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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酒不醉人 ...

  •   这日傍晚格外漫长,火烧云映红了蒲城整片天,夕阳挂在枪花三楼的花窗上,许久不见落,平白给二舅添了两团红脸蛋。
      荆小花背靠在花窗旁抽烟,乱,心里一片鸡飞狗跳,什么跟什么啊。

      他的长发随性披在肩膀,余晖下作烟粉色,好似一片涨潮的海,微风中轻卷波澜。路过行人抬头看一眼,有熟人喊:“花哥,闲着呐。”
      荆小花转头,两条胳膊趴在窗框,没骨头似的慵懒:“闲个屁,烦着呢。”
      “呲个大牙笑。”
      “去你的。”荆小花勾下耳朵里夹的烟,撂下去:“卖你的淀粉肠。”

      贺煦登门时正看到这幅景象,远远喊了一声:“花儿,我的呢?”
      荆小花闻声一愣,“昂,有。”他半尴不尬又摸出一根,给贺煦甩下去。
      贺煦仰头笑:“我远远看着,寻思迪士尼公主呢,怎么染了这么个色儿——喏,给你带了好东西。”
      荆小花下了楼,从贺煦手里接过:“三刀,烟袋桥买的?”
      贺煦说:“就你鼻子尖。”
      荆小花扒拉油纸包,塞嘴里一颗,眼波百转千回,有点庆幸贺煦不是大张旗鼓带玫瑰花上门。

      上次一别,贺煦已经明示了心思,荆小花没法再装傻。
      他说不清对贺煦的感觉,以前装傻充楞把人当哥,贺煦大他两三岁,性格温和妥帖,世俗意义上是个非常好的人。
      也正是因为他太好,荆小花甚至生出几丝惶恐,觉得这种人不该被伤害,他值得更单纯的……起码不能是他这样囿于杂念的。

      “煦哥。”荆小花叫了声,不好煞有介事,只能闲扯淡:“车行不忙?跑烟袋桥去了。”
      “添彩说你回来了,想着你爱吃老陈家的糕点。”贺煦春风和煦地笑笑,“我尝一个,看看跟小时候是不是一个味儿。”
      荆小花探手给他拿了一颗。
      贺煦眼睛盯着他笑:“没变。”
      荆小花经受不住这么灼热的目光,眼神不动声色躲了下:“我不是本地人,尝不出来。”

      贺煦是烟袋桥胡同长大的,他饶有兴致说:“记得小时候,每次上下学路过陈家爷爷的摊位,他就给我们塞吃的,有时是鸡蛋糕,有时是三刀。现在陈家卖糕点的是他孙子了,小伙子刚技校毕业,学的西点,想掀老祖宗的摊儿。”
      荆小花翘着眼尾笑:“都这样,一代代的,我们画画的都快被AI掀摊儿了。”

      “我看也不一定。”贺煦又挑了一颗蜜果,“就拿我们车行来说,机器取代人力倒不是坏事儿,解放双手能干更多有意义的事。对你们纹身也一样,AI嘛,就是个技术工具,能给人打打下手,但永远取代不了创意和思想。”
      “可说呢。”荆小花有些走神地应,“李白永远是李白,荆时桑永远是荆时桑。”

      “荆时桑?”

      “我妈妈。”

      贺煦浅浅默了一眼,轻声问:“想家了?”
      “嗯。”荆小花也不知道为什么,骆野从他这儿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后,他的思绪潮水似的全都涌向了南京,特别、特别的想家。
      想外公,想妈妈,想那些有大智慧的长辈,体内隐隐有一层渴望,如倦鸟遇大雾,想要谁来指点迷津。

      “南京好吗?”贺煦随着他的话问。
      荆小花不假思索,怀念道:“好,鸡鸣寺、玄武湖、秦淮河……枇杷、梧桐,风是风,水是水,不像蒲城。”
      “要不要回去几天,当休假了。”
      荆小花摇摇头:“不了,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贺煦不了解他家里情况,大概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的。其实荆小花有时候也费解,荆时桑女士怎么活得那么牛逼,好像天大地大唯我独尊,把孩子往红尘里一扔,逍遥得不知天地何物了!

      荆小花不能想事儿,一想准心尖痒痒闹酒瘾,忍了好几下,还是没忍住:“喝点?”
      贺煦当然乐意奉陪:“我去隔壁提小菜。”
      荆小花可不敢二人世界,忙状若随意道:“把添彩老陆也叫上,咱几个平时不是这个忙就是那个忙,多久没聚齐了。”
      贺煦怔了怔,那点想单独相处的心思还是被戳破,随即哂笑道:“成,听你的。”

      “热菜!你们蒲城人寒冬腊月也要先上八个凉菜那破习惯我可受不了!”
      贺煦已经走出门,远远应:“知道了,小金陵胃。”

      一座城有一座的气质,蒲城历史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封为垣邑,改革开放后更名为蒲。
      旧城旧水旧烟火,一入夜,至今保留的铜塔寺与九龙柱外扯彩灯,堂前燕飞入百姓家,马路旁大排档连成排,聚集天南海北吃客。
      除了荆小花是南京人,姜添彩是开封人,老陆和贺煦都是蒲城本地的,老陆还带了他本地媳妇,以三票取胜,果然还是凉菜多一些。

      贺煦把热腾腾的那一面转到了荆小花面前,姜添彩酸唧唧的:“哟,防贼呢。”
      “瞧咱彩姐。”老陆嗔她,“搁唐朝,那起码也得是个司法参军。”
      贺煦耳朵红,给姜添彩夹菜赔不是:“小了,咱们彩怎么也得当个大理寺卿。”
      “我当武则天得了。”姜添彩无语的翻白眼,冲老陆媳妇:“我跟嫂子喝,不理他们。”

      老陆媳妇笑:“我舍命陪一口,最近养嗓子,喝不多。”
      “又有新歌啦?”
      老陆心直口快没过脑子,炫耀说:“你嫂子给Encoer看上了,最近要进录音棚,也就这两天。”
      Encoer?荆小花敏感地抬眸,老陆对了个眼神:“就是你想的那个,想签你嫂子。”

      老陆和他媳妇是同一个圈子的,他媳妇名叫连蓉,早年是个乐队女主唱,后来因为结婚生孩子,乐队解散了。现在自己做了网络翻唱歌手,平时自己也写原创,算是怀才不遇吧,一直没什么听众,签不上正经厂牌。
      能被签当然好了,荆小花抿抿嘴,再一次猝不及防感到恍惚,从朋友们嘴里听到与骆野有关、与他无关的事情,体感好奇怪。

      总感觉骆野已经越过他登堂入室,参与进了他身边人的人生轨迹,有种被撬墙角的微妙不爽。荆小花酸酸的,心说你们跟他好去吧,别管我死活,呵呵!
      贺煦默默问:“Encoer是?”

      “就是那谁旗下的唱片公司,新成立的厂牌,前景挺好,我和你嫂子合计了一下,打算签。”老陆解释说,扭头看荆小花:“这事儿还得多亏我们花儿,要不是你引荐,我也不能跟那谁搭上线。”
      也不用说出名字,贺煦已然懂了,点点头。
      老陆个老直男完全不懂贺煦心情,姜添彩紧急糊弄:“咱几个聚就别聊外人呗,煦哥,我最近想把我那辆车卖了,二手的现在能值多少啊?”
      贺煦打起精神笑笑:“你那小电车,悬。”

      明明荆小花撺的局,他这顿酒却喝得安静,一直在听朋友们侃大山,自己莫名提不起兴,好像没什么新鲜事能分享,不能分享的倒是一大堆。

      蒲城是杜康酒发源地,荆小花入乡随俗,跟他们聚会一般都喝白的,度数高。
      一杯杯灌下去,他在某个瞬间忽然失神,意识到自己的确面由心生,凉薄。他想到与这群朋友相识多年,看似谈笑风生亲昵无间,但其实阶段性很强,有一条无形的边界在他直线的人生上画了一个圆圈,蒲城的朋友就只存在于这个界限内,超出界限以外的人生,他一概不聊。

      他可能是一串糖葫芦。
      南京的他是一颗山楂,蒲城的花哥是一颗山楂,日本的游雀是一颗山楂,彼此互不相识,各自酸甜百味,他的糖浆看似包裹了全部,咬开来看粒粒分明。

      一如南京不知他后来事,也一如蒲城不知他过去,在座的朋友没人了解他的来处、过往、真实姓名和所谋所想。
      就像很难与大学朋友畅聊高中朋友,很难与同事怀念大学朋友一样,用成年人的说法是与什么人说什么话,他一直在飞,一直在俯瞰地上他画出的圆圈,他深知……总有一天他会像一条赤道傲慢地贯穿所有圆心,从此泾渭分明。

      夜市喧闹,耳旁充斥着欢声笑语,与当下朋友们喝酒、聊天、说天气,荆小花看似融入进来,聊一些最时下的、世俗的、眼巴前的,酒不醉人人自醉,荆小花鼻头喝的熏红,灵魂不知道飞哪去了。
      “花儿。”贺煦的声音,“我送你回去。”
      老陆喝美了,大剌剌挥手:“媳妇儿,咱怎么走?”
      姜添彩已经趴下了。

      荆小花不知道怎么坐上的车,贺煦叫代驾,与荆小花一同坐在车厢后座,荆小花抬眼对上贺煦缠绵的眼神。
      他想亲我,荆小花想。
      “彩呢?几点了?”荆小花浑浑噩噩问。
      贺煦轻声:“彩坐老陆那辆。12点40。”

      荆小花便放心的眯上了眼,手臂自然垂到一旁,碰到贺煦的手指时下意识缩了缩,贺煦惊呼:“手怎么这么烫。”
      不止手烫,连呼吸都是烫的,贺煦忧心忡忡看荆小花:“花儿?”
      荆小花含混地应,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想……”
      “想什么?”

      荆小花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他看清旁边的人,后怕的摇摇头。刚才他居然想,让贺煦就这么吻下来,也可以不是贺煦,谁都行……
      贺煦瞥见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自嘲,不明所以蹙眉:“胃不舒服?”

      荆小花撑着坐直了,想吹凉风:“师傅,窗户开一下。”
      贺煦制止了:“师傅不要,刚喝完酒会着凉。”
      荆小花晕晕乎乎,闷坐着,贺煦后来发现荆小花跟他自己生气了,不知缘由,一路没再有过好脸。

      到了枪花三楼,荆小花不想留人,忙赶人走,闷头就往浴室钻。
      贺煦不放心,又不好意思在明知道对方不高兴的情况下生生赖着,就敲敲浴室门:“花儿,还好吗?”
      浴室里传来水声:“……我没事了,困。”
      “别在里面睡,我等你出来再走。”
      咣当一声门开了,荆小花整张脸被凉水浸透,貌若清明的笑笑:“我送你下楼。”

      看样子无大碍,还记得下楼关店,贺煦这才放心,帮忙递毛巾:“你也早点睡。”

      贺煦刚离开不久又敲门,荆小花强撑着没腿软,把刚拉上的卷帘门又抬起来:“你怎么又敲,是不是把车钥匙落……骆……?”
      “小心!”
      卷帘门卡在头顶,荆小花意识迷糊,忽然见到本不该出现的骆野的脸,愣怔间松了劲儿,卷帘门咔嚓一声要往下砸——

      骆野眼疾手快拉出荆小花。
      荆小花踉跄几步,鼻子狠狠砸在冷硬的胸膛,身后卷帘门砰地一声坠了地。静谧的深夜街道旱地惊雷,震得耳朵一时耳鸣。

      荆小花缓慢抬头,长眉修目,眼皮下噙了层生理性的氤氲,鼻梁砸出一道可怜的红。
      他与骆野四目相对。
      骆野下意识揽上对方腰,支撑着,只用了一秒发现荆小花异常的体温,以及酥软到站不直的骨头。

      “骆……野?”
      “是我。”骆野很快意识到什么,脱下大衣披裹住对方的不堪,紧紧拉住衣襟。
      没做他想,他打横抱起荆小花,急匆匆问:“钥匙。”

      骆野风尘仆仆的身体很凉,这对荆小花来说很舒服,恍惚中本能地贴了贴,脸埋进骆野颈窝。
      “钥匙……”荆小花脑袋卡壳,气息滚烫:“不就在店里……前台桌上……”

      大街边,骆野看着反锁上的卷帘门像道无情结界:“……”

      沉默几秒,他转身抱着荆小花走向自己的车,打开后座门塞了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酒不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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