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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风云 ...
桂花苑内,柔和的日光透过纱窗在地上投下一抹斑驳光影。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兰草芳香,其中还混杂着一丝檀香。
汀雪与云舒小心翼翼地将新裁的衣裳展开。
那是一袭雾蓝色暗云纹斗篷,色调清透如晨间薄雾,光线流转间泛着极淡的银泽。
内里的袄裙是浅粉色,领口、袖缘以银线暗绣着点点梅花,花瓣精致,若不细看,只觉是一层流转的微光。
汀雪在一旁笑着催促,“小姐,快上身试试吧,奴婢觉得一定极衬您!”
池婉站起身,任由她们服侍着换上。
衣裳尺寸分毫不差,妥帖地勾勒出少女纤秾合度的身姿。
她走到一人高的水银镜前,镜中人影清丽,雾蓝色斗篷更添几分清冷,银线白梅在动作间若隐若现,确实温婉又得体。
可池婉看着镜中的自己,却有些陌生的怔忡。
这身鲜亮的装扮,虽然华美,却让她无端想起首饰铺阁中那些被囚于锦匣的珠宝,美则美矣,终究失却了自由与灵魂。
“小姐,发簪配这支新打的嵌红宝石簪可好?又喜庆又贵气。”云舒捧来首饰匣。
池婉的目光掠过那璀璨的红宝,却落在匣子底层,那支纯银的蝴蝶簪上。
那日在街市上,她一眼就看中了这支,却不想他竟也恰好选中这支。
万千浮华中选独一份的清雅,倒是符合他的做派。
她静默片刻,伸手,指尖触到那微凉的发簪。
“戴这支吧。”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柔和的坚持。
汀雪与云舒对视一眼,有些讶异。
汀雪又小心翼翼添言,“小姐,灯会那日恐怕二小姐她们都珠翠满头了,您这……会不会压不住场啊?”
这支蝴蝶簪过于素雅,不如宝石首饰亮眼。
“无妨。”
池婉目光未离镜中,将银簪稳稳插入鬓边,声线依旧柔和,却透着一股定静:“妆容衣饰,终究是为人服务的。我觉得这样,很妥帖。”
刚换回常服,外头小丫鬟禀报,三公子院里的跑腿小厮双喜来了。
双喜是个机灵鬼,在帘外行了礼,笑嘻嘻地传话:“给大小姐请安!三爷让奴才来传话,上元节那日晚膳后,约莫酉时三刻,请小姐到西角门汇合。三爷特意嘱咐了,无论大小姐多久到,他都一定要等到大小姐的,不能忘了老夫人的叮嘱。”
话传得寻常,甚至带着池煜一贯的散漫口吻。
听着是兄长的关照,实则字字是拿着祖母的令箭,在敲打她必须准时,不得有误。
池婉心绪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温声道:“知道了,回三哥,我必准时到。”
双喜喏喏退下。
汀雪笑道:“三爷虽看着不羁,对妹妹倒是细心。”
待双喜退去,池婉才收回目光,看向汀雪,唇角弧度未变,眼底却没什么笑意:“细心?汀雪,这话日后可莫要再说了。”
汀雪立马会意,“是,小姐。”
-
为了排遣情绪,也为了上元节不至于在灯谜面前全然无措。
午后,池婉便带着汀雪去父亲外书房,想找一本巧对灯谜的杂集。
途径连接内外院的回廊,不远处便是府中的小演武场。
平常侍卫们也常在这里操练,小时候哥哥也常在这里耍剑给她看。
此时并非日常操练之时,场中空旷。
然而,池婉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演武场的一角,有人正在练箭。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侧对着她的方向,左手持一张硬弓,右手引弦,臂膀的线条在动作间流畅而充满力量。
弓弦震动,利箭破空,稳稳钉入数十步外的箭靶红心,尾羽微颤。
裴衍未着全套侍卫服,只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劲装,此刻他正专注于射箭,并未注意到池婉。
池婉下意识地停在了廊柱的阴影里,没有上前,也没有立刻离开。
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动作。
这段时间,裴衍身上的伤已经差不多好了,只是脖颈处的伤痕,迟迟未能完全消下去,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他左手手腕。
因用力开弓,那处的靛青色束袖绑带缠得极紧,勒出清晰的腕骨轮廓。
那抹靛青,在日光下,与她记忆中那片竹叶梗上缠绕的细丝,颜色渐渐重合……
心口毫无征兆地轻轻一跳。
就在这时,裴衍似有所觉,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但他并未立刻回头,而是缓缓将弓垂下,结束了这一轮的练习,才状若无意地侧身,目光似乎要扫向回廊方向。
池婉倏然惊醒,像被窥破了什么秘密,立刻收回视线,垂下眼帘,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了回廊。
她走得急,汀雪险些跟不上,疑惑地问:“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池婉的声音有些细微的不稳,“只是觉得日头有些晒了。”
在她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演武场中的裴衍才彻底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望向空无一人的回廊,怔怔站了许久。
-
站在书房门口,池婉刚要敲门,管家福伯就率先开了门。
“福伯。”
林泰福看见池婉,急忙行礼,“小姐。”
“爹爹在吗?”
福伯点点头,“老爷在里面呢。”
池婉笑着进去,“那正好,我还想着来寻些书卷找找谜语,爹爹在的话那我直接问他好了。”
不等池婉开口,她就看见池巍山刚收拾好书案上的地图,神色凝重。
池婉有些担忧,“爹爹,您这是怎么了?”
池巍山勉强撑着笑容,揉了揉眉心仿佛十分疲累,“婉儿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池婉本打算说自己的想法,可看见池巍山这副模样,不由得压下了心中的想法,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想来看看爹爹,您这是又要出门吗?”
“爹爹突然有点事要去办,婉儿自己玩会儿,爹爹晚点回来再陪你。”
说着,池巍山披上大氅匆匆出了门。
福伯在一旁有些不忍,“小姐,您需要找哪些书,老奴帮您找找?”
池婉望着逐渐消失的背影,开口追问,“福伯,爹爹最近怎么了?怎么总是这么忙啊?”
福伯叹了一口气,“北境不太平,前段时间少爷来信半句不提边关的苦,可老爷明白那是少爷不想让老爷担心,老爷忧心啊。”
池婉走近了才注意到,书案上放着半盏早已凉透的茶,还有一张她无聊时潦草作的画。
福伯摇了摇头,“哎,这些年,老爷过得真是苦啊。”
池婉将书案上的画拿了起来,却发现画下还压着半张题词。
画下露出的半张题词墨迹已干,可仍旧能看出强劲的笔锋。
她小心地将题词完全抽出,只见上面写着: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诗句到此戛然而止,剩下的并未写完,墨迹在“明”字处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像是笔触在此停顿许久。
池婉的心口蓦地一紧,这句诗是娘亲抄录的诗集里面的。
她仿佛看见父亲独坐书房,窗外是京城的融融月色,而他提笔落墨时,眼前浮现的却是兄长在边关孤寂的身影。
那半盏凉透的茶,不是忘了喝,是心思早已飘向了千万里外的苦寒之地。
福伯的声音在一旁低低响起,带着沙哑:“夫人去得早,老爷就这一儿一女,少爷远在边关,小姐您……”
他顿了顿,慈爱又怜惜地望了池婉一眼,“老爷总说,要给您觅个最稳妥的归宿。他肩上扛着国事家事,没有一刻敢真正松快。”
“爹爹总是惦记着我们,却忘了考虑考虑自己。”
池婉轻轻将题词放回原处。
“福伯,”她开口,声音有些轻哑,“……那些灯谜集子不必特意找了,我自己随意看看就好。”
心里堵的厉害,她没有拿起任何灯谜杂集,只是静静在书房站了一会儿,然后对福伯轻声说:“我回去了。爹爹若回来,烦请您告诉他,婉儿……婉儿让他别太操劳。”
说完,她转身离开。
她想着,也该送爹爹一份郑重的礼物才行。
回了桂花苑,她立刻让人给康王府送了帖子。
郑清宜来得快,还带了一匣子新得的南洋贝壳牌,说是比寻常叶子牌更有趣。
谢云昭则拎着两盒刚出炉的杏仁酥,进门就笑:“小婉儿,听说你闷得慌,才几日不见就这么想本公子了?”
三人围坐在桂花苑的暖阁里,窗外是冬末难得的晴光,屋内炭火噼啪,茶香氤氲。
池婉心不在焉地摸牌,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
郑清宜看出端倪,打出一张牌,状似无意道:“婉儿,你给我的信里,怎的忽然问起夜市?莫不是……想溜出去玩儿?”
“不是,我是想着送我爹一份生辰大礼,这不还没想好,所以让你们来帮我出出主意。”
谢云昭眼睛一亮,捏着杏仁酥凑近些:“说到这个,小婉儿你可问对人了!我前几日在西市,见着个做灯笼的老先生,手艺绝了,能把你说的景色画在灯上,点起来跟真的似的。”
郑清宜在一旁兴致勃勃点头,“嗯嗯,我作证,真的做的很好看!”
池婉有些惊讶,“清清,你也看见了?你俩一块去的?”
谢云昭在一旁撇嘴,“谁跟她一块去啊。”他急忙转移话题,“小婉儿,这个多特别多有意义啊,把你花在灯上,让你爹爹日日都可以看见,省的挂念了。”
池婉心动了。
“我想做一盏灯,”她轻声说,“画一些从前的生活日常……让爹爹在京城也时常看看,少些挂念。”
“不过,这个得你亲自去说,”谢云昭道,“那老头倔,非要听主家亲口描述,说这样画出来才有魂。而且,他只在夜里干活,说白日里市井气太重,静不下心来。”
郑清宜一时有些为难了,“这怎么可能……你知道的,婉儿晚上根本出不了府的。不然,我代婉儿描述如何?婉儿将想说的写下来,我背下来以后再去让那位老先生画。”
“这……”谢云昭一时有些为难,“我也不知道这样行不行得通,不然我再去问问,仔细问清楚一些。”
“我要去。”池婉放下手中的贝壳牌,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定,“我得亲自去告诉那位老先生,我想让爹爹看见的,不只是风景。”
郑清宜担忧:“可你爹那边……”
“我知道爹爹不准。”池婉抬起眼,目光清澈,“所以,我得悄悄去。”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暖阁窗外。
那里,院门角落立着一道靛青色身影。
谢云昭和郑清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都明白了。
郑清宜小声问:“裴侍卫……会答应吗?”
池婉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鬓边的银蝶簪,“但……我觉得他应该会答应。”
夜色如墨,有风吹过,屋檐上的积雪吹落下来,纷纷扬扬在空中飘散。
池婉披了一件不起眼的灰鼠斗篷,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锦布包裹。
里面是她下午匆匆绘制的几张草图,还有兄长从北境寄回的信笺,上面有几句对边关风物的描述。
她没让汀雪跟着,独自提着那盏小小的羊角风灯,走向通往西角门的回廊。
心里已经演练了无数遍要说的话。
“我不是去玩……”
“只是为父亲求一盏灯……”
“子时前一定回来……”
脚步在回廊转角处停住。
裴衍果然在那里。
他没有站在明处,而是立在廊柱的阴影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今日当值夜岗,穿的是上次她送的那件披风,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不知已站了多久。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
池婉忽然发现,她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触及他目光的那一刻,都卡在了喉咙里。
“大小姐。”他先开了口,声音比落雪更轻,却清晰地穿透夜色,“时辰已晚,你这是……”
池婉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些,向前走了两步。
“裴衍,”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稳,“我要去西市。”
裴衍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将军有令,小姐夜间不得出府。”
“我知道。”
池婉点头,从怀里取出包裹,小心地展开一角,露出里面的草图,“我不是去玩。西市有位做灯笼的老先生,手艺极好,能把我说的景色画在灯上。”
她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她凭着记忆画的京城风景,池府轮廓,线条稚拙,却看得出用心。
“我想请他做一盏灯,一副描绘了从前我们一家人都在一起的风景画。”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爹爹总是一个人对着娘亲的诗集看,一看就是半宿。我知道,他是在想娘亲。”
“我想让他有一盏灯,点起来的时候,时时刻刻都能看见,我们一家人永远都在一起的画面。”
雪落无声。
回廊里只有她轻柔的话语,“可以吗?”
裴衍沉默地看着她。
“那位老先生……”裴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白日不能做么?”
池婉摇头:“他只夜里干活。说是白日市井嘈杂,静不下心。而且——”
她抬起眼,直视他的眼睛:
“他非要听主家亲口描述。他说,画魂不在词句,在说话人的心意。旁人转述,画出来就是死的。”
她向前半步,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
“裴衍,我必须亲自去。只有我知道,爹爹想看到什么……只有我知道,该怎样告诉那位老先生,这画上该画什么。”
长久的沉默。
雪簌簌落下,落在裴衍肩头,落在他紧握剑柄的手上。
池婉的心一点点提起来,又在看见他眼中那抹熟悉的沉静时,一点点沉下去。
“大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将军有令,夜间不得出府,这是规矩。此灯虽好,但终是身外之物。将军更在意的,是您的安危。”
池婉眼中的光,倏然暗了下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雪花在她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裴衍,”她轻声说,声音在雪夜里飘散,“我以为……你至少会懂。”
裴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以为你至少会懂,”池婉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懂我不是在胡闹,也不是在任性。”
“懂我是想为爹爹做点什么。”
“懂这盏灯……对我意味着什么。”
她的眼眶开始发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可原来在你心里,规矩永远比人心重要。”
“你什么都不懂。”
她慢慢收起草图,重新裹好包裹,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你让开。”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不再是恳求,而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决绝的疏离,“我自己去。”
裴衍没有动。
“大小姐,”他的声音更低了些,“请回。”
池婉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好。”池婉点点头,向后退了一步。
她转身,不再看他,抱着包裹,提着风灯,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背脊挺得很直。
只是那背影,在茫茫雪夜里,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孤寂。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身影,看着她手中那盏小小的光在风雪中摇曳,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他的手紧紧握着剑柄,却有些无能为力。
裴衍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迈开脚步。
雪越下越大。
两行脚印在回廊里分岔,一行往东,一行往西。
越走越远。
[托腮]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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