑娘怕是闻不惯，西厢房洁净一些，姑娘就在西边安置吧。”
芝月说好，梁固推开了板门，拿了一把椅子抵住，招呼芝月进来，“……这案牍库啊，存放的都是年代久远的存档文书，除非有什么陈年的旧案需要查阅，一般不会有人前来，清净的紧，外面的院子也不小，姑娘若是气闷了，可以在院子里走走，东头门廊下面摆了好些个刀枪剑戟、石锁石链，姑娘没事可以摆弄摆弄。”
石锁可不是一般人能摆弄动的，芝月有些好笑地点了点头，再环顾这间厢房，一厅两室的格局，进门时中堂，左右两侧以格子门隔开，芝月两边都看了看，左边那间空荡荡的，若是在窗下摆一套桌椅，便可用做书房，右边在门边上开了一扇窗，采光极好，地上也铺了方砖，还摆了一张光溜溜的榆木架子床，一应被褥顶帐都没有，若是睡觉的话，还得再置办卧具。
虽然简陋到极点，但芝月却觉得心情有如窗外透过来的天光，亮亮堂堂的，眼见着雨小了一些，她谢过梁固，问了几句生活上的事项。
“听梁千户的意思，是叫我这些时日就在这里住着候审？”她见梁固点头，便继续道，“我从崔家出来的急，换洗的衣物、梳洗用具都没有随身携带，眼下正狼狈着，麻烦梁千户去问一问，能不能把我的丫头也……抓进来——”
她斟酌了一下，用了抓这个字，倒是把梁固听笑了，他环顾四周一拍大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真叫姑娘为难了，光顾着拾掇屋子，都忘了给姑娘准备衣物卧具。这样，我先叫我家娘子送些简易的卧具来，再去请示缇帅，把姑娘的丫头、乳娘也送进来。”
芝月闻言有些欢喜也有点忐忑，欢喜的是确认了玉李和莲姑的安危，忐忑的是自己身处诏狱，不知吉凶，万一牵连上玉李和莲姑，一窝子全打尽了。
只是事到如今，也暂时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她隐约觉得沈墀是好的，诏狱是安全的，那先依着心走吧。
梁固急急忙忙地出了门，见芝月也跟了出来，这便摆手叫她歇着，“姑娘淋了雨，先在屋子里歇着。我先去回禀提帅，再回趟家。”
芝月道了一声谢，便见梁固大步流星地就出了案牍库的大门，踏出去后，还记得把大门带上，一时间，整个案牍库就剩下芝月一个人，院子清清静静的，只有雨水落在院中地砖上扑通扑通的声响，她往回走，一脚踩上了一块蓄了水的地砖，地砖陷下去，泥水滋了上来，使她湿透了的鞋子雪上加霜，更加沉重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下乔入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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