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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云 ...

  •   脚步声停在了园门处。

      池婉猛地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拍打裙摆上的泥土草屑,又飞快地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那脚步声略作停顿,似是看见了园中景象,随后便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小姐?”
      是裴衍的声音。

      池婉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不敢回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因强忍的痛楚和窘迫而有些发颤。

      她强迫自己站直,试图维持平日里的端庄仪态,可膝盖处传来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微微踉跄了一下。

      “您……在此处作甚?”裴衍已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青石板,以及池婉沾满尘土的裙角。

      池婉绞尽脑汁,脸颊滚烫,脱口而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理由:“我……我在找东西!”

      “找东西?”裴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对!”池婉梗着脖子,硬着头皮编下去,声音因为心虚而有些飘忽,“我……我的一支玉簪不见了,很旧的一支,但……但我很喜欢。记得小时候好像在这附近玩耍时戴过,或许掉在哪个角落了,就过来看看。”她越说声音越小,也越来越心虚。

      园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池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死死盯着地面,恨不得脚下突然裂开一条缝让她钻进去。

      片刻,裴衍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波澜:“小姐可找到了?”

      “没、没有!”池婉几乎是抢着回答,随即又觉得太过急切,忙放缓了语调,试图找回一点主子的从容,“许是记错了地方……算了,一支旧簪子而已,找不到便罢。”

      她说完,便想赶紧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境地。

      可刚迈出一步,膝盖和手掌的伤处便同时传来尖锐的疼痛,让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身形又是一晃。

      这一次,裴衍没有再只是看着。

      他几乎是瞬间便上前一步,手臂稳稳地虚扶了一下她的肘弯,并未真正触及,却提供了恰到好处的支撑,让她不至于再次摔倒。

      “小姐受伤了?”他的声音近在耳畔,比方才似乎沉了一分。

      她将擦伤的手掌紧紧攥起,藏到身后,努力挺直脊背,抬起了下巴。

      “没有!”
      她斩钉截铁地说,甚至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可惜失败了,只余下嘴角生硬的弧度,“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沾了点灰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发间的步摇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衣裙上的泥土和草屑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误入陷阱却拼命竖起尖刺的小兽,试图用虚张声势来掩盖所有的窘迫和疼痛。

      “小姐真的没事吗?”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去!快去!”

      裴衍收回了手,垂眸退后一步,恢复了标准的侍卫姿态,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靠近从未发生。

      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池婉感到无所遁形。

      她只想立刻消失,逃离这片让她出尽洋相的荒园。

      “我……我先回去了。”

      她匆匆丢下一句,甚至不敢再看裴衍一眼,强忍着膝盖的刺痛,转身便想沿着来路离开。

      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处,走得又急又别扭,姿势难免有些怪异。

      “小姐,”裴衍在她身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走这边。”

      池婉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只见裴衍指了指园子另一侧一个几乎被藤蔓掩盖的角门,那门比她进来的正门要近得多,直通她所居院落的后方小径。

      “从此处走,近些,也少有人经过。”

      他的考虑很周到。

      若从原路返回,势必要经过花园和几处下人常走的路,她这副模样,难免引人注目和议论。

      池婉咬了咬下唇,心中百味杂陈。

      她低着头,默默走向那扇角门。

      裴衍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侧后方几步之遥,既保持着护卫的距离,又确保能在她踉跄时及时援手。

      推开角门,这边果然僻静无人。

      池婉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不必担心被更多人撞见。

      她尽量挺直腰背,想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自然些,可膝盖的伤实在不轻,走了没多远,额角便渗出细密的冷汗,速度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裴衍始终沉默地跟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再次上前搀扶。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肩头和偶尔因吃痛而微蹙的眉心上,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快到自己院落的侧门时,池婉几乎已经是在拖着伤腿往前挪了。

      疼痛和疲惫让她先前强撑的那口气泄了大半,身形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汀雪焦急的声音从侧门内传来,伴随着匆忙的脚步声:“小姐!您去哪儿了?让奴婢好找……哎呀!”

      汀雪推开门,一眼看到池婉狼狈的模样,吓得惊呼出声,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摔着了?伤到哪里了?快让奴婢瞧瞧!”

      她一边连声询问,一边心疼地看着池婉脏污的裙摆和紧握的手。

      池婉借着汀雪的搀扶,终于卸下强撑的力气,靠在她身上,虚弱地摇了摇头:“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下意识地回头,想看一眼裴衍。

      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不知何时,裴衍已经悄然离开了。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细微声响,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池婉怔了怔,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快,快扶小姐进去!”汀雪顾不得许多,半扶半抱地将池婉弄进院子,径直扶到内室的软榻上坐下,又忙不迭地打水取药。

      热水和干净的布巾很快送来。

      汀雪小心地帮池婉褪下沾了尘土的外衫和襦裙,卷起裤腿和衣袖,只见膝盖处青了一大片。

      “我的小姐啊,您这是去哪儿摔成这样了?”汀雪看得眼圈都红了,一边用湿布巾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一边忍不住念叨,“疼吗?您忍一忍……要是太疼了,奴婢去请陈大夫来吧?”

      “别!”池婉立刻阻止,声音因疼痛而有些虚弱,但语气坚决,“只是皮外伤,你帮我清理干净,上点药包扎一下就好。别惊动旁人,尤其是……别让我祖母知道。”

      她不想祖母担心,更不想解释这伤是怎么来的。

      难道要她说自己偷偷跑去荒园跳格子,结果把石板踩碎了摔的?

      那不是要把脸给丢尽了?

      汀雪虽不放心,但见池婉坚持,也只好作罢,更加仔细地处理伤口。

      清水触及手掌伤处,带来一阵刺痛,池婉咬着唇,脸色发白,额上冷汗涔涔,却硬是没吭一声。

      汀雪手脚麻利,动作尽可能轻柔。

      待一切处理妥当,又服侍池婉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寝衣,扶她半靠在榻上,盖上薄被。

      “小姐,喝点热茶,定定神。”汀雪端来一盏温热的参茶。

      池婉接过来,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稍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疼痛带来的不适。

      她疲惫地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荒园中的狼狈那一幕。

      小姐,”汀雪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带着些许后怕和疑惑,“您到底去哪儿了?怎么会摔成这样?”

      池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没什么,就是随便走走,没留神滑倒了。”

      她终究没有提裴衍。

      夜深人静,池婉躺在榻上,膝盖和手掌的伤处隐隐作痛,让她难以入眠。

      一想到今日的情景,她脸颊又开始发热,干脆直接拉起被子蒙住头,心中懊恼万分。

      在裴衍面前,她似乎总是一再失态。

      先是偷看被发现,然后是这般狼狈的摔倒和蹩脚的掩饰……

      她不禁想,裴衍会怎么想今日之事?

      会觉得她这个小姐可笑、幼稚、笨拙吗?

      各种纷乱的念头缠绕着她,直到后半夜,才在疲惫和药力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池婉因腿伤不便,多半时间都待在房中静养。

      她不再开窗看向庭院,只要一想到可能会遇到裴衍,那日的窘迫和尴尬便再次涌上心头,让她只想躲起来。

      然而,府中并不平静。

      池煜回府后,与池玥走得极近,两人时常凑在一处,不知嘀嘀咕咕些什么。

      池玥的气焰果然更盛了几分,连带着她房里的丫鬟婆子,在府中行走似乎都多了几分底气。

      偶尔在花园或廊下遇见,池玥看向池婉的眼神,也少了些往日的遮掩,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得意和挑衅。

      池婉只作不见。

      只是有时听到汀雪打听来的,关于池煜又送了池玥什么新鲜玩意儿,或是带着池玥出门赴了哪家公子小姐的宴请,心中会掠过一丝淡淡的厌烦,觉得这府里越发吵嚷了。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

      池婉手上的伤早已好了大半,可膝盖仍然动弹不了半分。

      她只好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游离。

      窗外的庭院安静如常,那个熟悉的靛青色身影并未出现在往常的位置。

      “婉儿妹妹可在屋里?三哥来看你了!”
      又是池煜。

      池婉眉头微蹙,放下书卷。汀雪看了看她的脸色,低声道:“小姐,可要奴婢去回了,就说您歇着呢?”

      池婉想了想,摇了摇头。

      池煜此人,若避而不见,他恐怕会更来劲。

      “请他进来吧。”

      不多时,池煜便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头戴金冠,腰间玉佩叮当,打扮得格外光鲜。

      身后跟着的小厮手里,又捧着两个锦盒。

      池煜一进来,目光便先在池婉脸上身上转了一圈,见她倚在榻上,衣裙齐整,并无异样,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随即笑容更盛,“前几日听闻妹妹摔伤了,可把哥哥担心坏了。如今怎么样了?”

      池婉心中一动。

      她摔伤之事并未声张,只说是染了风寒需要静养,连祖母那里都瞒着。

      池煜是从何处听闻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劳三哥挂心,只是春日困乏,贪睡了几日染了风寒,并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

      池煜仿佛松了口气,示意小厮将锦盒放在桌上。

      “这是哥哥特意让人从南边快马加鞭送来的上等血燕和灵芝,给妹妹补补身子。妹妹如今可是我们池家的金枝玉叶,千万要仔细将养着。”

      “三哥破费了。”池婉语气依旧平淡,瞥了一眼那锦盒,并未露出多少欣喜。

      池煜也不在意,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四下打量了一番,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怎么没见着妹妹那侍卫?如此要紧的时候,更该贴身护卫才是啊。”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池婉捻着袖口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池煜:“裴衍自有他的职责安排,不劳三哥费心。三哥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见她直接问起,池煜哈哈一笑:“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妹妹。顺便……妹妹也知道,元宵灯会就在眼前了,京里今年格外热闹,听说连宫里都会放出好些精巧的宫灯来与民同乐。哥哥想着,妹妹整日闷在府里也无聊,不如元宵那晚,跟哥哥还有你玥姐姐一起出去逛逛?哥哥包了太白楼最好的临街雅间,看灯猜谜,最是有趣!”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池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池婉心中冷笑。池煜突然如此殷勤地邀她同游灯会,恐怕没安什么好心。

      不是想借着她在父亲或祖母面前卖好,就是和池玥合计了什么,想在那人多眼杂的场合给她难堪。

      再者,与池煜池玥同游,她想想便觉得厌烦。

      “多谢三哥美意。”她垂下眼帘,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只是我素来不喜喧闹,灯会人多拥挤,恐怕不适。三哥还是与玥姐姐同去吧,玩得尽兴些。”

      被直接拒绝,池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堆起笑:“妹妹这话说的,灯会一年才一次,错过了多可惜。是不是……妹妹有什么别的安排?或者,想与旁人同游?”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比如,那位裴侍卫?让他护着妹妹出去,倒也稳妥。”

      这话已是近乎无礼的试探和挑拨了。

      池婉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她放下一直捻着的袖口,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冬日寒泉般直视池煜,一字一句道:“三哥慎言。我如何安排,与谁同游,皆是我的私事。裴衍是侍卫,恪尽职守,三哥莫要以己度人,说出些有失身份的话来,平白惹人笑话。”

      她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竟让池煜一时语塞。

      屋内气氛顿时僵住。汀雪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两人。

      池煜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眼神阴晴不定地看了池婉半晌,忽然又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妹妹还是这么伶牙俐齿。既然妹妹不愿,那便算了。哥哥也是好意,怕妹妹闷坏了。既如此,哥哥就不打扰妹妹休息了。”

      说罢,他站起身,也不等池婉回应,便拂袖转身,带着小厮径直走了出去,连桌上的锦盒都没再提。

      汀雪有些担忧,“小姐,您都拒绝煜少爷两回了,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池婉压根不放在心上。
      “他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吗?不就是想找个机会给池玥出口恶气吗,我偏不给他这个机会,就他那笨的出奇的脑袋,能翻出多大水花来,不理也罢。”

      汀雪偷偷笑着,替池婉沏了一杯热茶,崇拜看着她道:“小姐,您真厉害,说话就是一针见血,让奴婢佩服。”

      “这不算啥,多翻翻爹爹的兵书,你也能看透这些的。”

      -

      池煜走出池婉的院落,并未直接离开,而是脚步一转,朝着更僻静的园中小径走去。

      “哼,不识抬举。”池煜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抹厉色,“真当自己还是那个独得宠爱的嫡出大小姐?祖母不过是看她没娘养,又有几分颜色,暂且捧着罢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敢当众下我的面子?那我就让你自己把脸丢尽。”

      “爷,您的意思是……”小厮凑近了些。

      池煜压低声音,快速交代:“去查清楚,池婉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尤其是那个侍卫裴衍,那天在做什么,有没有人看见他和池婉单独在一起,哪怕是远远瞥见。”

      他顿了顿,眼中算计更深,“还有,元宵灯会……她不去,我偏要她去。去安排一下,就说……老夫人在佛前许了愿,盼着阖家团圆,共享天伦,尤其希望婉小姐能多出门走走,沾染些喜气。这个由头,孝字当头,我看她怎么推脱。”

      小厮立刻会意:“小的明白。这理由既全了老夫人疼惜孙女的名声,又让婉小姐不得不从。只是……若是婉小姐执意不肯,或者求到老夫人跟前……那就是不孝!”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既能拿捏池婉,又能败坏她的名声,最好能让父亲和祖母对她失望。

      若真能抓到她和那个侍卫裴衍有什么不清不楚的把柄,那更是意外之喜。

      “对了,”池煜又想起一事,“裴衍那小子,看着不简单。查查他的底细,这小子凭什么能在府里当上侍卫,还颇得几分看重。找个机会,试试他的斤两,或者……给他找点麻烦,让他自顾不暇,少在池婉跟前晃悠,妨碍本少爷的大事!”

      “是,爷。”小厮躬身应道。

      池煜理了理衣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儿笑容,仿佛刚才的阴狠算计从未存在过。

      “走吧,去看看玥妹妹。她不是一直想挑几件新头面吗?哥哥带她去最好的铺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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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固定隔日更,下午18点更新。 下一本写《有卿欢》清冷表哥为爱发疯《有卿欢·即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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