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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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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天气愈发冷了起来。徐熙某日冲冲起床用冷水冲脸的时候,两行鼻血直接从鼻腔里流了出来。他就着水异常淡定地冲洗干净脸时还边想着要不今晚早点睡,免得他还没祁阳的消息自个儿先嗝屁了。
冬日里云层压的很低,总是一副风雨欲来的感觉,但元旦那天罕见的出了一点太阳,天空都跟着明朗了些。
徐熙已经快三个月没回过东屏溪了,倒不是不想回,实在是学校没放过什么假,没时间回不去。趁着元旦,今年不知道是学校哪位无名英雄举报了奉安一中法定节假日不放假,恰逢周五,学校破天荒放了高三三天假期。
学校有电话亭,徐熙每周定时都跟家里打了电话,可人没在身边,家里很多事也顾不上。徐熙还没到家,就从附近的邻居嘴里知道了一件事——徐正军摔了。
大半个月前的事了,这还得从一年多前说起,老人嘴上不说,还是想自己可以挣点钱,好存着徐熙上大学用。趁着徐熙不在家,每天在步行街那里去刷皮鞋。
冬天天又冷,上楼时冻僵了的手没拿住鞋箱,从手里滑了出去,再加上楼道里没有灯,徐正军一个没看清,去捡箱子的时候从梯子上滚了下去,被发现时人已经在楼梯里躺了一个多小时了。楼里住的都是老人,后来还是叫李帅把人背上楼的。
“大学里有奖学金,课余时候我也可以去兼职,用得着你一把年纪了给我存这些钱,这下好了,你钱没挣着人也摔了,还瞒着我这么久,要不是这次我回来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告诉我了,你这个腿是随便抹点药酒就能好的?开什么玩笑?徐正军同志,我们得去医院看看。”
徐熙不知道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一定难看至极,他不看都能想得到自己丧着的脸黑到了什么程度,但他还是努力耐着性子劝着这个倔老头。
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徐正军当时随便找这附近诊所的医生拿了点药,如今看起来也没多大的事了,只是走路还有点瘸,得靠着拐杖。
“说了没事就没事,你们这些小孩就是喜欢大惊小怪,我以前当兵的时候受这点伤算啥,当个屁。”徐正军头上戴着一顶厚实的老毡帽,拄着拐杖,眼睛往前一瞪,面色红润,看上去气色到真不错。
“那都多少前的事了你现在还拿出来说。”徐熙微微有些无奈:“跟我去医院看看吧,爷爷。”
老爷子坐在他常常坐的那个位置,双手交叠放在拐杖上,偏头不看徐熙,话里有话:“你懂事点,听话,我就没事了。”
徐熙不说话了,他高三很少回来,每次回家徐正军就一定会有意无意的在话里话外提醒他“懂事点”,只是不知道是在说他们讨论的事还是意有所指。
徐熙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心里上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正在和徐正军进行一场拉锯战,谁先服软谁让步。徐熙实在是牵不起嘴角做不出从前习以为常的表情,他曾经想的撒泼打滚的这一套没能用上,他和徐正军心照不宣的对前事闭口不提。
他知道徐正军在刻意的回避,他不怕,万事总要有个时间,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总能等到徐正军不再反对的那一天,也能等到祁阳有消息的那一天。
——
除夕这天徐熙和徐正军都被李帅拉去他家了,李帅说反正他也是跟着自己的老妈两个人,几个人凑一堆儿热闹。
徐熙跟徐正军没拗过,都被强拉了去,结果才还没上桌,李帅家就来了一堆蹭吃蹭喝的小兄弟。那些人徐熙只认识谢南,南哥,之前帮过他的忙来着。
一群二十几岁的中间夹着个十几岁的,徐熙成了他们灌酒的对象。一群大人欺负一个小孩也不羞,徐熙也干脆,跟着他们很快就混成了一堆,来者不拒。
徐正军跟李婶儿在里屋看春晚唠嗑,把客厅留给年轻人闹腾。
徐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他感觉自己趴着的桌子在晃动,天花板在动,满屋子都挤着人。他觉得浑身都热,火辣辣的热,这是他第一次喝这么多酒,以前都是知道适可而止,一想到这两天反正“没事儿”,人就没控制住。
他晃悠悠的站起来,一个趔趄差点撞到桌角,一旁的李帅手疾眼快接住了他,后悔不迭道:“怪我没长记性,还让他们灌你,谁不知道你喝酒后是个什么德行。”
徐熙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只管迈着绵软无力的步伐往前走。
“我的祖宗,你要去哪儿。”
“找祁阳啊。”徐熙说的理所应当。
李帅“操”了一声,忙不迭捂住这人的嘴:“你真是我的祖宗。”
好在徐正军已经回去了,那些个兄弟也都被他撵了,这会儿家里只剩这尊佛了。
李帅懒得送他回去,衣服裤子一扒,把人扔到自己床上被子一裹了事,自个儿叼了根烟和刚才几个商量好了的地方打麻将去了。
徐熙没怎么睡着,第一次喝这么多酒,他头疼的厉害,反倒睡不着了,也不知道就这样躺了多久,他其实不习惯睡别人家,在他觉得又自己可以了后,慢腾腾的从被子里爬起来给自己穿好衣服,一步三晃地挪出了李帅的家。
一开门才发现,外面竟然下雪了。
难怪大晚上外面这么亮,徐熙呆在了门口,他已经忘了自己上次见到这么大的雪是在什么时候。反正大概是在七八九十年前吧,小时候每年农村都会下这么大的雪,铺天盖地都是银装素裹。
这雪下的突然,当然是对徐熙这种从来不看天气预报的人来说,太过于惊喜,太过于意外。
因为是在半夜下的,覆在地上的厚厚的一层干净无暇。徐熙心生欢喜,他踉踉跄跄的跑出去,被埋在雪中的横阶绊倒,面朝下扑在了大雪里。
他本还没完全清醒过来,被这雪一冻,到清醒了几分。脑袋不甚灵光的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祁阳,摸了半晌没摸到手机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有多傻逼,
徐熙倒也没怎么郁闷,从地上爬起来,踩着一地雪白幽蓝的月光往回走。
李帅家离自己家很近,东屏溪里面没有路灯,明明不长的距离,徐熙走了半天还没到,身上落了一堆雪,化开后把他喝酒后的那点热气全给带走了。
好在他冬天向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带着帽子系着围巾,穿着厚厚的棉服,只是冻僵了的指尖忘了揣在兜里,脸上被风刮的有点疼。
他又冷又晕,迷迷糊糊地往自家屋里走,眼下却越走越亮,周围的雪也没之前的那么干净了。
徐熙发现自己走反了,竟然走到了东屏溪的外面,他一本正经的碎碎念:“笨死了,这条路你也能走错,白瞎了刚才喝的那些酒,可不能让徐正军知道,他知道了又要骂我笨。”
徐熙皱着眉头细细思索:“可是你本来就笨啊。”他嘟哝了一句,觉得这里的路灯有点太刺眼了,特别是斜对面那盏,晃成了三个,晃的他眼睛疼。
不过站在旁边的那小哥怎么回事,大过年的不回去,站在哪儿等人?
看背影还挺好看的,长风衣,大长腿,看着就冷,不过装逼够了。
祁阳比他帅多了。
他还颇有闲心的在心里嘀咕了两句对面那有可能是个比不过祁阳的大帅哥的人,点评完慢腾腾的转过身,黯然地往前走了两步又陡然僵直了身体慢慢退回来,再次睁大了眼睛去看,不是头晕,不是眼花,对面那个背影,就是很像那个人。
不是幻觉,也不是他臆想出来的,他酒醒了!
徐熙僵在了原地,不可置信的瞪着那个方向。雪还在纷纷扬扬的在下落,那个人的肩头撒了一层白霜。
路灯下的人动了,他慢慢转过身来,徐熙看清了他的脸。
他惊愕的张大了嘴,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情绪涌上来,刺激的他眼眶泛了红,鼻尖酸涩的他想掉眼泪。雪太大了,都挡住的他的视线,他用力的抹开。徐熙冲进了大雪里。
新年的第一天,他们在路边的灯下沉默的拥抱着彼此。
一个骑着摩托车急驰而过的人从他们面前经过,朝他们吹了声口哨。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徐熙的脸上渡了层红,被风雪浸冷了的身体再次开始发热,自己刚才胡乱套上的帽子这会儿显得有些多余,他想把它拿下来,但是手上没空。不止脑袋热,心脏咚咚咚的快速跳动,活络过来的心脏顺着麻木的神经将新鲜的血液运输到四肢百骸。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一切又都那么鲜活。
街头零星灯火辉煌,连落在地面的白霜都镀上了一层光,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夜深风寒雪冷不怕。
徐熙不知道他们这样抱了多久,抱着人的手不断收紧,他已经听不真切自己的声音,只知道他说的是:
“你回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