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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小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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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视觉被骤然封印,君谭的听觉代偿性地攀升到了一个极高的阈值。
卢希的每一个音节落进他耳中,都带着少年特有的软糯,像是一股细小的热流,顺着君谭的耳廓一路烧进了骨髓。
他太久没有听到声音了。
在他长久的记忆里,世界是磁暴轰鸣和绝对死寂的轮换。
而现在,卢希的声音对他来说,就像是荒原上第一场落在干涸土地上的雨,每一滴都激起万千回响。
在黑暗中,他听到卢希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甚至能捕捉到少年的圆耳朵因为害羞而扫过空气的细微动静。
君谭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凭着直觉扣住了卢希的手腕。他嗓音沙哑:
“再说一次。”
他低头寻找着声音的源头,鼻尖几乎触碰到了卢希红透的耳垂。在现在这片黑暗的虚无中,卢希的声音就是他唯一的道标。
“再说一次你刚刚的话,卢希。”
卢希被他那双空洞眼睛注视着,明明知道对方看不见,却还是不敢抬头。
“好话不说第二遍。”
他紧紧反握住君谭那只微凉的大手,一步步往回挪。
荧光蕨光带在墙壁上闪烁,像引路的小灯,卢希耐心地提醒着:
“抬脚,这里有石头。”
“向左转弯,这条路很窄,阿早,靠着我。”
君谭很顺从。
他任由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小仓鼠牵引着,步子迈得很稳。
对他而言,视觉的丧失并不可怕,在他和卢希物理性的连接中,他感受到了他在世界上的锚点。
当两人终于回去时,孙少安正蹲在门口,啃着地瓜。
一抬头,孙少安就看到这幅景象:
幽暗的地道口,卢希两只圆耳朵的毛细血管红得快要滴血,两只小手正死死拽着君谭的手掌,而平日里冷淡的君谭,此刻正微微低着头,那姿态几乎是将整个人都依靠在卢希肩头,步履缓慢,俩人黏糊得不行。
“哟,约会回来了啊?”孙少安露出了一个“我懂,我全懂”的笑容,起身就往里屋钻,“没事没事,你们继续,我这就去睡觉,保证听到什么动静都绝不出来偷看!”
“不是,孙少安!阿早他看不见了,我才牵着他走!”
孙少安已经一只脚跨进了里屋,闻言连头都没回,摆摆手,深藏功与名:
“明白!我都明白!小情侣之间的情调,牵个手、蹭个肩什么的还需要理由吗?卢卢你不用解释,哥是过来人,你们爱牵多久牵多久,早嫂你开心就好!”
“刷”的一声,孙少安还贴心地把里屋的木片帘子也给拉死了,还煞有介事地加了一句:“我真睡了啊!天王老子来了也别叫我!”
主厅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卢希求助地看向君谭,却发现君谭正若有所思地侧过头,对着孙少安离开的方向。
“他刚才……”君谭的声音依旧冷冽好听,却带着一丝困惑,“叫你什么?”
卢希猛地僵住,孙少安那声“早嫂”叫得震天响,他以前因为君谭听不见才没纠正,谁能想到君谭能听见了,孙少安还这样叫。
“没什么,他开玩笑的,你别放在心上,”卢希心虚地低头,“我们也去睡觉吧。”
像是怕君谭误会,他补充道:“分开睡。”
翌日清晨,卢希孤身踏出了地穴。
地表的温度依旧维持在45°C左右,热浪扭曲了视线。卢希穿过干枯的麦田,摸到了领地边缘的一处天然咸水湖边。
这是地震后形成的,高温并没有蒸发它的全部水分。
湖边正栖息着一群浑身沾满泥浆、试图在干涸边缘寻找水源的野鸭。
只要把它们赶进领地,就算作我的居民了。卢希想。
卢希屏住呼吸,在芦苇丛中行进。
“呜——”
一声低沉、带着腥气的犬吠在背后响起。
卢希浑身一僵,回过头的刹那,呼吸几乎停滞。
那是三只鬣狗。它们浑身生着斑秃的硬毛,眼眸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浑浊黄色,涎水顺着交错的獠牙滴落在滚烫的砂石上,发出刺鼻的腐臭。
食物链底端生物本能的恐惧让卢希尖叫着向后跌去。
他试图呼出生命因子,催生出随便什么植物阻挡一下,但那三只畜生快得如同灰色的闪电。
“刺啦——”
最强壮的那只鬣狗猛地扑上,锋利的爪子撕碎了卢希身上早已破旧不堪的衬衫,单薄的肩头一瞬间便暴露在炽热的阳光下。
由于缺氧,卢希在一片眩晕中拼命后退,却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了坚硬的乱石堆里。
“啊!”
利齿入肉的闷响紧随其后。
鬣狗带有倒钩的牙齿狠狠地贯穿了卢希的小腿。
剧痛让卢希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鲜红、炽热的血液顺着他白皙的足踝蜿蜒而下,滴落在灰黄色的尘土里,化为一朵朵妖冶的血花。
由于剧痛和高温,汗水迅速打湿了他柔软的奶茶色短发,湿漉漉的鬓角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卢希大口喘息着,墨黑的瞳孔因为生理性的恐惧而剧烈颤抖,眼底水汽氤氲。
失血加上惊吓,原本红润的唇瓣此时泛着灰败的青紫,两只圆耳朵在剧痛中痉挛,随着每一次短促的呼吸,胸腔剧烈起伏。
鬣狗们感受到了生命因子甜美的诱惑,发出兴奋的呜咽,再次缩紧了包围圈。
卢希闭了闭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入耳鬓的湿汗里。
就在那三只畜生龇出带血的獠牙,准备发起最后的撕咬时,荒原上滚烫的空气仿佛一瞬间被一股凛冽的寒意强行逼退。
“卢希!”
孙少安惊恐的喊叫在芦苇丛响起,但比声音更快到达的,是一道漆黑身影。
君谭失明的症状已经恢复,几乎是瞬移到了卢希身前。
透明的精神丝线具象化为实质,如同一张细密且锋利的蛛网,在那三只鬣狗飞扑到半空时,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了它们的脖颈。
“呜——!”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鬣狗,此时在君谭的绝对压制下,吓得浑身炸毛,四肢发软。
君谭甚至没有回过头,只是指尖微微一拧,精神丝线骤然收紧,两只鬣狗便发出了骨骼碎裂的闷响。
君谭没有赶尽杀绝,它们连滚带带爬地逃向了远处。
余光处,卢希发现还有一只体型稍小的鬣狗没动。
它满身都是陈旧的咬痕,脊背上的皮毛秃了一大块,正瑟瑟发抖地趴在离卢希不到半米的地方。
没有进攻,反而像是在模仿人类求饶一般,小狗将头深深地埋进前爪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它好像是被族群扔出来的,”卢希忍着剧痛,看着那只浑身是伤的小鬣狗。
由于它长得黑不溜秋,卢希在由于失血而模糊的视线里,随意叫了它一声:“小黑?”
也许是因为同样卑微的食物链处境,卢希动了恻隐之心。
在孙少安和君谭的搀扶下,卢希带着小黑,回到了避难所。
孙少安带着小黑去另一边处理它身上的烂疮,内室只剩下卢希和君谭两人。
卢希坐在石床上,被咬穿的小腿无力地垂在边缘。
由于失血,他脸色惨白,汗湿的奶茶色短发贴在额头上。
君谭单膝跪在卢希面前。
修长的手指带着凉意,他缓缓握住了那只冰冷的小脚。
“疼……”
卢希喉间溢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君谭的手微微一僵。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打开了之前那罐捣好的断续草。
碧绿如玉、粘稠芬芳的药泥被他用指尖挑起,缓缓涂抹在狰狞的牙印上。
伤口由于高热而变得滚烫,被冰凉的药草触碰到,卢希本能地缩了缩。
君谭却不容置疑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温热的掌心死死扣住卢希纤细的小腿肚,指肚在瓷白的皮肤上缓慢摩挲,动作温柔。
室内很安静,只有两人湿漉漉的呼吸声在交织。
药汁顺着卢希的腿弯滴落在草垫上,君谭定定地注视着卢希的伤口。他像照料濒死的小鸟那样,指尖滑过娇嫩皮肉,每一次涂抹都认真细致,带着呵护。
“阿早……你轻点。”卢希红着眼眶,声音细若蚊蚋。
君谭抬起头,那张美得具有攻击性的脸庞在暗光下半明半暗。
“再忍忍,马上就好。”
隔壁,被孙少安洗刷得干干净净的小鬣狗小黑,正委屈巴巴地趴在门口,试图去扒内室的木帘子。黄眼睛里,满是对卢希的依赖。
孙少安一边给它喂麦麸一边道:“行了,小黑,别看了。里头那两位的感情,别说是你,连我都挤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