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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沈玉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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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
尖锐而痛苦的声音带着血腥味冲到面门,路苍霖努力撑开眼皮,入眼是一个断腿残臂的高大身影,被血模糊了脸,看不清模样,却让路苍霖觉得十分熟悉。
那个身影举着剑,喊道:“去报信,魔门闯入!”
紧接着路苍霖被一只手拉住,他的视野跟着踉跄的脚步而晃动。
再回头,那团血肉模糊的身影变成了滔天大火,路苍霖陷入一片痛苦的哀嚎声中,每一口艰难的呼吸都是燃烧的味道。
“阿霖!别怕。”一个声音穿过沸反盈天的嘈杂和漫天的火光,轻轻落进路苍霖的耳中,“我在。”
路苍霖睁开眼,便看见云寒衣的脸,被黑夜描绘出模糊的轮廓,晦暗不清。他下意识地抓住云寒衣的手腕,攥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儿,松了口气。
每日入睡前喝着药王菩萨配的安神药,其实近来路苍霖已不怎么再做噩梦,只是今日行路,许是不方便,许是忘了,云寒衣没叫人熬药,路苍霖为着不麻烦,便也未提。才少喝一次,噩梦又如影随形。
“怎么了?”
两人相对而卧,云寒衣轻轻给路苍霖拭着鬓角的汗,路苍霖忽然问。
从噩梦中醒来,那喧嚣声仍在。
路苍霖坐起来,望向紧闭的窗户,电闪雷鸣里隐隐传来短兵相接的声音。他如今内力颇深,连带耳力也提高不少。
云寒衣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冲门外喊道:“去看看怎么了?”
门外守夜的暗卫应了声。
隐在雷鸣中的声音让路苍霖想起太白山的大火,他等不及探查回报,翻身跳下床便朝窗边走去。
云寒衣抓着衣服紧跟过来,在窗户打开前给路苍霖披上。
窗外,隔着一条巷子,是暴雨也盖不住的火光,零星地在黑暗中闪烁。
立在门上昭示着丧事的白纸旗被折断,溺在水洼里,白纸沾了泥水,像沤烂的干草。
“走水了?”路苍霖惊愕,“这么大的雨!”
还是有丧事的人家,夜里守灵的人竟都未发现起火吗?
随着房屋坍塌的声音,一处火光在暴雨中消失。火势从屋里起来,烧穿了梁柱屋顶,又被暴雨浇灭,却没有人救火。
白亮的闪电自黑沉的天际劈来,在粗而密的雨线中反射出几道冰冷的兵刃光泽,却没有人呼救。
云寒衣对此等蹊跷连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只低头给路苍霖系衣服,系好了还不忘抚平领口。
他柔声说,“风大,别着凉。”
探查的暗卫回来得很快,隔着门回禀:“隔壁巷子的一家宅院,遭了强敌围困。”
“是强盗还是寻仇?”云寒衣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好似终于起了好奇,问:“谁家的宅院。”
“沈宅。”
路苍霖又朝火光处看了一眼,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冲到门边。开门的动作有些慌张,老旧的轴体在静寂中摩擦出轻微的“吱嘎”声。
隔了一条巷子,什么声音都被轰鸣的雷声掩盖住了。宅子里的人陷入生死之间,宅子外的邻人还沉在酣睡之中。
“哪个沈宅?”路苍霖扶着门板,声音急促得有些轻飘,“巫溪,沈家,沈玉竹?”
“是。”
路苍霖奔回窗边,扶着窗棂探出半个身子,极目望去。
他口气肯定:“不会是强盗。”
这间客栈的二楼正对沈宅西南角,虽隔了一条巷子,却能尽览宅中情景。他隐约看得见那些在房顶墙垣纵跳的身影,身法利落,训练有素,双方都是闷头打斗,全然赶尽杀绝和困兽犹斗的架势。
来人绝不是打家劫舍的乌合之众。
而且以巫溪沈家的名号,也不会有不长眼的强盗敢来本家硬碰硬。
云寒衣从身后抬着袖子给路苍霖遮雨,事不关己的语气,作壁上观的意味,“江湖仇杀啊。”
路苍霖默了一瞬,说:“我去看看。”
他又探出头朝地上望了望,衡量着路线,打算直接跳窗从连着檐的屋顶上穿过去。
才踩上窗棂,胳膊便被云寒衣拉住,路苍霖急道:“太白山与沈家一向守望相助,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云寒衣点点头,对门外的人冷声吩咐:“去救人。”再转过头时,冰冷的口气带上了温度,温言对路苍霖劝道:“雨这么大,淋了冷雨又要生病,咱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路苍霖被云寒衣从窗子上抱下来,心里仍悬着,站在窗前焦急地观望,余光看见一小队人从客栈侧门出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浓郁的大雨中。
紧接着沈宅里响起几声古怪的哨音,在路苍霖看不到的远处,另有一伙隐在黑暗中两不相帮的人从沈宅刀光剑影的战场中悄悄撤离。
路苍霖扶窗看了片刻,脸色越发不好,他攥住云寒衣的手腕,像是怕惊扰到黑夜,声音低沉得像个游魂,“修罗殿最近可有消息?”
这不是普通的寻仇,更像是一场蓄谋的暗杀。
所有移动的人影都是练家子,都在屏气凝神地对敌,没有束手呼救的人。偌大的沈宅里,不是没人示警救火,是不会武功的内眷仆役都已再也不能发出声音。
沈家就像不知何时走进猎网的猎物,藏在暗处的猎手在今夜收网,沈家人甚至来不及反应。
是路苍霖见过的,赶尽杀绝的围捕。
云寒衣收回一直落在路苍霖身上的目光,看着在暴雨中苦苦挣扎的火光,淡淡地答:“不知道。”
他把路苍霖揽进怀里,侧身替他挡住风雨,“是不是修罗殿的人,等会儿抓个来一看便知。”
路苍霖无法再等下去,他挣开云寒衣的怀抱,目光在屋里逡巡了一圈,只找到一把伞。他拿起一张精巧的银制面具遮住脸,把伞从窗户里撑出去,打定主意要亲自过去。
云寒衣知道劝不住,只好给路苍霖围上斗篷,明知是白嘱咐,仍要啰嗦一句:“别淋了雨。”
路苍霖头点的有些敷衍。
才系好斗篷,路苍霖便撑着那把浅色的油纸伞从窗口跳了出去。
灰白色的斗篷滑进暴雨之中,像在海平面的黄昏中飞向天边的白鸟,将要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那是云寒衣到不了的地方。
“阿霖。”云寒衣站在窗边,忍不住喊了一声。
路苍霖站在墙垣上回首,抬高了伞沿,半张脸露到双眼,被屋檐上落下来的雨帘遮得模糊,只看能到一圈细密镶嵌的红宝石泛着光。
“放心,我很快回来。”路苍霖说罢,不等云寒衣答话,转身跳进被暗夜笼罩的沈宅。
云寒衣伸手接了一捧冷雨,手收回来时雨水已从指缝流尽。他摇摇头,忍不住嘲笑自己。
路苍霖是会回来的。
云寒衣伸手将窗户开得更大,他趴在窗沿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指尖轻叩,慵懒中带着一种漠视众生的冷清,和百无聊赖的等待。
他并未等多久。
巷子尽头,从雨雾中悄无声息飘出一个人影,贴着墙根落到窗下,在离从窗子里透出的灯光半尺处屈膝。
云寒衣垂眸瞟了一眼,便转身离开窗边,将半敞着的房门踢得震天响,惊起整间客栈的伙计,他喊道:“准备姜茶、热水。”
二楼的窗子仍大敞着,为未归的人留着灯,大堂灶下也跟着亮起烛火,客栈在喧嚣的雨声中热闹起来,将空荡的后巷照亮,寂静得像是从无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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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溪沈家祖上是走镖的,家训忠义,自有一路大开大合的刀法。到了沈玉竹这一辈,机缘巧合得了一位异族人的指点,学会些古怪的毒方,自此刀毒双绝,名号更盛。
沈家这一辈人丁兴旺,沈玉竹有五个儿子,沈川柏正是沈家的二公子,上有兄长,下有幼弟,不管是主持家业还是承欢膝下,都用不着他操心,二十多年来高枕而卧,活得逍遥自在。
这样惹人艳羡的生活结束于几天前,离家游玩的沈川柏接到大哥沈川谷的来信,急召他归家。
信上只说父亲失了踪,未缀详情,沈川柏快马加鞭一刻不歇地往回赶。
比风尘仆仆的沈川柏早半晌回到巫溪的,却是沈玉竹的尸体。
沈玉竹被人害了。
凶手不知。
连是谁送来的遗体也不知。
遗体停在大堂,沈家的近亲都在,兄弟几人尚未决议出如何找出真凶,何日发丧安葬。除了四下里低低的啜泣声,整个沈宅笼罩在家主忽然离世的阴郁之中。
夜深了,秋日的雨从来都是伴着狂风呼啸,不给大地反应的时间,一瞬便淹没人间。
天凉了,没有蛙声,没有蝉鸣,鸟儿在雨中缩着,除了雷鸣,安静成了唯一的声音。
在闪电的间隙,雷声骤歇时,沈宅静得近乎死寂。
太安静了。
沈川谷跪在厅里守灵,心里越发不安稳。他回头,抚了抚沈川柏的肩,“去看看五弟,他还小,今天撞见……”他声音哽咽着,“陪着他,后半夜不用过来了。”
刚及弱冠的老三在后院按刚商议出的明细安排着报丧事宜,丧信儿要赶在天明前送到交好的各家各户。除了吊唁之事,更重要的是要请些武林北斗来辨别尸体上的伤痕,以便找出凶手。
老四才十几岁,跟在三哥身旁帮忙。什么时候面对风雨,并不看年岁,只看前面是否还有替自己遮风挡雨的大树。
沈家的大树随着今日送来的尸体已轰然倒塌,娇弱的幼苗也只能选择在肆虐的暴雨中一夜成长。
沈川柏红着眼抬起头,张嘴要拒绝,沈川谷先打断了他。
“你赶回来还未曾休息过,”沈川谷看着披在身上的白麻布,声音低沉,“大仇未报,自当惜身。”
沈川柏未再张嘴,红着眼朝盖在白布下的沈玉竹叩首,起身,走出灵堂。
沈玉竹已死了多日,尸体不知被人用了什么保存,并未腐烂,身上的痕迹留得分明。
是虐杀致死。
如果路苍霖看过尸体,应当熟悉这些痕迹——与路青枫尸体上的拷问痕迹别无二致。
只是路苍霖来时,火势已吞噬了灵堂,焦骨叠着焦骨,分辨不出哪些是沈玉竹,哪些是沈川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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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川柏走出灵堂,站在廊下,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暴雨密得像块黑布,罩在沈宅的头顶,让人看不到一点光亮,仿若已与世隔绝。
候在廊下的小厮将油纸伞撑开,下了一层台阶,半站在雨里,微弓着身把伞沿抬高。
沈川柏接过伞,摆了摆手,不要灯笼,也不要小厮跟着。
他回过头,看见沈川谷挺拔的身形被笼在宽大的孝服中,跪得笔直而又单薄,侧脸的轮廓在长明灯的火光中显出一丝刚毅,是顶天立地的屏障,能让沈家在风雨中安然屹立。
沈川柏感觉自己从接到信后便恍恍惚惚的心定了下来,廊外的风雨都跟着远去了。
他撑着伞,独自走进雨中。
穿过月洞门,侧边的花园直通安置沈川连的西跨院。
沈川连是沈玉竹的小儿子,刚过五岁,尚是个不谙世事的懵懂稚子。老来子向来是受家里娇宠的,最受不得半点苦。
不过沈川连此刻会在后院安然酣睡,并非是哥哥们舍不得他遭罪,而是他早上受了惊吓,失了魂,到了下午便开始哭闹高热,直至傍晚灌了安神汤才勉强安静下来,只是睡得仍不踏实,在梦中时不时啜泣。
今日沈玉竹的尸体被裹着布扔在沈宅门口时,家里人正齐齐聚在侧厅吃早饭。
沈川谷正打算与家里商议该如何寻找沈玉竹的踪迹,本该在正门洒扫的小厮柱儿忽然连滚带爬地奔进来,嘴里除了“不好了”,竟是面无人色,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沈川谷早已开始主持家业,历练得沉稳,他让人将柱儿扶住,才沉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主君……”柱儿被人从两侧腋下架住,仍旧惊魂未定,胳膊抬了几次,又打着颤儿垂下来。
“爹爹回来了?”话??听了一半,沈川连便从椅子上跳下来,朝庭院跑去,极为高兴。
沈玉竹此次离家走得极为匆忙,连对沈川谷都没来得及交代一句去向。沈川连一觉醒来知道父亲出了远门,本就因沈玉竹离家前闭关数月而未见,想念得紧,便闹腾得不罢休,就等着沈玉竹什么时候回来好兴师问罪。
沈川谷本想喊住沈川连,见奶娘小跑着跟出去,便罢了口,转头继续问柱儿:“出了什么事?有主君的消息?”
前院安静,没有嘹亮浑厚的呼儿笑声,沈川谷并未想到会是沈玉竹本人回来了。
回来的确是沈玉竹本人,只是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裹成柱子般的黑布就直挺挺地压在门槛上,一半入了沈家的门,一半还落在门外的台阶上。
旁边还歪着一把扫帚。
开门打扫的柱儿夹着扫帚拉开厚重的大门,那柱硬挺的黑布便倚着门倒进他怀里。他丢了扫帚捏着布角掀开一条缝隙,赫然对上沈玉竹一张铁青中透着灰黑的脸,泛着些许暗红的斑。
沈川连一口气跑到大门口,没找到沈玉竹,蹲下身就着柱儿掀开的那条缝,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张毫无生气的脸。
沈川谷从柱儿断断续续的话里察觉出不对,追到前庭,只看到奶娘和沈川连一起跌坐在门槛旁。奶娘缓过神儿来哆嗦着去捂沈川连的眼睛,而沈川连只是愣愣地睁着眼,不哭不闹,一动不动。
这些是沈川柏晌午赶回来后才知道的。他撑着伞走在黑漆漆的小路上,心疼着幼弟,忽然站住了脚。
太黑了。
沈川柏没要灯笼,因为这一路过去,隔几步便设有风灯。虽然风灯光线不算明亮,但在自家熟悉的院子里,便是闭着眼也不妨碍沈川柏走遍整个沈宅。
他沉浸在悲伤中,脚下按着记忆的习惯迈步,一时竟未发现,这一路过来,没有一盏风灯是亮着的,也没有一个走动的人。
今夜的沈宅注定是无眠的,忙碌的。
而此刻,沈川柏眼前的沈宅却像陷入了寂静的酣睡——人都去了哪里?
沈川柏握紧伞柄,白袍下的脚轻划过鹅卵石铺成的地面。他朝一侧迈了半步,后背贴上墙壁,右肘外翻,左手微微挡在腰间,是沈家刀法中迎敌的起手式。
急促的雨声掩盖了刻意收敛的呼吸声,空气仿若凝结,却在流淌的雨水中送来了肃杀的血腥味。
沈川柏在雨中默了片刻,仍难以分辨敌人的所在。
但习武之人融进血脉的警觉让他可以确定,在黑暗之中,环伺着很多人,透着杀气的很多人。
沈川柏成年后家里不再管束,镇日游山玩水,但不管在家还是外出,他的功夫从未撂下,三十六路沈家刀法是从小打磨进骨子里的。
他穿着孝便卸了刀,手里只有一柄轻飘飘的油纸伞,此刻防守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沈川柏不能再等了。
西跨院响起一声啼哭,紧接着像是被什么掐断,那是沈川连的声音。
在黑暗中蛰伏的敌人从后院潜进来,不是冲沈川柏来的,是冲整个沈家来的。
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炸开,电光照亮了整个花园。
亮光之中,沈川柏贴墙撑伞,矗立不动。
光亮落尽,在与黑暗交融的瞬间,一把油纸伞甩着水珠飞出去。在后至的雷声中,沈川柏飞身朝相反的方向跳去,矮身滚进了草丛。
沈川柏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在黑暗与雷声中藏住身形。
后院已死了人,却仍悄无声息,老三和老四应当是已经察觉,只是和他一样陷入被动的包围,无法立刻发出警告,亦或……
染了血气的黑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滴在沈川柏的眼里。这是沈川柏有记忆以来见过的最黑的夜,最静的沈宅。
沈川柏悄无声息地扼断了几个四散在暴雨里的咽喉,隐在黑暗中压抑着粗气。他从孝服上撕下一截布条,沿着虎口缠了几圈,把夺来的刀紧紧绑在手心里。
沈川柏用牙齿将麻布咬紧,而后狠狠啐了一口残留在嘴里的绒线,二十多年的豪情与胆色在这一瞬积聚在丹田里。
他望了望这个承载着他全部眷恋的宅子,目光顺着被狂风吹打得乱响的铃铛落在高屋的飞檐上,提气抬足,将要飞身而起的一瞬,一声暴咤在西边响起,一道仍显薄弱的白色身影抢先做了他想做的事。
“御敌!”
是老三的声音,他在强敌环伺之中毫无保留地暴露出自己,吸引着后院的火力朝灵堂奔去。
沈川柏听清那个声音,心里舒了口气,跟着跳出草丛,转身也朝灵堂的方向而去。
来人从后院潜进来,前厅的灵堂便是最终的汇聚点。
到底是冲着整个沈家来的,还是因为沈玉竹的遗体?
是为了毁尸灭迹。
几个夜袭者冲进灵堂,缠斗住沈川谷的同时踢翻了火烛。长明灯的火油倒在白麻帘幔上,火势蹿得很快。
撑起灵堂的梁柱被火舌卷断时,沈川柏仍被困在花园里。血将衣襟染红,还在汩汩而流,他分不清流淌下来的是滚热的血还是冰冷的雨,也分不清那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今夜的沈家人太分散,而敌人却像是倾巢而出,不死不休,杀之不尽。
沈川柏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的灵堂轰然坍塌,火光被暴雨浇灭,沈宅复入黑暗。
在这永无止尽的黑暗中,沈川柏看到一袭灰白色的身影,仿若映着光,轻盈而灵巧地从连檐的屋顶跳进厮杀的中心,像幼时在母亲怀中听过的神话,那是会带来祥瑞的白鹿。
沈川柏横握着刀,架起左右袭来的兵器,正僵持着。
缠在手心的布早已断裂,虎口流着黏腻的血,刀已脱手数次,沈川柏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那只在黑夜中发着光的白鹿撑着伞,从天边旋落,被烈风吹起的斗篷如流光的祥云般裹着瘦削的身形,脆弱得不堪盈握。
沈川柏听到耳后的破空之声,明知有兵器袭来,可左右都被架住,已躲无可躲。他喘着粗气,看着落在不远处被伞挡住面容的白衣人,心里想着,不知自己倒下时能否看到这只白鹿长什么样子。
倒下的并不是沈川柏。
白靴踏进泥洼里,蹦起几点泥星,一道白光弹起,白衣人足尖点在落在地上的刀,脚尖一翻,回身踢了出去,弱柳扶风的身形猛然迸发出强劲的力量。
刀光劈开暴雨,朝沈川柏直射而来,带着劲风擦过他的耳畔,不差分毫地插进身后偷袭者的心脏。
灰白色的衣袂飘然落在血水里,灰衣人右手举着伞,身上没有任何兵器,就这样闯进厮杀的地狱,温温柔柔地站在雨中。那把伞在狂风中摇摇欲坠,那只握伞的手沾了冷雨,苍白中透着冰冷的青紫。
人间哪有此癯仙。
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无法将刚才那劲力十足的破空一刀与这位举着伞闲庭信步的斯文公子联系在一起。
油纸伞挡住了视线,沈川柏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却觉得他的脸上一定是从容不迫的表情。
斜地里飞出一柄暗器朝灰衣人射去,那暗器做的暗黑无光,在夜色中肉眼难辨,隆隆的雷声是天然的掩护,沈川柏听到隐约的挟风之声,已来不及向灰衣人示警。
不知是耳力还是目力极好,灰衣人气定神闲地偏过身,擦着暗器飞来的轨迹轻轻巧巧便躲开了。
伞骨跟着轻旋,左手大袖挥起,像翻开一朵洁白温润的花。那暗器不知打在了什么利器上,火花迸溅中倏尔折返了方向。沈川柏只听见“咄”的一声,压着他的刀遽然松了气力,架住他左侧的夜袭者闷哼着倒在地上。
沈川柏不由精神大振,刀锋朝右一送,擦过右侧夜袭者的咽喉。
意外出现的灰衣人尚未出手,两个夜袭者便已毙命于他手。围堵着沈川柏的人不敢轻敌,打着呼哨移动方位,分出大半,与灰衣人缠斗起来。
沈川柏记着灰衣人未带兵器,迎敌的间隙不时关注着。只见灰衣人仍旧右手举着伞,柔弱的身形在憧憧的人影中摇曳着,雨打浮萍般岌岌可危,他似乎并不懂武功,只凭借着灵巧的轻功身法一味闪避。
沈川柏不由心下大急,只道是打斗的动静引来了哪家涉世未深的小公子,仗着些花拳绣腿想要路见不平,连把武器都没有竟敢只身犯险,胆色虽让人钦佩,却是有勇无谋。
若是换做平时,这番胆色已值得沈川柏与之结交一番,可在今夜相识,只怕大家都要丧命于此了。
沈川柏本已受伤,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因分神又中了数刀,无力出声,只能闷头对敌。他心里既感激又哀叹,却冲不破包围圈,尚自顾不暇,更无法与灰衣人汇合互援。
直到沈川柏挑飞一把剑,忽然发觉围堵他的夜袭者越来越少,而那个打着伞的单薄身影并未如预想般陨落,依旧在他的余光里跳动着。
沈川柏看到几个围堵灰衣人的夜袭者相继倒下,这时他才注意到灰衣人虽右手稳稳举着那把伞,左手却暗扣着锋芒。
灰衣人一出手便接连结果了数人,不仅是仗着身法灵巧,还有那人畜无害的外表下出其不意的左手兵器,以及每一次出手的快准狠。
沈川柏看不出灰衣人的招数来历,只知道他似乎极熟悉人体要害。闪躲避让,只是麻痹对手和寻找机会的手段。灰衣人出手要的是一击即毙命,绝不给敌人留下任何绝地反击的余地。
几个不同于夜袭者的黑衣人陆续从四周蹿出来,将灰衣人围在中心,随着灰衣人的脚步慢慢向沈川柏靠近。
伞沿慢慢抬高,露出一张精巧的银制面具,泛着红光的宝石将面具下的一双圆眼睛衬的清澈无比。
温润而坚定的声音,在肃杀的血腥之气中像破开黑暗的光——
“沈家故友,特来相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