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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墨竹图 ...

  •   路苍霖的肩膀换下最后一次药,谈不上恢复得完好如初,但也算是能活动自如了。只是吊了月余的胳膊肌肉单薄,还不好做些使劲儿的功夫,右手的剑术荒废许久,连手上刚磨出的茧子都淡了。左手的短刀倒是意外练得小成。

      不过最近路苍霖的心思并不在武功上,没有练功之苦,便有案牍之劳。他接替了药师佛,便是丹室的新主人,掌握着极乐净土众人的命脉。

      云寒衣拿着洛南传来的新消息走进丹室时,路苍霖正伏在案边翻看着什么,不时批注,劳心劳力。
      长条案上摞着厚厚两排册本,一侧是丹室的,一侧是路家暗帐的。

      托上一任药师佛常年玩忽职守的福,积累下的各种亟待处理的事项着实不少。件件关乎人命,可药王菩萨将那摞册本抱过来时,却是一脸云淡风轻。连云寒衣都是轻飘飘地挥挥手,让他不必非管不可,只消看看丹室历年来的资料,学会怎样把丹室一派掌握在自己手里即可。

      人命在极乐净土不值钱,价值更是比不上丹室里收藏的一株草。

      不知是不是在极乐净土待久了,路苍霖虽然从小接受的都是除魔卫道的观念,对魔门之人本应除恶务尽,如今却做不到像云寒衣那般对极乐门的人命漠然坐视。

      加之暗帐的人员已经调动起来,路苍霖从路忠手中接过来,事事都等着他来熟悉运作,决策处理,连日来忙得不可开交,坐在案前,几乎一整天无暇起身。

      云寒衣从进了门便让自己十分有存在感,可一直走到案旁,路苍霖仍没空抬头看他一眼。

      “吴锦衣要人去驻派洛南。”云寒衣把路苍霖手里的毛笔抽走,顺手提着带墨的笔在那张只顾着低头看册子不看他的脸颊上划了一道,好似觉出点有趣,干脆把纸条塞进路苍霖的手里,抵着案几半俯下身子,兴致盎然地顺着那一笔墨迹比了比,琢磨出风竹的气韵,便开始往上面点竹节添竹叶。

      路苍霖就着云寒衣的手稍稍抬了抬脖子,仍旧垂着眸,展开纸条,入眼便是“洛南”二字。

      好似为了证明自己果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吴锦衣那日连夜离开极乐净土便直奔洛南,雷厉风行地把修罗殿在洛南的堂口连根拔起。

      洛南没有四方阿修罗镇守,又因着是洛玉松故乡的缘故一直受五老峰庇护,表面上修罗殿在此地的势力发展得并不大,外人看只是个小堂口。

      吴锦衣要给修罗殿下战书,偏拿无足轻重的洛南下手,不痛不痒,乍一看好似没什么威慑。

      可是路苍霖和吴锦衣都看过账本,把目光落在通源钱庄上,洛南的分量就有些与众不同了。

      通源钱庄有何不妥之处,路苍霖尚在猜测阶段,却不知吴锦衣已经坐实了什么证据,直接把矛头对上了洛南,只是不知他是盯上了五老峰还是修罗殿。

      吴锦衣破了修罗殿小小的洛南堂口就有点占山为王的意思,开始忙碌着将极乐门的势力在此地发展起来。他这次行事对极乐净土倒从无隐瞒,不必云寒衣派人去打探,自己先邀功似的把进展消息主动往回送。

      “极乐门以前在洛南发展得如何?”路苍霖问。

      云寒衣瞧见路苍霖抬头便停了笔,转身在砚台里抹了抹笔头,等人说完话,便勾住他的下巴,往后抻着背观赏了会儿,觉得一只竹子太孤单,又扬手添了一道,将孤竹画成一丛。
      “自从三十年前尹墨在洛南被重岩重创,”云寒衣抬着路苍霖的下巴,漫不经心的回答远不及他作画时的专注虔诚,“极乐门便退出洛南了。”

      “尹……”路苍霖的嘴巴才张开一条缝,下巴便被云寒衣并起的四指抬起来,拇指顺势按住他的上唇,话被堵回嘴里,咽得含糊不清。

      “等会儿说,就画好了,别绷着脸。”云寒衣瞧见路苍霖瞪他,连哄带骗,“你猜我画的什么?”

      脸颊上的皮脂油润,挂不住墨,云寒衣端着手腕控制力道,落笔极细,才好勾勒出形状。轻轻点点,像阳光亲吻了睫毛。

      路苍霖微垂了眼眸,顺着笔杆往笔尖看,离眼下太近,落在眼里像有重影,看得人发晕。带着凉意的墨香在鼻尖萦绕,让他产生一种恍惚的错觉,好像在尘封的岁月里,他也曾这样微仰着脸,让那柔软的毫毛落在他的脸颊上。

      “饭要多吃点,”云寒衣收了笔,捏了捏路苍霖没沾墨的另一边脸颊,抱怨,“都没地方画了。”
      脸上瘦得没有几两肉,画根竹子都施展不开。

      双目久盯着笔杆,有些头晕。
      路苍霖恍恍惚惚地接口:“那画在背上吧。”

      话脱口而出,两个人同时愣住。

      云寒衣眨了眨眼,他有点琢磨不出一向矜持古板的路苍霖说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年不节,今儿连初一十五都不是,给这样的甜头,他该不该顺着杆儿爬一爬?
      那他可未必还能再管得住自己。

      露骨的目光从墨竹上往下滑,云寒衣顺着旖旎的念头目不转睛盯着那截露在衣服外面的雪白脖颈,从交叠的衣领缝隙里往里看。
      里三层外三层的衣领把白玉般晶莹透亮的肌肤挡得严严实实,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路苍霖的脸蓦地烧起来,低下头若无其事地抽了本书翻起来,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种轻浮的言辞,只是听到云寒衣那般抱怨,话就自然而然地到了嘴边,好似已经过深思熟虑,是他挖空心思想出来的建议。
      是他想的。

      翻页带来的微风扑在发烫的脸上,路苍霖忽然想起在孽镜居那个阴凉的角落里挂着的美人皮。
      他明明是厌恶云寒衣往人身上画画的恶行。

      脸颊上飘着的绯云像遭遇了一阵无情的风,顿时被吹得四散飘零,躁动的心也随之沉寂下来。路苍霖把手里的书翻得哗哗作响,莫名地烦躁起来。

      云寒衣在这紧绷的气氛中闻出点不对劲,他本以为近日来已经算是摸清了与路苍霖的相处之道,可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脾气,仍是让他措手不及。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怪他没欣然接受?

      云寒衣无辜地耸了耸鼻子,伸手朝绑着孝布的胳膊上使劲儿拧了一把,狠得不像是自己的胳膊,直到拧得那燥热的目光尽数淹在满眼泪花里才罢手。

      “吴锦衣明明可以调度自己的心腹,为何要我派人,他是要把洛南的管辖拱手送给你?”
      云寒衣拉出一个吸引注意的话题。

      路苍霖果然被这个话题吸引住,沉吟重复,“把洛南让给我?”

      洛南的位置还有特殊的一处,便是它正处在五老峰与太白山之间,是连接五老峰与太白山的一处重镇,从洛南往南是极乐门,往东便进了太白山的辖域范围。
      当然,如今太白山是无主之地,便理所当然归了五老峰。

      洛南若握在路苍霖的手里,又有极乐门相助,以后对上五老峰,进可攻退可守。对五老峰上给路苍霖下了毒针的叛徒,无异于重重的警告。

      洛玉松在五老峰遇害的真凶是尹墨,这世上还活着的人里再没有比吴锦衣和云寒衣更了解尹墨的。乌头毒针绝不会是尹墨的东西,那便只能是与尹墨勾结的五老峰叛徒用来灭口善后的工具。

      大张旗鼓地占下洛南,吴锦衣这一手做得十分漂亮,既对修罗王下了战书,又打了五老峰的脸,先给路苍霖出上一口气。

      云寒衣内心唏嘘,吴锦衣煞费苦心地在外奔波,果然还是为了讨好路苍霖,做得比他还卖力。
      “吴锦衣对你,可真……”云寒衣的话顿了顿,像是在琢磨该如何措辞,语气酸溜溜的,“尽心尽力。”

      路苍霖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若是如此,吴锦衣可把我算计狠了。”
      吴锦衣要对付修罗殿,却把他推出去与五老峰叫板,难怪那日如此“诚心诚意”地要与他结盟,果真是把他仅有的一点价值都用得淋漓尽致。

      云寒衣疑惑地看着路苍霖,随即恍然。

      他思考的落脚点与路苍霖不同,只想着这样便是报了仇出了气。可路苍霖是太白山的少主,等重回世人眼中时,他代表的便是太白山。

      云寒衣盯着那从随着脸颊肌肉的跳动而犹如风中起舞的墨竹,忽然觉得他就不该画竹子,不管一根还是一丛,都太冷清萧索。
      也许吴锦衣心里的确是想对路苍霖卖好,只是同样没想到这一层顾虑。

      终归是有着一道鸿沟,不管是吴锦衣还是他,都与路苍霖有本质的不同。

      后山的刺杀并不是冲着路苍霖去的。以太白山与五老峰的累世之交和五老峰在江湖上的地位,路苍霖其实并不想将这份偶然的私仇扩大成太白山与五老峰的恩怨。

      在洛南的事上路苍霖顾念着五老峰,打算徐徐图之,吴锦衣却太过锋芒毕露。

      五老峰长辈皆在,出了勾结魔门残害前掌门的叛徒,只消路苍霖查出此人是谁将真相公之于众,哪怕是掌门重岩,五老峰也自会清理门户,给他和太白山一个交代。

      路苍霖想起刚才被云寒衣打断的话,问:“尹墨与重岩真的是死敌?会不会是装出来掩人耳目的?”

      自从把重岩的脸贴在了他噩梦中的人影身上,路苍霖便控制不住地去怀疑重岩。

      云寒衣回过神,拿起放在桌上的纸条,索然地笑了笑,“尹墨身上一直有旧伤,药王菩萨说过,是那次洛南决斗留下的,差点要了命,已然伤及了根本。”

      那些事太早了,传到今日,多少会有点吹嘘正道之光的成分,可若不是真的,尹墨怎会甘心认下战败的结果,灰头土脸地从洛南滚回来,从此极乐门再不踏足五老峰辖域。
      以尹墨睚眦必报的性格,受了这等挫败,没穷毕生之力不共戴天地追杀已经算是有气量了,怎么可能再与重岩结盟,还未见得从这结盟中得了什么好处。

      只是云寒衣有一点想不通,既然尹墨有能力潜入五老峰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洛玉松,怎么不把重岩也杀了一雪前耻?没听过洛玉松和尹墨有什么私怨更甚于那次输了的决斗。

      “尹墨那时已是极乐门的门主,武功应当不弱,怎会重伤落败而重岩却几乎毫发无伤?”路苍霖沉吟,“他们为何决斗?”

      云寒衣意味不明地看了路苍霖一眼,转身把纸条扔进火盆里,纸条轻飘飘地落下去,又被热气冲上来,还未落在碳上,便被烤得焦黑。他看着猛然蹿起来的火舌,道:“血气方刚的正道少侠出门游历,碰上人人不齿的魔门,还需要什么理由?”

      三十年前的重岩正是因此一战在江湖上崭露锋芒,年纪轻轻便扬名立万。
      那时尹墨也才当上门主不久,至于是怎么栽在了初出茅庐的重岩手里的,没人目击,众说纷纭,总之都是些邪不胜正的说辞。

      “我想去趟洛南。”屋里的气氛沉默了片刻,路苍霖伸手拉了拉云寒衣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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