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信之一字 ...

  •   糖葫芦摔在地上,冷掉的糖稀碎成渣滓散落一地。
      紧缩的瞳仁黑得几乎没有光,浑身僵硬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那不似人声的嚎叫正是从沈川连木然张合的嘴里发出来的。他死死拽着路苍霖颈间那条黑绳,玉佩便从路苍霖的里衣中滑了出来。

      “没事,”路苍霖搂住沈川连,温言安抚,“不怕,不是找你。没事了。”

      云寒衣随着沈川连的叫喊飞身进来,张开双臂将路苍霖和沈川连护在身侧,阴鸷地盯着萧肃,像一匹凶狠的猎豹盯住了侵犯他领地的对手。

      直到沈川连渐渐安静下来,路苍霖将手悄悄贴在云寒衣背上——这个动作传递着一种放心和倚靠的意味。
      衣料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意,捂在手心里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

      路苍霖跪坐在云寒衣背后,换气时闻到那熟悉的味道,和他贴身衣物一样的熏炉香味。
      他垂着眸,目光便落在云寒衣腰间。云寒衣一向惧热,冬日里衣服也穿得轻薄,攻击的姿态让腰背的肌肉紧绷着,贴着衣服隐约显露出一种力量的痕迹。

      这样的时候,路苍霖忽然不受控制地想起昨夜,他藏在黑暗里,双手环住这尺腰肢时所感受到的肌肉的跳动。

      贴着背的手脱力似的滑落,顺着云寒衣腰间的系带紧了紧,路苍霖暗暗吸了口气,才对萧肃缓声道:“我身体暂且无碍,不劳师兄挂心。”

      萧肃靠着茶几半立半跪着,两只手臂支在几上撑起了全身的重量,他听了这话,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落回凭几上时指尖还发着颤,那是路苍霖脖间玉佩带来的冷意。

      “无碍?”
      萧肃看着路苍霖,跳动的眸光里有一丝耐人寻味的探究。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凝重的语气表达出的情绪不像是欢喜,“你用了雪云霞?”

      路苍霖微勾着嘴角,他一向恭良,连讽刺也显得真诚,没承认,也未否定,“许是老天也不忍我路家含冤,让我苟延残喘至今。”

      “可有什么差错?”萧肃仍未放弃要给路苍霖诊脉,他似有不信,甚至掩盖不住那一丝惊讶,“已完全好了?”

      “能挨到大仇得报那日便足以!”路苍霖低着头,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似乎任谁都能将他轻轻碾碎。

      “你只管养好身体,”萧肃捏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满眼的心疼不像作伪,“既已回来,我定会护你周全。”

      “师兄如何护我?”
      路苍霖抬起头,神色跟着声音一起暗淡下来,他把目光落在云寒衣露出的一线后颈上,忍不住往下逡巡,却被立领挡了个严实。

      云寒衣一向放浪形骸,整日衣衫不整披头散发都是常有的事,更不会穿这种规规矩矩的服饰,今日来见萧肃,他倒转了性儿似的端庄起来,连头发都束得安安分分,除了依旧糊着半张脸的烫伤药膏,虽挡了八分容颜,但颇有些世家公子的翩翩风度。

      路苍霖忽然莫名觉得委屈,他负气似的垂着头,什么也不看,低声重复道:“师兄肯帮我?”

      这样的语气姿态让萧肃怜惜愧疚到发抖。

      云寒衣紧绷的腰背也跟着发抖,不过他根本没听到路苍霖在说什么,因为那只紧贴在腰间的手忽然蜷起小指勾住系带,小鸟啄食似的顺着他的腰线滑动着。

      路苍霖觉得口中焦渴,他这几日都未再喝晚间那服药,昨夜睡得又不好,醒来也不消停,云寒衣和沈川连围着他闹了一大晌,害他吃了早晨那服药后连口茶都没喝上。

      屋里的火盆毕剥,路苍霖端正而坐的挺直腰背跟着一颤,仿佛那炭星是在他心里爆开的。

      云寒衣愈发紧绷的肌肉在路苍霖的抚摸下搐搦跳动,仿佛是吻着指尖。这样的回应让路苍霖更加委屈焦躁,他舔了舔嘴唇,在宽袖遮挡下狠狠朝着云寒衣的腰窝拧了一把。

      云寒衣猛吸了口气,挺直的背抖得微微躬起,被路苍霖这一小猫挠抓似的动作撩拨得心猿意马。

      “泽安,我自是会帮你的,你想要我怎么做?”

      萧肃诧异于路苍霖语气中反客为主的成算。
      他们亲密无间地相处了二十年,过去每次短暂的离别后总会有炽热的促膝长谈,他自以为对路苍霖的脾气秉性可说是知之甚深。
      而如今的路苍霖,坚定、孤冷,对他客气而疏离,萧肃已经不敢说能猜出他在想些什么。

      这句反问显然不够有诚意,但刚才的疏远让他只能慎重。
      萧肃看了看依旧挡在他和路苍霖中间的陈云,即便他根本不知路青松的遗言,也隐约感觉到在此刻的情况下路苍霖未必会再给他一次信任的机会。

      “自然是要血债血偿!”路苍霖松开了勾着云寒衣腰封的手,瞋目切齿道。

      “好。”萧肃答应得痛快,“你随我回太白山,报仇的事交给我,我一定会为路家满门以血还血。”

      “萧师兄如此肯定,”路苍霖将手放回膝上,摩挲着垂进袖口的指尖,上面还带着云寒衣的温度,“可是有了眉目?”

      “是修罗殿!”
      萧肃看着云寒衣回身帮路苍霖把粘在背上的糖渣拍打下来,顺道又捏了捏沈川连的脸,像一家人一般其乐融融,惹人艳羡。
      他黯然低下头,抚摸着桌上那只名为“魌”的面具,“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何苦又来试探?”

      “只是我却不知,修罗殿为何要屠我满门?”怨恨的语气充满路苍霖的全身。

      萧肃思索片刻,笃定道:“泽安可知,路师叔一直有个宏图心愿?”

      路苍霖蹙眉回忆,摇了摇头。
      父母给他营造了一个最安全的温室专心养病,向来不讲江湖上的血雨腥风和琐碎庶务。

      “师叔一直在筹划举办英雄大会,推选武林盟主。”萧肃沉吟道,“若此事能成,各自为营的武林各派便会拧成一股绳,唯武林盟主马首是瞻。此举对魔道众人威胁最大。”
      近乎合情的语态,近乎合理的回答。

      “原来如此。”路苍霖略显恍惚地点点头。

      萧肃能亲口说出修罗殿,还允诺他铲除修罗殿,再次准确地摘清了他的嫌疑——甚至连带着五老峰的嫌疑也被洗干净了。
      毕竟,若真如萧肃所言,能有号召力与财力举办武林大会的人,非赛孟尝路青松为不二人选,而在武林大会上夺得魁首,太白山自然是不够资格,但一马当先的五老峰角逐盟主的最大助力却必然会是太白山。
      谁也不会在武林盟主这等诱惑下自断臂膀。

      “师兄,你是知道的,”路苍霖惶惶中加重了依赖,眼中氤氲着水光,“自小我便是那么信任你。”

      路青枫也一定知道,骤然失去双亲后的路苍霖会最信任的人是谁。
      “谁都不能相信!”
      父亲的遗言在耳边一遍遍重复。
      但路苍霖忽然心中又多了一个疑惑,父亲为何不直接说出这个毫无悬念的名字而是故布疑阵般说了那样一句含糊其辞的话呢?

      萧肃终于舒展了眉眼,颔首允诺,“泽安,你放心,我已有了成算,不出三五年,必让修罗殿覆灭无迹。”

      “三五年,”路苍霖微微皱眉,好似对这个时间并不满意,他并不知萧肃的具体实力,但三五年的时间显然对萧肃的能力而言有所保留,“师兄如何筹谋?”

      萧肃向路苍霖谆谆解释,“修罗殿这些年势大,又多是亡命恶徒,有修罗殿安身倒能使江湖得一时安稳,此事只能缓缓图之,分崩瓦解,非一朝一夕,不能逼得太急,否则势必引起江湖动乱。”
      “我已经在动手了,你只管信我便是。”萧肃语气中似有哀求,他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云寒衣,加码起誓般,“如若顺利,便是给你做除服之贺也未尝可知。”

      “信”之一字再次在路苍霖耳边炸开。
      萧肃显然此时不想透露更多细节,路苍霖只好不再追问,如往常般顺从地点了点头。即便萧肃与路家灭门无关,信任一旦有了怀疑的裂痕,心里便再难回到从前。

      沉默之后,室内的氛围在刻漏往而复来的水滴声中不得不逐渐缓和。

      “这是什么?”萧肃终于有机会岔开话题。
      路苍霖轻身而来,只带了这个匣子,必不是普通物件。

      “玉桌屏,”路苍霖将箱子打开,看了眼站在墙根下专心研究糖葫芦的洛明霁,“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在废墟中未曾见到,还以为丢失了。”气氛放松下来,萧肃少了几分严肃,温润端方的从容闲散再次充盈整个静室里。

      洛明霁刚才随云寒衣一起闯进来,见无甚事发生,便倚在门边低头看他的糖葫芦。一串糖葫芦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大一会儿,忽然感觉极不自在——这是来自习武之人的直觉。
      他猛然抬起头,顺着让他感到不舒服的方向看去,眼神锐利如鹰,不期对上一双湿润润的大眼睛,黑黑圆圆的瞳仁像一种小动物的眼睛。在撞上那犀利的眼神后,只见那圆圆的大眼睛眼尾一紧。
      洛明霁暗道一声不好,目光下移果然看到那双嘴唇开始抽动着往下撇——
      沈小五又要哭了!

      洛明霁呼吸一窒,大叫一声,一个滑跪蹿到沈小五面前,将举着糖葫芦行云流水般塞进那个半张未合的嘴巴里。
      沈小五眨巴眨巴眼,把两滴已经酝酿好的眼泪挤出来,懵懂得一时忘记了刚才的情绪,动了动嘴巴,顺势把糖葫芦顶上的那颗最大的山楂咬了下来。

      屋里的大人们被洛明霁突如其来的低呼惊得一震,面面相觑地等着沈小五爆发式的哭泣,全都一动也不敢动。
      洛明霁离得最近,几乎脸都贴到了沈小五的面前。

      沾了糖浆而格外红润的嘴唇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张开,又慢慢落下,静谧的静室里充盈着糖葫芦的香甜和硬糖浆被咀嚼的爆碎声。

      沈小五在众目睽睽下嚼完一整颗山楂,直到他喉咙鼓动着吞下去,众人才舒了口气。

      洛明霁到底是小孩心性,即便遇到些难以承受的坎儿,也总能有些放松下来的契机。他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点了点沈小五的鼻尖,把手掌摊开在沈川连的唇下,接过他留在嘴里的山楂核儿,笑眯眯地轻声问,“好吃吗?你吃的可是我最大的一颗山楂。”

      沈川连跟着洛明霁的话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看着那串被他咬了一口的糖葫芦。
      洛明霁迟疑片刻,试探着把糖葫芦递到沈小五的嘴边。沈小五抬眼看了看他,全身哪儿都不动,只微微张开了嘴巴。

      “……”敢情这就使唤上了?
      洛明霁不想再听沈川连那不人不鬼的嚎叫,只好又朝前递了递,递到“没手没脚”的小五少爷嘴里,就差替他嚼碎了。

      缓了好一阵,萧肃才把刚才未说完的话续上,“师叔当日借得急,也未说明理由,没成想,大火那日如此纷杂,师叔竟还记得让你带走玉屏风。”
      他抬手朝太白山的方向遥遥抱拳行了一礼,沉声道,“师叔高义。”

      萧肃将玉屏风取出,手指抚摸着补坏的那一角,像怀念着什么。
      萧肃难得一见地情绪如此外露,路苍霖的眼光便也跟着他的神色落在那屏风的一角上。

      “这里是怎么坏的?”路苍霖颇为可惜。

      萧肃抬头看着路苍霖,端详了许久,目光落在路苍霖颈间露出一半的凤佩上,仿佛在斟酌答案,最终他轻轻说,“是你啊,泽安。”

      “我?”路苍霖哑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控制自己的惊讶,“是我弄坏的?”
      好大一口锅,就这么扣在了他随口一问上……

      萧肃温厚的眼神里充满肯定!

      “也……也是我补的?”路苍霖嘴上有点哆嗦。
      他什么时候干过如此违逆之事?

      被路苍霖的反应惹来的那点眼底笑意随着回忆的浮现遽然消逝,萧肃低下头,憾憾道:“是云师弟补的。”
      洛家祖上是宫廷玉匠,即便洛玉松一脉弃商从武,祖传的手艺也没有完全落下,洛玉松也会偶尔给儿子教些基础的手艺。

      路苍霖微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云师弟”是谁——自病体稳定以来,身边的人大多对他刻意回避那个名字。
      他欲言又止,依旧选择对这个名字保持沉默。

      “那是那天之前的事,”萧肃缓缓道来,似乎今日想来仍觉无奈,摇头轻言,“也不知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偷拿了屏风去玩,摔坏了又不敢承认。肯定是云师弟补的,不过从你俩争相袒护的模样看,是你摔坏的无疑。”

      路苍霖渐渐敛了神色,只一言不发地听着,脸色愈发黑沉沉的。

      “那天,”萧肃像是没有察觉,悄无声息地强调,“若不是那天一早被师父发现,罚了你俩去祠堂悔过,必要分说明白了才能吃饭,想必你和云师弟也不会偷溜到后山掏鸟蛋,遇上那件事。”

      那天!原来是那天发生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信之一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