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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极乐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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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苍霖扶着椅子摇摇晃晃爬起来,胸腔因为缺氧而闷痒,可是喉咙却依旧火辣辣的,他只好忍着咳嗽,免得更疼。
云寒衣不知什么时候走的,一院子仆从慢慢探出头来,掂量着该如何行事。
小蝶捧着托盘悄悄走进来,她是听雨轩的主事婢女,哪怕此刻害怕得紧,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安排事宜。路苍霖一向随和,他们是怕云寒衣去而折返。
昨日路公子在院子里哭闹一场,听雨轩上下都瞧见了,今日便拿吴总管做了筏子。
今儿闹得更凶,天知道门主会拿谁出气。
“公子,”托盘里是一盆碎冰和一摞帕子,小蝶放下托盘,拿帕子包了冰站在路苍霖身侧,“您敷一敷吧。”
“谢……”路苍霖一开口才惊觉自己的嗓音破碎至斯,可见云寒衣刚才使了多大的力道,只是因为他为吴锦衣说了两句话?
他接过冰帕,按在脖颈上,寒意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却安抚了喉间的火辣。
“新宠”,“以色事人”……刺痛尊严的话在耳边交替回响,最后停在云寒衣的那句“听话”上。
在云寒衣的眼里,他算什么?只是个附属品罢了,有用更好,没用便该学会用听话讨他的乐儿。
云寒衣从来都不会尊重他的想法,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总之,从来,都是要他听话。
发了那么大的火,因为他不肯“听话”,不肯“乖一点”。
他是个人,他想顶天立地俯仰于世,不是谁养的一只猫一条狗。
他蓦然发现,自己从太白山的小院换到极乐净土的听雨轩,依旧没有自由,以前是因为身体不好,现在是因为——失去了尊严。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尊重他的,包括云寒衣,尤其云寒衣。
路苍霖闭了眼,眼角颤抖着。水“滴答滴答”顺着袖口落在地上,是手里的冰化了。
午饭时云寒衣没出现,晚饭时,也没有出现。
路苍霖敷了冰喉咙吞咽依旧疼痛,便没怎么吃东西,天一黑便熄了烛火。
他站在黑暗里,看着那张床,凌乱已被重新收拾过,甩到地上的枕头也被重新放置在床头,规矩得让人丝毫看不出早晨发生过的一切,就好像做了一场梦,了无痕迹,只有脖颈的疼痛依旧真实存在着。
那个人,高兴了便能放下身段做低伏小地温言软语。不高兴了,便随手把他一扔。
路苍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甩了甩头。今日耽误了一整天,他的基础本就不好,没那么多时间去伤春悲秋,好好休息,明日才有精神把剑法练好。
今夜没人来占他的床,可他还是睡在了罗汉榻上。
罗汉榻依旧很硬,硌得他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路苍霖索性起身打开窗,盘坐在榻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就着月光一笔一划摩挲着,吴锦衣留下的那张纸。
上面连续画了十三个同样的图案,那就是六十五天,这是第四十一张,六千多天。吴锦衣在记什么?
怎么会有人用这么奇怪又费力的图案记时日。
在廊下守夜偷偷打着盹儿的婢子被若有若无的啜泣声惊醒,颤着声低喊:“谁,谁在哭?”
路苍霖方才发觉自己已泪流满面,他悄悄吸了吸鼻子,将纸抚平压在枕下,哑声问:“几时了?”
婢子听到路苍霖的声音,松了口气,答:“公子今日歇得早,还未到到子时。”
路苍霖沉默片刻,轻轻问,“门主呢?”
“可能……歇在极乐殿了。”婢子迟疑地回答,门主的行踪谁敢窥伺,她其实并不知道,“公子再歇会儿吧。”
极乐殿就在听雨轩的隔壁,一墙之隔,路苍霖倚着窗便能瞧见极乐殿的飞檐翘角。
夜深人静,让他想起许多白日被忽略的细节,想起那夜云寒衣晕过去的事。
云寒衣没解释过,他便也一直没问过,只隐约觉得应该是云寒衣功法上的隐患。在江湖上,打探别人的罩门是件忌讳。
武功一道,没有真正的捷径,极乐门的功法有悖常理,便也比常人多担了许多风险,走火入魔功力反噬常有发生。以前隔不了多久,便总能听到萧肃说,正道又联手诛杀哪几个因走火入魔到处烧杀的魔门弟子。
云寒衣,出问题了。
路苍霖想到这种可能,立刻忘记喉间的疼痛,从榻上跳下去趿了鞋就往外跑。
“公子你去哪儿?”
路苍霖一边套衣服,一边抬脚提鞋,抬起下巴点了点地上的灯笼,“去极乐殿。”
小婢子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引路,小心翼翼地跟路苍霖商量,“公子要不咱们回去吧,晚上若有人敢靠近极乐殿,门主是要杀人的。”
她被买来极乐净土的第一天,就被人告诫了无数次,埋头做好自己的功夫,千万不要到处乱走,离开自己的岗位至少要二人同行。
忽然消失的姐妹数不胜数,尸首都找不到。
听了这句话,路苍霖反倒更担心起来。一定是云寒衣夜里容易走火入魔,他不敢让人知晓,才会下这种严令。
转过墙角,才远远瞧见极乐殿的门,小婢子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五官皱成一团,带着哭腔,“公子,真的不能去。门主也未必就在,门主的行踪一向不定,谁也不敢打探。”
极乐殿大门紧闭,没有一丝光亮。
路苍霖道,“你回去吧,我去看看。”
小婢子还要再劝,瞧见路苍霖已朝前走去,咬咬牙跟上两步把灯笼塞进他手里,又赶紧退回去,仿佛极乐殿周围有一堵无形的墙,让她不敢越雷池半步。
路苍霖的胆子也不算大,也是怕黑得紧,可是看到小婢子诚惶诚恐的模样心里还是忍不住好笑,轻声安慰她:“我看得见,你照着亮回去吧。”
小婢子又退了两步,摆着手悄声道:“我认得路,摸黑也回得去。”小婢女却不是怕黑,只是靠近极乐殿,就已吓得连自称都忘了。
路苍霖只好又说,“那你回去吧,我看着你走。”
“奴婢,奴婢等公子一块回去吧。”小婢子心里害怕,深吸了口气壮了壮胆才说出这句话,路苍霖一向待人温和,与极乐净土的所有人都不同,就这么把人扔在这里,她着实不安。
“不用了。”路苍霖摆了摆手,“我今夜不回去。”
极乐殿阴森得像个禁地,更证明云寒衣必然会在这里。虽然他的能力有限,可是在极乐净土,又有谁能来护持晕过去的云寒衣。
小婢子心里感叹着路公子对门主可真是痴情,想到白日里门主凶神恶煞的模样,不由替他感到不值,可又不敢说什么,只好就着路苍霖举高的灯笼亮儿,一步三回头得往回走。
一直等到瞧不见人,路苍霖才转回身,朝着殿门走去。
他没敲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钻进去就立刻把门合上,朝里走了几步才轻声喊:“云寒衣。”
沙哑的声音刻意压低,在黑沉沉的大殿里回荡,让声音的主人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路苍霖重重咽了口唾沫,心里给自己鼓着劲儿提着灯笼往后殿走。
“云寒衣,你在不在?”
担忧的冲动在黑暗寂静中渐渐冷静下来,路苍霖越走越后悔,云寒衣不一定在这儿,可他膝盖软得已经想回去都走不动了。
好容易顺手顺脚地挪到通向后殿的门,一眼望过去里面更黑,陈设隐隐约约瞧不真切,地上是打磨得极好的石砖,反着灯笼的微弱光芒,阴冷之中更显阴森。
路苍霖贴着柱子不敢再往前走,哑声喊着:“云寒衣,你在不在?”
“你……你要是不在,我,我就回,回去了。”结结巴巴带着哭腔的喊声在空旷的殿里飘荡,“那我,回去了。”
要不算了吧,一晚上没人看护云寒衣不一定会死,可在这儿待一晚上明天云寒衣就可以来给他收尸了,胆裂也是会死人的吧……
路苍霖屏着气,他心里还在纠结要不要继续往里走,脚下已不自觉地又往里挪了一步。就在这时,路苍霖的余光里忽然跳出一抹红色,他猛然一回头,灯笼的幽光映出一张惨白的脸,近在咫尺,毫无声息。
“啊!”一声尖叫只喊出半个音便被一只熟悉的手盖住。路苍霖重重摔在地上,紧接着一股大力压在身上,头却没摔在石砖上,一只手垫在了路苍霖的后脑勺下。
灯笼滚到一旁,迅速燃烧起来,闪烁的火光暂时驱散了眼前的黑暗,焰光之中,云寒衣把路苍霖紧紧压在身下。
“你,怎么来了。”云寒衣吐出一口气,扯了扯嘴角,笑容很疲惫,声音也很疲惫。
他只是想捂住路苍霖的嘴,却实在没力气了,扑着人摔倒在地。
果然是出事了。
“我担心你。”脱口而出,路苍霖想收回已来不及,为了面子只好亡羊补牢地加了一句,“你死了我还得陪葬。”
沙哑绵软的声音丝毫没表达出这句话该有的冷漠,倒像是撒娇般的埋怨。
云寒衣动了动,可是稍微抬了抬身又重重落回来,压得路苍霖跟着闷咳了一声。
“放心,”云寒衣把头软软地搭在路苍霖的肩窝里,有些满足地叹了口气,“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你起来,”路苍霖哑着嗓子道:“我快被你压死了。”
云寒衣又叹了口气,笑了一会儿才说:“没力气了,动不了。”
刚才他听到有人进来,已经是拼了所有力气才把自己藏进黑暗里,确定只有路苍霖,他提了几次气才顺着声音挪过来,此刻是真的力竭了。
“……”路苍霖听到那个明显中气不足飘若鬼魅的声音,约莫他说的是实话,却仍忍不住黑脸。云寒衣压住人便习惯性地往关节使力,他也动不了。
“我,睡一会儿。”云寒衣说完,头一歪就晕了过去。
灯笼在空旷的地砖上哔剥燃烧,渐渐熄灭。大殿重新落进黑暗之中,但路苍霖却不再觉得阴冷可怖。
听着耳边那个时断时续的声音,路苍霖叹了口气,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才微微歪了歪头。
云寒衣的头就歪在他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惹得人发痒。他一歪头,嘴巴便凑到云寒衣的耳朵边,苦中作乐地打趣道:“你这叫晕一会儿,不是睡一会儿。”
微凉的耳垂贴着他的唇,他轻轻喊了一声,“云寒衣?”
只有时断时续的呼吸声回应他。
这样的场景不再让陷入黑暗的路苍霖感到害怕,却忽然有些焦躁。他张开嘴,不知想说什么,却又转瞬忘记了。
焦躁从心底传到嘴边,变成一种口渴的干涩,继而控制了他的思想,唇边那散发着凉意的耳垂仿佛流露着一种能抚平焦躁的诱惑。
路苍霖再张开嘴时,不受控制地轻轻含住那只微凉的耳垂。他回忆着那次云寒衣做过的动作,笨拙地模仿着,轻柔地舔舐着,直到那只耳垂在他嘴里发红,发烫,化开。
“你是,喜欢这样吗?”
地砖很凉,身上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