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遇 ...
-
沈寂的诊室在私立仁心医院的顶层，专属区域隔音极好，隔绝了楼下所有喧嚣。作为业内有名的记忆整理类心理医生，他的预约名单早已排到数月之后。
诊室装饰极简，浅灰墙面、简约办公桌，透着与他本人相符的冷硬规整。
沈寂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钢笔，垂着眼整理上一位病人的咨询笔记。他神情平淡，周身萦绕着拒人千里的清冷，动作利落，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这份工作他做了五年，早已习惯面对各类封闭内心的病人。
上一位病人的记忆混乱不堪，全是童年委屈与遗憾，耗费了他不少心神，整理完最后一笔，他放下钢笔，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阵极淡的凉意毫无预兆地闯入诊室，沈寂指尖一顿，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的空地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或许说是飘着一个…鬼或是别的什么。
身形纤细，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色连帽衫，帽子遮住大半头发，只露出一张圆圆的脸，模样看着十分稚嫩。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这人眼睛一亮，轻飘飘地落到办公桌前。
他凑近些，声音带着惊喜，“你能看见我？！我找了好久，终于找到能看见我的人了！”
“谁？滚出去，别碍事。”沈寂的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他歪着脑袋打量沈寂，“你谁？凶什么？长得真好看，眉骨高高的，睫毛也长，就是脸太冷，像冰块。你手也好看，还有，这么热的天，穿高领毛衣不热吗？”
“现在十月。”沈寂出口之后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接话，他有几分烦躁地垂下头，将刚刚的病情笔记收进手边的抽屉，不再搭理他。
“十月了吗？”他震惊了一下，瞥见办公桌上的台历，快速飘过去，整张脸都快贴到台历上了。
他掰着手指数月份，没数几个月又叽叽喳喳念叨起自己去了哪些地方，转头又说起楼下的花店有一束花包得特别漂亮，但他不敢拿，希望眼前这名好心的医生能去帮他买下来。眼神一瞥，看见了桌上介绍身份的立牌——
“沈寂，心理学博士，哇，沈医生你好厉害，对了，我叫小记得。”
沈寂翻看客人资料的手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翻了下一页，然而眼前的资料再也没能进入思绪中，只剩下一连串的方块字落在眼底，不明其意。
片刻之后，他再次抬眼，眼底不耐更甚，语气依旧冷硬：“我说，滚出去，再赖着别怪我不客气。”
“我不走。”小记得摇了摇头，帽子跟着晃动，笑得一脸狡黠。他轻飘飘地飘到办公桌上蹲下，双手托着下巴，直直盯着沈寂，“我赖上你啦，就待在这里，不耽误你做事。”
沈寂顿了片刻，没有说行或者不行。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眼前的大概是只鬼？
他直觉是这样，并且他不怕这只鬼，也没有去探究这只鬼的冲动。
只不过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小记得。
他重新低下头专注工作，再也没看小记得一眼，仿佛对方不存在。
小记得勾起唇角，在办公桌边缘坐了下来，悬在半空的双脚悠悠晃了晃。他不再大声絮叨，却依旧不安分。
他时不时打量沈寂，嘴里小声碎碎念：“看你第一眼就知道是个嘴硬心软的啦，我看人很准的，刀子嘴豆腐心，冷面阎王热心小王、啊不，小沈，沈医生，你多大啦？有三十没？肯定有了吧，博士念完怎么也得三十了，那你结婚了吗？如果结了的话，你要不要去楼下把那束花买下来，然后送我？”
沈寂充耳不闻，神色依旧平淡，清冷气息未变。
小记得见沈寂不理他，也不气馁，时不时看看沈寂、看看诊室陈设，偶尔碰一碰钢笔又飞快收回，自娱自乐，心情美丽。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桌面，晕开细碎光斑，细碎的声音好像就是落在了这些光斑之上。
没过多久，诊室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咚咚咚”三声，沈寂淡淡开口：“进。”
身边的小记得学着他的模样也喊了声：“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站到门边，“沈医生，预约的病人到了。”
“恩，带他进来吧。”
护士应了一声，轻轻带上房门，很快便领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碎发遮住眉眼，他肩膀微微垮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神色落寞又疲惫，似乎是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十分怯懦。
少年叫陈阳，初中生。
家属预约时说，陈阳因和好友吵架，情绪激动后遗忘了相关记忆，并且整个人状态不好，好像只记得后悔的情绪，开始拒绝倾诉，甚至不愿上学。
护士轻轻拍了拍陈阳的肩膀，轻声安抚：“陈阳别怕，沈医生会帮你的。”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动了动肩膀，依旧低着头，被护士引导着走到沙发区坐下。随后护士对着沈寂点了点头，退出了诊室。
沈寂拿着资料夹缓缓起身，走向他，“你好，我是沈寂。”
沈寂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稳，语气依旧平缓，却清晰有序：“陈阳，我想先听听你的感受，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最熟悉的情绪是什么？”
陈阳抬头微微颤了一下，声音很轻：“…后悔。”
沈寂轻声重复：“后悔。”
陈阳咬着下唇，点了一下头。
“那当你想到那次吵架时，”沈寂调整了姿势，翻开手边的笔记本轻轻，拿起笔准备记录，“你的身体有什么反应或感觉？心跳、呼吸、还是肌肉紧张？”
他紧攥衣角的手指又白了一些，“…心脏很乱，像…很重。”
沈寂的语气依旧平静：“这种‘乱’和‘很重’能不能用一句话描述？比如是害怕？还是难受？还是别的？”
陈阳低头沉默了几秒，才又抬眼：“…难受，我…很难受。”
沈寂点头记录：“难受。我理解。我们今天不着急把记忆‘找回’，先从这里开始。我们一起慢慢把这些感受放进时间线上，好吗？”
一时间他没有回答，似乎是又陷入了情绪混乱的状态中。沈寂准备说点什么拉他出来，就见小记得到了少年身边，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放在了少年的后背上，一下一下顺着，“不要难受奥。”
意外地，陈阳安静了下来。虽然还是垂着头，但身体不再颤动，声音很低地说了声：“好。”
沈寂没有急着提问，静了一会儿才道：“在刚才走进诊室之前，你脑海里反复出现的画面是什么？”
“转身走掉。”陈阳低声。
“谁？你转身走掉？”
“不，他。”
“画面里有细节吗？光线，声音，或者你自己的动作？”
陈阳闭了闭眼：“操场，很吵。我喊他，他没回头。”
沈寂点头记录：“当他没回头时，你的身体有什么反应？”
“心跳很快。手在抖。”
“那一刻你最强烈的想法是什么？”
沉默几秒。
“我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时，小记得看了看少年的脑后，那里漂浮着的碎片松动了，却还是没有拼合，没有进入脑袋。
他抬了抬手，轻轻摁了一下。
在沈寂的视角里，小记得是摸了陈阳的脑袋。然后他便听陈阳说：“他不要我了。”
沈寂收回视线，在笔记上写下内容，“‘他不要我了’是事实，还是你当时的推测？”
陈阳怔住。
小记得得眼神东晃晃西晃晃，将“我有小动作”写在了脸上。
“……是我想的。”陈阳道。
这四个字说完，小记得的手又动了，又放到了陈阳的脑后。
“很好。”沈寂声音很轻，“那我们把时间线往前推。吵架之前，你们约定过什么？”
“约好放学一起练球。”
“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被老师叫去参加社团选拔。”
“你有没有提前告诉他？”
“没有。”
沈寂停顿一瞬，他察觉到陈阳的回答已经自然，这不是几乎失忆的状态。
“如果当时你说清楚，他会怎么回应？”
陈阳皱眉思考,“他依然会生气，但应该不至于……”
“所以你后悔的，是冲突本身，还是没有沟通？”
少年眼眶渐红，没有说话，诊疗室再次安静下来。
小记得看看沈寂，看看陈阳，似是无奈地叹口气，抬手，几枚漂浮在脑后的碎片缓慢靠近，像被重新排列的拼图。他没有用力推动，只在边缘轻轻调整。
等他的手再放下来，沈寂才开口根据家长提供的资料继续引导：“当他说你自私时，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生气。”
“生气之前呢？”
陈阳愣住。
“丢脸。”
“丢脸，是因为他说中了，还是因为你觉得他不该当众说？”
长久的停顿。
“因为……”话到嘴边，他又停了下来，张着嘴不知道要说什么。
小记得看着那碎片微微发亮，决定直接推进去。完成后，他拍了拍手，冲着沈寂挑眉。
沈寂问刚刚的话题：“因为什么？”
“因为他说中了，我觉得丢脸，我…好像想起来了。”陈阳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紧接着是当时的难堪和痛苦，“我……”
沈寂在纸上写下结论，一边写一边说道：“那我们重新定义一下。你不是自私，你是没有表达清楚优先级。”
“自私意味着忽视他人感受。而你，是在两件事之间没有做沟通选择，这次事情的发生、以及你因为情绪而短暂失忆，都是因为你没有学会沟通。”
“冲突本身并不等于错误。真正影响关系的，往往是信息没有被说清。”
“记忆也是一样。如果情绪盖住了事实，大脑会暂时把它推远。”
“现在的你，遇见当时的情况，会如何去做？”
说完的同时，沈寂写完分析报告，将钢笔笔帽盖好，抬头看向陈阳。
陈阳将他的话听进去了，安静地思考，想了很久才说：“先告诉他。”
“很好。”沈寂合上笔记本，“记忆不是用来惩罚，而是用来修正未来。”
碎片终于完全归位。
陈阳眼底的紧绷松开了一些。
小记得拖着调子说着“没事了没事了”，飘回了办公桌边上，看了看空着的办公椅，笑嘻嘻地坐下了。
“我想明天去找他。”
“可以。”沈寂语气温和却专业，“建议先准备一句清晰的表达，而不是道歉开场。告诉他事实，然后表达你的感受。”
陈阳点头。
他起身离开时，脚步比进来时稳。
门关上。
诊室恢复安静。
沈寂回身就看见那个飘来飘去自来熟的、鬼快要将腿翘到他办公桌上了。
“你到底是什么？”
小记得极速地冲过去，来了个突袭，凑到他眼跟前，“我是鬼呀，一直可爱鬼，我叫小记得，因为我能帮你记得~~~”说着他围着沈寂绕了一圈多，瞥见沈寂脑后一处，下意识“咦”了一声。
那里有一小块空白，像一小团雾气的漩涡。
小记得盯了一会儿，不太明白那是什么。
不明白就算啦，“还好不是黑的，应该没事。”
“什么黑的？”沈寂问。
他眨了眨眼，弯起笑，“没什么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遇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