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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一品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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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的枯萎仿佛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待人们意识到时，已全变了样子。
昨夜起了风，主院落了满地黄叶，踩在脚下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路苍霖不让人扫，沿着院子一会儿一板一眼地走两步，一会儿扯着衣角轻轻跳两步。
自上而下的破空之声锐利而来，路苍霖没回身，顺势反手一捏卸了力道，松松握在手心。入手一片柔软，拿到眼前一看，是片艳红的花瓣。
热烈的色泽让路苍霖不禁微微一笑，将花瓣抿在唇间，一个翻身跳上屋脊。
云寒衣坐在屋脊之上，忍不住一声喝彩。
仅是几日不见，路苍霖轻功便进步神速，应当是路长志点拨了太白山武功的内传关窍。
果然，他教得了形，教不了意。这是云寒衣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觉到他和路苍霖的距离。
路苍霖所该得到的，远远不是他能给予的。
路苍霖猫儿似的踩着瓦片，挨着云寒衣坐在屋脊上，先认认真真地抚平袍摆，才把那片花瓣从嘴里拿出来。
刚才跳上来时用过了力，花瓣有些抿蔫儿了，叶片上的细绒倒了些，零星落了些粘在路苍霖的唇上，看上去人倒是气色极好。
“一品红？”路苍霖把花瓣举起来对着太阳看，漫不经心问，“去东边了？”
一品红喜湿喜热，这种季节，也就东南一带还能窥见长势如此厚实的叶片。
东南向，太白山附近，一品红正负有盛名。
云寒衣没立刻答话，从怀中轻轻掏出一整束一品红，带着一路裹挟的体温，他拢了拢有些被压扁的花束，堆在鼻下嗅了嗅香气，递给路苍霖，“谁知道叫什么，瞧着好看，就想让你也看看。”
路苍霖把花捧在眼前，埋进花束中的脸颊像是偷了一品红的三分颜色。
云寒衣抬起右手勾住路苍霖的下巴，一点点地抬起他的脸，拇指按在路苍霖的双唇上，不紧不慢地将花瓣留下的红润抹匀。
“喜欢么？”云寒衣喉咙滚动，声音压得很低，这样的低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力量。
“喜欢。”路苍霖不由地捏紧了手上的花。
在日头越来越盛的大晴天里，俩人说话跟做贼似的，一个比一个低声。
云寒衣抬了抬眉，笑意瞬间直达眼底。他没就此放过路苍霖，右手从他唇间蜻蜓点水地滑到白皙的颈子，一把将人揽进怀中，顺着规束硬挺的立领直接摸进胸口。
指腹感受着路苍霖的温度和心跳，云寒衣问：“想我了么？”
白皙的颈子随着指尖所到之处，瞬间也红了起来，路苍霖蚊子似的哼了一声，慢吞吞地回答着云寒衣的每一句话。
云寒衣找什么似的在路苍霖衣领里摸了半天，听到路苍霖的回应，展颜一笑，他抬头道，“听不清，来我耳边说。”
路苍霖坐在云寒衣怀里，一起一滑，他只好攀着云寒衣的脖颈悬空着，凑到他耳边。
没等他喘匀气儿，云寒衣忽然一转脸，鼻尖擦过鼻尖，四目相对。
“阿霖，我好想你啊，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一天也不要分开好吗？”
云寒衣收起平日里的嘻皮讪脸，沉静中是满满的深情和不容拒绝的热烈。
路苍霖心中怦然一动，他脑中明明记得无数次云寒衣这般深情告白的场景和无数次他的情难自已，但今日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却又充满陌生，他犹豫片刻，终是随了自己身体的渴望，深深吻了上去……
“咳咳，”刻意抬高的咳嗽声霍地响起，“泽安，在吗？”
路苍霖像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把撞开正缱绻沉浸的云寒衣，自己则没了倚靠从屋顶仰面跌了下去。
云寒衣摔过屋脊，差点被路苍霖推得从屋顶另一侧滚下去，他反手扳住屋脊，踢碎了两排瓦片才借力翻过身来，但已来不及抓住路苍霖了。
不过路苍霖并没有摔下去，站在院中的路长志喊了几个云寒衣不懂的轻功口诀，路苍霖随着路长志每句话在空中变换着身形，落地时已卸了力，稳稳地立于庭中。
路长志和路苍霖面面相觑地站在院子里，互相都心知肚明对方看着了什么，一时不知道该谁先开口。
“咳咳。”路长志只好咳了又咳。
云寒衣并没有跟着一起跳下来，而是仍旧趴在另一侧的房顶上，这一侧正对着后街的废宅。
如今的废宅并不荒废，也就是这仅仅几天的时间，在与云宅一墙之隔的墙面上便赫然多了一道小小的宝瓶门，门槛两面贴心地砌成坡道——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为萧肃拓开的门。
明明还是那个一成不变的小院子，因为这道门，像是忽然多了一道呼吸的口子，让废宅的空气终于流动起来，不再清冷。
云寒衣盯着那道门看了许久，终于从屋顶上跳下来。他在离路苍霖和路长志稍远的地方落地，模糊听到两人在争论什么，只重复听到“太白山”几个字，似乎还提到了他带回来的一品红。
从仪态远观之，倒是未到面红耳赤的地步，但从语气听来，两人交流得并不怎么愉快。
云寒衣缓步走来，留给两人结束争论的时间，仿佛他知道没有人想让他听到争论的内容。
毕竟在路长志和太白山面前，他才是个外人。
走到近旁时，云寒衣极有礼数地冲已闭口不言、阴沉着脸的路长志一揖到底，“陈云见过长志师兄。”
“不敢当。”路长志立刻伸手抬起云寒衣作揖的双手，云寒衣没料到路长志在路苍霖面前竟不给面子到连个礼都不肯受，本能地运起内力强压住路长志的手。
路长志不肯相让，抬腿攻向云寒衣的下盘，云寒衣不得不退了一步，却仍端着作揖的双手不肯放松。
眨眼间两人过了数十招，云寒衣受了不能出杀招的限制，眼见败了下风。
路长志看得出云寒衣对自己手下相让，态度微微和软下来。路苍霖趁机插手拨开胶着的两人。
最终路长志也没受下这一礼，倒是自己拱了拱手，问道：“哪个陈家？”
云寒衣年纪看着不大，却内力深厚，绝非一般门派能教出来的。
被弗了面子，云寒衣也没恼怒，老老实实拱手回答：“无名小卒。”
云寒衣的相让在这句话后成了一种倨傲。路长志一拂衣袖，厉声道：“连家学渊源都躲躲闪闪！”
这声喝问之后，路长志转头审慎地看向路苍霖，云寒衣则低着头闷声不语，似乎都在等他拿主意。
路苍霖闪闪躲躲地左看右看，视线的余光里看到游廊尽头的小蝶只冒了一个头，又立刻撤了回去。他找到救命稻草似的喊道：“小蝶，是馎饦做好了吗？”
小蝶硬着头皮再次冒出一个头，点头道：“公子要摆在哪里？”
“就在院中吧。”路苍霖指了指院中的石桌。
路长志熟门熟路地撩起袍角坐在已铺上流苏软垫的石凳上，姿态端方地等小蝶摆碗筷。
“师兄还没用早膳吧，那跟我们一起吃吧。”
路苍霖习以为常地牵着云寒衣的手跟着落座，紧接着他又在路长志的盯视中犹犹豫豫松开了手。
似乎有一种被他忘记的惯性支配着他不由自主去同云寒衣亲密，可是理智和现实又让他冷静地疏远。
路长志：“……”
合着他倒是个外人了。
真正的心寒是没有声音的。
路长志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尴尬地接过碗筷，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填了一大口馎饦。
“……”木然地嚼了两口后，路长志皱起眉头，看着坐在对面大快朵颐的云寒衣，开始怀疑自己的味觉。
云寒衣边吸溜着热汤边赞不绝口地夸奖。
这几日风餐露宿，回到家有热乎的人暖怀，有热乎的饭暖胃，在路长志面前受的气顿时烟消云散。
云寒衣心下暗想，就是让他对路长志再恭敬一点也无妨！
毕竟路长志不论在精神上还是现实里都在路苍霖那里占了极重的地位。
“你若是昨天回来，还能吃到我亲手做的。”路苍霖见云寒衣吃得开心，心下悄悄地生出一种满足的感觉，不再计较云寒衣失信的“两三日便回”，“我做了两日，连小蝶都看会了。”
“香……吗？”路长志看着云寒衣大快朵颐的样子，有些不自信，小心翼翼地问。
他认真舔了舔唇，满口味同嚼蜡，还有一丝药材的苦味。
“我在汤里面加了地黄清汁，可清热凉血，养阴生津。”路苍霖解释道。
云寒衣吃得更满足了，他一向畏热血燥，这是路苍霖花了心思特意做给他的！
“只是地黄入盐则不可食，所以馎饦里没加盐。”路苍霖把桌上的几碟酱菜朝路长志推了推。
路长志点了点头，就着咸菜勉强吃起来。
而云寒衣听完这话，仿佛顿时吃饱了，兴致缺缺地勉强扒拉着碗里剩下的馎饦，苦涩的药味钻进鼻腔。
三人各怀着不同的心情吃罢早饭，路长志示意了一眼路苍霖，便背着手飘然离去，路苍霖欲言又止，只好对云寒衣匆匆一瞥，便慌忙去赶路长志，只小跑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喘平了气儿端着双手端步跟在雍容雅步的路长志身后，一起往前院书斋的方向去了。
云寒衣望着路长志的绰约身姿和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路苍霖，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路苍霖为何会在极乐净土的长街上因披头散发跟他羞恼生气。
路苍霖有着云寒衣从未了解也无从得知的生活，而这种难于与他相融的生活还会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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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寒衣一头扎进灌满热水的浴桶，气泡从氤氲的热气中咕噜噜冒出来，直到掏空了肺里的氧气，云寒衣才猛然坐起来，双手捋下满脸的水汽，趴在桶沿儿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潮湿的空气。
看着空置的透雕夔纹衣架，那里曾经每日规矩端正地挂着路苍霖第二天要穿的衣服，云寒衣心下忽然惶恐起来。他和路苍霖曾如此亲密，可又有谁知是否会像两条偶然交叉的线，相遇只是片刻，终将渐行渐远。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