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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外重逢 ...

  •   走廊里的空气带着初夏特有的黏稠感,混合着复印机墨粉和咖啡的沉闷气息。
      温言站在第十三个人身后,指尖微微发凉。这是他投出二十三份简历后,得到的第一个面试机会,还是业内顶尖的时代文化。

      前面穿着灰西装的男人已经进去十五分钟了,温言低头又看了一遍手机备忘录里的自我陈述,默念到第三遍时,手心出了层薄汗。

      “你好。”

      旁边传来温和的声音。温言侧头,看见一个戴细边眼镜的男生,比自己高半头,白衬衫熨得平整。

      “你也是面杂志部的吗?”对方问,语气里带着同类的紧张。

      温言点点头:“温言。西部大学硕士。”
      “许屿。”男生推了推眼镜,“首都大学本科。其实……你不用太紧张,我听说杂志部今年扩招。”

      善意的安慰让温言紧绷的肩膀松了松。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无非是对这家公司的向往,对学中文的人而言,能进《悦读》杂志,近乎朝圣。

      “许屿!”会议室门开了。

      许屿朝温言做了个“加油”的口型,抱着文件袋走了进去。门合上的瞬间,温言听见里面传来清晰的笑声,还有一句“首大的啊,难怪”。

      他重新靠回墙面。七年前,他也曾这样靠在高中教室外的走廊上,等一个人。

      那个人叫高振行。他们同桌三年,约好一个学英文,一个学中文,大学要在同一个城市。后来高振行确实考去了首都,学中文。再后来……

      没有后来了。

      高考结束后的第七十三天,温言接到了高母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小言,振行……没了。心脏病。”

      温言当时正在食堂吃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汤汁溅到眼镜片上,世界一片模糊。他去参加了葬礼,高母把一部旧iPhone5s塞到他手里,什么也没说。手机密码是他生日,里面存着七百多条未曾发送的草稿,最后一句话停在2016年8月11日:

      “温言,如果我明天手术成功,一定要告诉你……”

      后面的字被永久删除。

      “温言!”

      会议室门再次打开。温言猛地回神,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去。
      长桌后坐着六个人,中间的中年男人快速翻着他的简历,眉头逐渐拧紧。

      “西部大学……硕士?”他抬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我们要求本科必须是985,你不知道吗?”
      温言的喉咙发干:“招聘简章上写硕士学历可以适当放宽——”
      “那是针对特殊人才。”男人打断他,将简历往桌上一扔,“下一个吧。”

      就在温言准备起身时,旁边的女士突然凑到男人耳边说了句什么。男人表情变了变,重新打量温言,眼神复杂。

      “行吧。”他语气古怪,“主编点名要你当助理,明天直接来报到。不用面了。”

      温言愣在当场。

      走出会议室时,他整个人都是飘的。电梯从十二楼缓缓下降,镜面墙壁映出他苍白的脸。他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被点名”?他连主编是谁都不知道。

      “叮——”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时,温言下意识往外走,与正要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一股熟悉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种近乎身体记忆的味道……阳光晒过的棉布,旧书页,还有极淡的、属于医院消毒水的凛冽。温言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他僵硬地抬头,看见一张脸。

      一张他曾在遗像上看过无数次的脸。

      更成熟了,下颌线更分明,眉眼间少年气褪去,换上沉静的锐利。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衬衫扣到最上一颗,没打领带,喉结处有一颗浅褐色的痣。

      温言曾在那颗痣旁边,听过无数次心跳。
      活着的心跳。

      “你……”温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碎玻璃,“高振行?”
      男人脚步顿住,他身侧的助理先开口了:“你认识顾总?”

      顾总?

      温言没理会,他的视线死死锁在男人胸口,那里应该有一道心脏手术的疤痕,是他十七岁那年留下的。温言见过,在夏天,高振行打球后撩起衣摆擦汗,那道疤像蜈蚣趴在他心口。

      “你的心脏病……”温言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语无伦次,“好了吗?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温言,江县一中,我们同桌三年,你妈妈说你去世了,可是你——”

      男人突然伸手扶住了他。
      那只手温热、有力,指节分明。温言低头看着那只手,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落在对方手背上。

      “你怎么了?”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克制的温和,“需要帮助吗?”
      温言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你不记得了?2016年8月11日,你本来要做手术,你手机里……”
      “温先生。”助理再次插话,语气里多了警惕,“你可能认错人了,这是我们顾总,顾承砚。”

      顾承砚。

      三个字像冰锥刺进温言耳膜。他怔怔地看着这张脸,试图找出任何“不是他”的证据。可是眼睛的形状,鼻梁的弧度,甚至皱眉时额间那一道极浅的纹路,都和高振行一模一样。

      除了眼神。

      高振行的眼睛总是带着笑,亮晶晶的,像盛着阳光的玻璃糖纸。眼前这个人,眼神沉静如深潭,看人时有种疏离的审视。

      “抱歉。”顾承砚忽然开口,他对助理说,“会议取消。我送这位先生去休息。”
      “顾总,三点还有——”
      “取消。”

      两个字,不容置喙。

      顾承砚扶着温言重新走进电梯,按了B2。封闭空间里,那股熟悉的气息更浓了。温言靠在他肩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他分不清是震惊、悲痛,还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也许都有,像打翻的调色盘,混成一团污浊的黑暗。

      “我吓到你了?”顾承砚问,语气依然平静,但扶着他的手很稳。

      温言摇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七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那场死亡,可当这个人重新出现在眼前,所有伪装的平静瞬间土崩瓦解。

      电梯门开,顾承砚半扶半抱地带他走向一辆黑色轿车。开车门时,温言突然抓住他的衣领,将耳朵贴在他胸口。

      咚、咚、咚。

      心跳平稳有力,透过衬衫布料传来温热的震动。一下,又一下,像七年未曾停歇的钟摆。
      温言闭上眼,眼泪浸湿了对方的衬衫。

      “真的是你……”他喃喃,“你还活着……”

      顾承砚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低头看着怀中人颤抖的肩,某种陌生的情绪从心脏深处涌上来。没有抗拒,没有困惑,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疼惜。

      他确实不记得这个人,但他的身体记得。

      当温言靠近时,他的心跳会失控;当温言流泪时,他的指尖会发麻;当温言抱住他时,他竟想将人拥得更紧。
      仿佛这具身体,曾无数次这样做过。

      车子驶入一处高端公寓的地下车库。顾承砚带温言上了二十八楼,开门时,温言已经哭到脱力,几乎是靠在他身上挪进屋里。
      客厅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外是首都错落的楼群。顾承砚将温言安置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喝一点。”他蹲在温言面前,将杯子递过去。

      温言没接,只是盯着他看。眼泪已经干了,眼睛红肿,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绝望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你不记得我了。”这不是疑问句。
      顾承砚沉默片刻:“我记忆中确实没有你,但我相信你说的话。”
      “为什么?”
      “因为……”顾承砚伸手,用拇指擦掉温言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我这里记得。”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温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这句话,高振行以前也常说类似的话。

      高二那年温言生日,他忘了准备礼物,最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下面写:礼物在心里,你自己拿。
      那张纸温言现在还留着,夹在旧词典里,边缘已经泛黄。

      “你叫顾承砚?”温言问。
      “嗯。时代文化是我舅舅的产业,我去年接手。”顾承砚在沙发边坐下,“你呢?怎么会来面试?”

      温言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省略了那七年的浑浑噩噩。顾承砚安静听着,眼神始终落在他脸上。

      “所以,”顾承砚听完后开口,“你进公司,是我安排的。”

      温言愣住。

      “人事把你的简历发给我看,说学历不达标,问我是否直接筛掉。”顾承砚的语气很平淡,“我看到了你的照片。”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必须见你一面。”他看向温言,眼神深了几分,“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了。”

      落地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顾承砚侧脸上镀了层浅金。温言看着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他心口的位置。
      隔着衬衫,能摸到一道微微凸起的疤痕。

      “手术留下的?”温言问。
      “嗯。小时候的事。”顾承砚答得模糊。

      温言没再追问。他收回手,深吸一口气:“那我现在算是……面试通过了?”
      顾承砚笑了。那是温言今天第一次见他笑,嘴角弧度很浅,但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像冰层裂开,露出底下流动的春水。

      “通过了。”他说,“职位是我的私人助理,月薪你自己填。唯一的工作要求是——”

      他倾身靠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温热的呼吸拂在温言耳边:

      “留在我身边。”

      温言耳根发烫。他想起高三那个燥热的午后,高振行也是这样凑在他耳边,说“放学等我一起走”,气息喷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岁月改变了太多,可有些东西,顽固得如同骨骼里的钙质。

      “好。”温言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不要你包养。我要正常上班,正常领工资。”
      顾承砚挑眉:“有区别?”
      “有。”温言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固执的光,“七年前我没来得及选,现在我要自己选。”

      选你。选这条路。选重新开始的勇气。

      顾承砚看了他很久,久到温言以为他要生气。可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温言的头发,像十七岁那年,温言解出一道难题时,高振行总会这样揉他的脑袋。

      “随你。”顾承砚说,“但你得住这里。我家很大,一个人住浪费。”

      理由拙劣,但温言没拆穿。他点点头,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疲惫像潮水般涌上。

      “我困了。”他说。

      顾承砚带他去了卧室。房间宽敞整洁,床单是深灰色,像他西装的颜色。温言躺下时,顾承砚替他掖了掖被角。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温言闭上眼。意识模糊前,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摩挲,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窗外,城市喧嚣被隔绝在二十八层楼下。夕阳正沉,将云层烧成橘粉色,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交叠的光影。
      像是两个分离已久的影子,终于重新靠在了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意外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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