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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骑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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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寒衣吸了口气,下定决心似的猛地站起来,打横把路苍霖抱起来就往外走。
路苍霖正偏着头偷偷擦眼泪,吵架的时候他不想哭,可就连自己的眼泪也跟他拧着劲儿,不听他的心思。嘴还没张开,眼泪就抢着先出来,生怕落后了话音儿似的。
他此刻忽然被云寒衣抱起来,连反抗都顾不上了,压着下巴挡住脸,这会儿绝不能让云寒衣看见他哭,好像他先认了输似的。
云寒衣瞧见路苍霖欲盖弥彰的动作,十分上道儿地配合着抬眼只往前看,绝不低头。
路苍霖擦完眼泪,又暗暗吸了两口气,把哽咽的腔调吐出来后才又张嘴,调整出一个自以为凶狠的语气,盯着云寒衣的下巴磨后槽牙,“你放我下来。”
云寒衣听到路苍霖软绵绵地吼他,知道是擦完眼泪了,便低下头来,连哄带骗,“两步就到了,你听。”
路苍霖还想再说什么,可是耳朵一动,张着的嘴巴都忘了合上,侧耳又听了一会儿,扭过头来看着云寒衣,目光炯炯,“马?”
云寒衣嘴角勾笑,却没回答他。直到走到马厩,把人放下,才搭着围栏轻佻地说,“挑马路公子该会吧。”
“我只是听人讲过,”路苍霖闻着满鼻子的马粪味,草料味,丝毫不觉得臭,连脚下踩了和着马尿的泥都顾不上,“让我挑?”圆圆的眼睛里光芒闪了闪,又看向云寒衣,“让我骑?”
路家连大宛的汗血宝马都不缺,路公子稀罕的不是马,是骑马,他没骑过马。
“就那匹吧。”云寒衣说完就有点后悔,怕路苍霖挑匹性子烈的,到时候又劝不动他换马,瞧见最温顺的那匹正伸出脖子来往路苍霖身上靠,赶紧敲定了马匹。
路苍霖连着点了好几遍头,哪匹在他眼里都好。
极乐净土养的马,倒的确也都不差。
早有人捧了马鞍子过来,便往挑定了的马上安。云寒衣喊着“不用”,伸手接了朝路苍霖招手,“这个会吗?”
路苍霖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学相马术时他都没觉得自己有用得上的一天,伺候马更是用不着他。
“那看好了。”云寒衣放慢动作仔仔细细地教路苍霖套马鞍,“人靠衣装马靠鞍,人不穿衣服出不了门,马没鞍子驮不了人。路大侠以后想仗剑走天涯,没人前呼后拥,得学会自己套鞍子不是?”而后顿了顿,又轻笑道:“不会也没关系,以后我来给路公子套马。”
套马鞍不是什么技术活,看一遍练一遍也就会了。
“把马牵出来吧。”云寒衣抱着手站在石槽边,接着指导,“右手牵马站到一侧,再温顺的马,不熟悉之前都要小心,它的力气可比你大。”而后促狭地笑道:“熟了也得小心,那些个脾气拧的,说翻脸就翻脸,不光会踢人,还会咬人。”
路苍霖早已收了十二分脾气,忘了自己刚才还在跟这人别劲儿,此刻云寒衣怎么说怎么听,抓住缰绳在手里紧了紧,才问:“马还会咬人?”
云寒衣笑得倚着围栏浑身抖,抖得马厩棚子上的草都掉下几根,直到看见路苍霖开始瞪他,才收了笑,绷着脸,头上顶着几根茅草继续说,“先在院里走两圈,吃了午饭我带你出去跑,行不行?”
路苍霖看了看天色,的确到午饭的时候了,便点点头,小心翼翼牵着马往场院上走。
“缰绳搭到马脖子上,哪怕是自己套的马鞍,上马前也要记得检查,记住了吗?”云寒衣依旧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只动嘴不动手。
路苍霖放好缰绳,认真地伸手去紧肚带拉马镫,做完一套动作又回头看云寒衣,看到他点头,忍不住冲他笑了笑。
云寒衣是真的在教他骑马。
以后,他也可以像萧肃那样独自骑马仗剑走天涯。
那抹笑在秋日里的太阳下变得梦幻多彩,好像闪着光,一时晃了云寒衣的眼,直到路苍霖忍不住催促他下一步,他才慌乱地回过神,说:“可以上马了,抬腿要高,一鼓作气,不要碰到马屁股。”
云寒衣帮路苍霖收着马性儿沿着院子走了两圈,算是熟悉了操作。路苍霖坐在马上变得很高,他得微微仰着头。
可是马上的那个人高兴,那他也就高兴了。
“路公子,”云寒衣苦着脸,拍了拍肚皮,“给地主家干活也得管饭啊。”
路苍霖的脸被太阳烤得微红,听了云寒衣的抱怨,他的肚子忽然跟着叫了一声,泡了两个时辰的澡,又练剑又骑马,哪儿能不饿。
马厩离着听雨轩,不说多远吧,也就隔了大半个极乐净土。
路苍霖第一次骑马,踩到地上时还有点不敢相信,觉得脚底下软绵绵的,此刻走着回去,脚步都有点欢快。
“我能出去骑?”路苍霖一高兴,就愿意多说两句。
“骑好了带你去个好地方。”云寒衣眨着眼睛。
做过的事儿哪能说过去就过去,即便他认错,人家凭什么就得放过,他必定要一举把以前的龃龉在路苍霖那儿全翻篇。
云寒衣此刻心里盘算着,就像他带路苍霖回来时那般盘算着。只是那时漫不经心盘算的是怎么让路苍霖讨他的乐儿,如今颠倒过来,他费尽心思盘算着怎么能讨路苍霖的乐儿。
路苍霖歪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生动的神情忽而蒙上些萧索。
“放心,我安排好,不会让人看到你。”云寒衣知道他担心什么,背后的人一丝线索也没有,藏在暗处蛰伏如今是他唯一的筹码,此刻他还不能随便暴露。
云寒衣忽然有些心疼,路苍霖是太白山的眼珠子,生下来便是金尊玉贵,即便以前不常在人前露面,依旧是人人眼里的天之骄子。
什么坏事都没做过的人,现在却像个过街老鼠,夹着尾巴缩在阴沟里,不敢见一点光。
那藏在背后搅弄风云的人,果真该死。
此刻云寒衣怕是早就忘了,他把路苍霖带回来的时候,心里盘算着的也是藏在路苍霖背后搅弄风云,瞧他将来怎么把江湖武林搅个天翻地覆。
会有那么一天的!云寒衣侧过头,在心里对路苍霖重重许诺。
他伸手想去握路苍霖的手,可手碰了碰那片袖子,还是缩了回来,只抬手替路苍霖拢了拢因骑马而有些凌乱的头发。
随即,路苍霖抬起的脚顿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记得放下,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束发。
路苍霖瞪着圆而无辜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云寒衣,五官都有点颤抖,伸手颤巍巍朝后脑勺伸去,犹豫片刻才放到头发上,顺着发丝往下摸,“我,刚才,就这样……”语气里已经有点哭腔。
马厩里一院子的人围着,就看他披头散发地骑马?
云寒衣没憋住,噗嗤笑了出来。
路苍霖怎么总有出其不意的方式表现自己的可爱。
路苍霖听见笑声,眼睛瞪得更圆,委屈变成了火气。这个人一句也不提醒,成心看他笑话。
云寒衣笑得更狠,“路公子这么看我干嘛,”还不忘撒娇卖痴,转着声调略带勾搭地埋怨,“人家说了给你梳头,是谁发了好大的火儿不让的?”
路苍霖,“……”
云寒衣笑够了,伸手往自己头上一捋,拔下束发的头簪,晃了晃脑袋,一头乌发散得随风飘扬,恣意妄为,“别气了,我陪你。”
“……”路苍霖一时惊诧得忘了生气,嘴巴微张着竟不知该说点什么,深觉此人多半病得不轻。自己在外面披头散发丢了脸,他也跟着披头散发,是怕别人一个瞧不见,两个才看得清?
这是什么清奇思路?
小蝶站在听雨轩大门口远远看见两个披头撒发的人你追我赶地走过来,果然扎眼得紧,心里微微诧异,有点想不通这是唱的哪出。总之她选择赶紧低了头,垂着眸子只看自己的脚尖儿,悄声指挥着人把捂在饭箱里的饭菜摆上。
路苍霖冲到屋里就去找梳子,碎在地上的玉梳早被打扫的婢子捡起来,规规矩矩摆回桌上,但没法儿梳头了。
小蝶正捧着一托盘的梳子要进来,云寒衣站在门口拦下人,倚着门框一把一把地挑。
路苍霖想起刚才摔梳子的事,这会儿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开口,软了好像成了自己的错,硬了又觉得这事已经过去大半天,还揪着不放太小心眼。坐在镜子前正垂着头琢磨,一双手便拢上了他散着的头发。
他微微抬了抬眼帘,便从镜子里看到身后的云寒衣,一双含情眼流光溢彩。
这可让他更为难了,是转过头夺了梳子把人骂一顿,还是就这么着?路苍霖干脆闭上眼,就当是小蝶在给他梳头好了,反正在这里一直也是小蝶伺候他梳头。
闭上了眼睛,闭不上耳朵。云寒衣绝不让自己毫无存在感,边梳边念酸诗。
“象牙白齿双梳子,驼骨红纹小棹篦。”
路苍霖假装听不见。
“青丝绕指柔,华梳理云鬓。”
……
云寒衣嘴里越念越露骨,路苍霖耳垂越听越滴血,谁脸皮儿薄谁先认输。
路苍霖先认输。他开口,“不会梳就换小蝶来。”
磨磨唧唧、嘀嘀咕咕。
云寒衣心里琢磨着自己老底儿都快掏完了,下头正不知该念什么。听到路苍霖说话,立刻把话头接过来,“小蝶哪有我梳的好。”
路苍霖,“……”
倒没觉出来。
没人再理他,云寒衣没脸没皮地自说自话,“三千情思,得有情人来梳才合宜不是。”
“路公子摔坏了我的梳子,”云寒衣走到惹恼路苍霖的边缘立刻折回了头,抢占道德制高点先发制人,“怎么办?”
“……”虽然路苍霖觉得这事怪不着他,可被这么一说,辩解倒跟不认账似的,只好说:“我赔你。”怕云寒衣觉得他赖,又补充,“等忠叔回来我让他去买。”
路忠不在极乐净土,跟着吴锦衣的人出去办些路家的事,一两个月怕是还回不来。
“那可是我心爱之物,”云寒衣的表情痛彻心扉,可惜拢着路苍霖的头发呢,不然再配上个西子捧心,更相得益彰了,“有钱难买心头好,哪儿是能买得来的。”
路苍霖,“……”
鬼才相信这种鬼话,只怕云寒衣连上面刻的什么花纹都不知道。
“除非……”云寒衣冲着镜子里的路苍霖抛了个媚眼,热烈得灼人,直看得镜中人垂下眸子,“路公子亲手给我做一个。”
他还是忍不住,伸手偷偷捏了捏那红透了的耳垂,趁着人还没反应过来又立刻收回手,“你不是会做木活么,做一个赔给我。木梳好,下回再生气也摔不碎。”
终于束好了发,云寒衣弓着身把脸凑到路苍霖耳边,眼睛瞧着镜子,好像在帮镜中人审视头发束的正不正,接着刚才的话轻声道:“能陪我到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