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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非野哉 ...

  •   “若非那世间缠绵角逐,吾又怎会落此般,一届道士罢,吾不过一届道士罢,平生但愿世间安宁,可笑至极也,可笑之极也……”

      “自今日起,汝便唤作明坚,于正一净明派第七代弟子门下,为师便收了汝这五斗米,往后日子,汝便是要清净心魄,但为治病救人,于乱世自处清安。”
      吾入这道门,不过龆年,手握拂尘,便与世间乱世纷繁隔了千丈之远,彼时不过听闻大概,言曰,改朝换代,中原最为强盛亦为初入道门之宜国,要繁之后,暗流涌动,南北之争,但治之以德,为政之人眼中只容得下权力与版图。
      吾不过感慨此番世界如此,战火未及自身之时,又怎能想到那世界竟会入这道家清净之地,师傅未雨绸缪整日惶惶,令吾等众人苦学医术,唯求战火来临之时,自保则行。
      吾不屑焉。虽整日朗读孟子之文,口口声声言之“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吾却始终未及此根本,沉溺于庄周梦蝶,太公不饵而钓,暮而释竿,这般悠闲故事处,逍遥自在也。
      吾记得,公元403年,三月初六,约莫午时,那日天气,与现今一般,无云不雨,真是个好天气。彼时舞勺之年的我,坐于床边,与那烈日影子嬉戏。
      卒,师傅进门,谓余曰:
      “此为苗裔之人,法号者,明生,迁徙途中流亡至此处,吾下山见其可怜蹲与阶上,便将他带回,收入门下,命你好生照看。”
      吾点头答应,瞧他与中原之人不同模样,却倒也生得几般俊俏,吾生好奇之心,行至其身旁,问其生平之往事。
      言曰:
      生苗,战火纷飞之年岁,自童年时,便总是举族迁徙,行于人流中,父母每必紧握其手,防其不慎掉队失之性命。彼时起,他便惜命如金,暗下许愿,但愿和平,与父母共度往后日子。不料,此次迁徙,时间上赶,且正值严寒,父母并未带够行囊,将所剩保暖之物皆附于他身上,终不行,冻杀于路途中。族人见其长跪不起,可怜之,好言相劝,带他至山下待之,言曰,定有得道者,赐我一方水土寄住,故而此时立于吾身前。
      吾何感?至今吾都未曾知晓,旦记得,那日普照日光,洒落在他身上,一方影子落于吾身前,此景,不知为何,永生难忘。
      后来,吾领其学习医术,诵读道家诗文,许是道龄长于他,吾对他处处关照,自己亦日勉修行之,只求得护他周全。
      便及弱冠之年,他也正值舞象年华,待到下山之日,我记得,那日,我求了师傅半日,终是让师傅许了我带他下山。
      “明生,师傅许了我领你下山,明日午时一同下山,如何?”
      明生默许。彼时的我,似乎察觉不到那时他眼中流离的伤感。
      午时,我背着行囊,领着明生,下了这深山。师傅脚步在前,吾与一众弟子后之,明生亦在其中。
      山下偶有人家路过,见师父皆鞠躬问候,吾等知晓,师父医者仁心,常救助人家于水火之中。
      风景一路独好,人烟亦也愈发增多,眼见之景,清净后至繁华之地,吾无不见之不喜,被一众热闹吸了眼球,总叫身旁之明生无奈摇头。
      师父一路走走停停,采购之物列于清单之上,一件不落的与摊主沟通交流也,吾便觉无聊,便靠路边亭台之柱,与明生一同,歇息待之。
      那日也不知为何,眼皮疲惫,急不可待闭上,故而沉睡至深,后细想,才觉那日明生之异常。
      是被师父之声唤醒,师父质问,明生何在。
      “吾怎知,吾不知。”
      我慌张的看向四周,明生,明生明明方才静坐于吾身旁,怎就不知所踪?
      师父怪罪,吾亦也心急如焚。
      明生,明生,好心的神仙啊,吾愿舍弃吾半生性命,但让吾寻得明生身影罢,但让吾瞧见那日艳阳高照之时明生之影罢,吾求汝也。
      “明生一袭道家服,岂足走何处哉?行何处不应皆显乎?即如同我们方才那般,寻得明坚乎。”师兄向师父建言。
      师父点头,望向我。
      “吾不知,吾怎知?”
      师父摇摇头,挥了挥拂袖。言曰:
      “将去之人,我亦何缘得之?”
      一众师兄启程。
      我便也只好在队伍后面跟着回到山林深处,处处是明生之地。
      为何,为何?明生是何处不对劲,为何此般?吾整日思索,整日的不得解,整日瞧着明生的床席,询问自己:
      “为何你要将明生带出山?”
      “你是何处对明生不好,或是忽略明生之地?”
      无解。
      无解。
      梦回那日午后,无云不雨,影子倒映墙上,耳边却仿佛被一阵又一阵“惭愧负且”之音吵到无法入眠。
      我猛然睁眼,望向窗前明月,为何?为何?何音如此绕梁,贯彻脑海,至心灵?
      月光洒在明生的柜前,吾不知不觉跟着光,打开那柜门,汹涌而出是一件件雪白的道服,吾捡起落地服饰,借着月光清冷,服饰上一道道血痕映入眼帘。
      这!这是!这是!明生莫不是……那刻月光下,血色趁着月光,吸走了我身体里的那片热血。吾瘫坐于地,夜半三分,微凉之意涌上心头,泪水汹涌而出。
      明生为何如此,为何?是我!是我,从始至终未照顾善之!为何!明生!
      我紧握拳头,紧咬之,以塞其声。
      鸡鸣天晓,打断我所有思绪,我惊吓立于柜前,似那柜中走出一人之影,其言曰:
      “明坚,自入这院内,吾就从未得过开心颜,皆是因你而其,汝以为此般那般对我而言是极好之事,却未曾想吾之感,成今日之局,皆因你起!我死不能忘怀,吾恨君!恨之入骨!”
      彼时之感,除却害怕,便只剩一副躯壳。吾逃出房间,行至大院,却瞧见身前影子扭曲摆动,时至今日,吾仍旧记得,那般场景,影子逐渐渗出血迹,地上之黄土,一点一点渗出红斑,哭声不绝于耳。
      后来吾记不清我到底是如何站起,回到寝房,瞧着窗前太阳升到正午,再瞧见其落日。那几日,吾似乎都未上殿堂诵经念诗习医学术,吾之记忆似乎在那几日被天上神仙抹掉一般。这教今日之我,不知是感恩,或是指责。
      那日酉时,日将落,吾瞧见天边烈日将下,落日余晖层层渲染洁白云朵,火红一片。吾呆坐于石凳上,瞧着山上此般美景,若是此时明生亦在,那这良辰美景,方为一段不可描述之佳话。
      惜,往日人,今日情,奈何此般,无可救药。
      “明坚,明生于道服中遗书也。于你之,开视罢。”师父脚步轻飘,挥动拂尘,言曰。
      趁着尚有天光,吾接过信件,受颤之。
      汝言,吾怎敢打开此信件?整日梦魇,那日天光之下影早已吞没吾之心,习医术,得道成仙又何如,连身旁之人,都从未治好,吾留在此处,何用之有?何用之有!
      师父见我此般模样,竟轻声笑之,言曰:“明坚,去人谁留?意去死者,谁留之?”
      吾不解,师父何出此言?
      “观此信矣,汝即知吾生之情云何矣。”
      师父说完即去,吾低头瞧上草纸渗之墨,明生之字,向来清秀隽力,是吾所不能及也。
      是也,明生此般优秀。
      吾将信件开之,瞧见这熟悉之笔墨,吾心动容,泪珠滴滴答答湿了干墨,于草纸上圈圈渗开,方才能看清这纸上书之语:
      “明坚,展信安。伏愿离居,不使汝悲怆。谢逾年汝数顾我周全,每频吾欲与父母去之时,汝入之吾暗,带着烈日之光。汝为佳卿,吾甚喜之,惜吾自来此,便生随父母去之决心,可便在汝带欣喜愉悦之情推入门言将带吾下山时,吾动摇许久,虽知,此为良机,原路返回,往那雪地冰封,冻杀吾父母之地,与父母一同,见那阎王孟婆。可吾默之,默然之,恸然之,于汝之杯壁洒之粉末,令汝困倦,便是要趁那段时间逃离汝身旁。
      明坚,如此惭愧且负,是吾未可料及之意,汝给予生之望,给予生之切,尝多次,汝瞧着黎明天光,诵着道家诗文,瞧着超越生死的情怀文字,多少次,想要继续与汝携手游世间万物,又尝几何时,觉吾卑至埃土,无以与汝续之伍。
      惟愿汝往后时光,切莫因吾变黯淡,便是要一直带着光,去往吾向往一生之和平世界。
      惟愿汝一生,安康平静,喜乐和谐,生生不息。
      至此,人世间,吾挥手告别焉。”
      至此?何以论之?何以言之?明生,若吾曾似光入你生,可否为我改变志向,成为吾生唯一之挚友,时陪在吾身旁左右?
      为何?今时今日,此般赞美感谢,汝就抛我离去,独剩吾之躯体,荡于人世间,待神仙带走我的一切,而后归西。
      明生,吾愿此刻之心,为恨你之情,却无奈,只得兀自哭泣。
      和平?和平?何处有之?吾又有何法变之?南北矛盾,族群迁移,版图扩张,吾亦想,何如?
      何如?
      吾紧攥信封,奔向大堂,师父坐于中央,闭眼养神。
      “徒儿有一事想请教师父。”
      吾尚记得那时之景,强忍抽泣,红着眼眶,站在一众神仙面前,看着师父。
      “言。”
      “何为和平?”
      师父睁眼瞧我,吾看着师父,师父答曰:
      “和平,取之难,弃之亦难,汝言和平,不过是想天下太平无战事,野蛮至极。和平,乃安康富贵,乃喜乐幸福,乃和谐共处,汝言和平,此之国度,何来和平?天灾尚未发生,人祸便已杂乱,汝言和平,此国不足以恃也。”
      那时,吾听之,似懂了一切,却又似一切未知般,恍然然离去。
      “那便以医术为起点,救治乎!”吾下决心,与师父下山,救治人家,驱魔得道,普惠百姓万家。
      山下百姓淳朴,每至其家,必招好茶好食招待,吾每每受宠若惊,不过一届道士罢,不过一次小病痛医治罢,何以为此。
      却仍然为他们纯真笑颜动容,宜国有此,荣幸之至兮!
      吾瞧见总角垂髫,嬉戏之景;吾瞧见妇与童儿,温柔言语之景;吾瞧见夫妻间,相敬如宾之景;吾瞧见那烈日光亮,照亮大地之景……好心的神仙啊,若是明坚尚在人世,求求您能否让他看见此般美好景象;好心的神仙啊,若是明坚尚在人世,吾祈求明坚能找到希望,并为之勤勉。
      世间尚如此美好,为何只能瞧见黑暗?
      春去秋来,庙里新添了几位学徒,与起初我一般,不过龆年,手执拂尘,心念家中,却无奈被送至于此,双手奉上五斗米,成了深山中日日拜读神仙,祈求万物生长的道士。
      吾随师父下山次数愈加频繁,时间飞逝如流水熙熙攘攘不止,这其中,吾也成了大器,能独自一人下山,在无师父陪伴中,医治伤病,采购药材,教诵诗经,成了那时吾敬仰之兄,幸甚至哉,幸甚至哉,若非明坚,又怎能有今日之我?
      每午时,地上总是未见影子,吾却总能看到眼前人,是明坚。
      于是便在酉时,日落夕阳,明坚身影渐渐消退,随着余晖,匿于山林之中。
      明坚之手写信,至今吾仍揣至怀中,怎敢忘?一遍一遍的读着,一遍一遍的将明坚的绝望情感翻覆之历,一遍一遍的询问着明坚之下落。
      无人知晓,无人知晓。
      虽吾深知,明坚者,当不复有此世矣。
      战争终临,虽为道家清净之地,但仍有源源不断之伤员送往之,吾谨遵书中之教诲,见者医之,人之性命平等之。
      忙的整日不可开交。
      那日,似乎天公并不想将悲伤给予一丝美好气息,西南之地竟下起淅淅沥沥之小雨,伤员居住之地,吾正以拂袖挥之,查看伤口。
      忽而,一刀架于吾脖颈处,一袭黑衣,口出言曰:
      “使我去之!吾知宜国把戏,不过是想从吾口中换得情报好令吾国国破家亡!可笑至极!使我去之!立即!”
      吾脑子为空壳也,这是何意?却不得不逼得自己说出一番好言相劝之话:
      “莫急,吾必放你去之,待伤愈合即可。”
      “愈合?笑话,愈合后汝便会将吾带至人迹罕至之地,后审讯,后屠杀。宜国便是如此,征服权力土地之,汝以为不知乎?可笑。”
      现今世界已成此番模样也?人心惶惶,互相猜忌,以欺弱者为乐,无奈低头笑笑,此番行为却被那人理解为吾对其不屑一顾,手中之刀愈发逼近。
      师父站人群中,白发苍苍,静观其变之时,忽而言之:
      “似水,对世间万物皆爱怜之;似水,不卑不亢居之一隅;似水,革故鼎新,纯真自然;似水,厚积薄发。”
      吾一头雾水,此乃吾之信仰中与水相关之论也,师父此时言之语,意欲何为?
      黑衣人许是听此番话,又见师父是那道院中的白发老者,内心生疑虑害怕,故而以一手之力,将吾拖至道院门外,一众师弟心急如焚地瞧着师父,师父却一言不发。
      是也,师父为何人?乃神仙之传业授道之人,乃世间一切事物皆通透知晓之人,师父又怎会在心中掀起波澜?
      那人将我一路带至山下,带至闹市,带至其军中帐篷,将吾双手捆绑,说不清那时情绪为何,如今,吾旦记得师父眼神中露出的无奈令我疑惑,却又心安;旦记得,那人所流之泪汗滴在吾肌肤之上时的灼热感;旦记得,那日,雨滴令吾得了一场风寒,数日未见好转,只得卧于榻上,饥渴难耐,却无力进食。
      若是那时吾能进入梦乡不复醒来多好,便不必如今一般,生死焦灼,流亡天下。
      吾方记得,那日一身清醒,走出帐外,却瞧见硝烟四起之景,瞧啊,方才吾结束己之硝烟,便被世界之硝烟所围,何可笑之!
      吾行至床头边,拾起掉落在地上的拂尘,坐床上。心不慌张?怎能?不过也许是如今吾早已看惯了此番血腥场景,记不清彼时之情罢。
      枪林弹雨间,吾多庆幸彼时之己能寻得一方清净天地,问问那神仙,问问那日师父之神色是为何,问问明坚现今在何处,问问那山下的一方百姓,他们何如?
      傍晚,硝烟弥漫之地竟能生出如此璀璨之夕阳。吾走出帐外,摸了摸被雨水泥土弄脏的拂尘,此番景,得之,实为我幸也。
      忽一转头,却瞧见,棚外之处,血光满地,执剑之士兵红缨洒洒,手中血剑一次又一次地直插倒地之人之体,一次又一次,血溅漫天,染红了银白盔甲,衬着漫天浪漫。
      此景,得之——吾悲也。
      那将士许是见我一身道士之服,将剑收之,朝我敬了军礼,吾亦也挥挥拂袖,回之以礼。
      那将士最终将吾带出了帐外,吾便跟随其,与其军队,流于四方。
      四方苍穹,竟无一处和平。也许是心中信仰驱使,抑是血性方刚发泄,将士们不问去路,只管执刀枪,捍卫身后土地。
      汝言,此番景,吾是因为这热血感动,为将士们不顾一切冲锋陷阵自诩保家卫国而热泪盈眶;抑是,为这世间众生而感悲哀,怜惜之?
      吾与军医在帐中没日没夜的救治伤员,瞧着一幅幅皮开肉绽的面庞,与我年龄相仿的少年英雄,喜战,善战,不愿俯卧此处当伤病败将,终日拄着拐杖上那战场,宁愿在后方听着战场哀嚎,也不愿在棚内以好酒好肉伺候。
      这叫吾如何是好,这叫吾如何盼望和平?
      吾看着此景,日日看着,日日折磨吾心。明生,明生!若是你已成天仙,能否瞧见此景?吾怎劝诫?吾不过一届凡夫,终日质问神仙,何用之有?何用之有!
      “吾之家人因此战早已搬离中原,迁往西北之地,算算,我也约莫大半年光景未见过他们了,念想那必是在,可又能如何呢?汝言,此仗何时能停?汝瞧,道家之地亦有伤员侵之,那方江南美景又能撑住几时?宜国好战,吾又能如何?只得静观其变,除时间外,又有谁能告诉世人,告诉百姓,告诉来往迁徙的苗族,此仗何时能止?”
      军医言曰。
      是也,光阴流水,流过百姓人家,流过战争墓碑,流过雪国风景,除其,又有何人能言,和平何时到来?
      战争熄火之时,吾出棚外,看着星光满天,想念起那深山日子,那般童趣天真日子,那般念及“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之日,是何令吾今日于此,站于战场之上,看着漫天硝烟,赞叹战争之苦,众生皆苦?
      吾不知。甚至今日,吾亦不知,不过一届道士,为何如此下场?
      忽而,军医至棚中跑出,衣衫凌乱,言于我曰:
      “敌军趁黑天偷袭,后方已被战火沦陷,战火将烧至此,逃命要紧。”
      言毕,便扬长而去,空留一束疤痕将稀疏云朵割裂。
      许是未历战争之真正残酷罢,吾忽觉可笑,此时逃亡,能至何处?军医有家,虽在西北,但亦可及;吾之家,乃在不知名之深山,吾怎记得归时路?来时一路颠簸,但知一路跟随军队四处飘荡,却忘了记那归时路。
      吾笑笑。
      敌军杀至跟前,一个个士兵被他人之血染红双眼,将吾包围,将吾带至军棚前,大声报曰:
      “报告将军,俘一道士。”
      “道士?”
      吾眼前棚帘掀起,眼前人似曾相识,却又陌生如初。
      “汝于何人门下?”
      “正一净明派第七代弟子,明坚。”
      “放了他。”
      将军少年意气风发,瞧其也不过刚及弱冠之年。
      正好是与明生一般年纪。
      “为何?”将军旁士兵问道。
      “道家清净之地,清净之人,本就不该卷入战争中。放了他。”
      “将军,若是他知道些许情报……”
      “放了他!”
      “是。”
      吾静眼瞧之。
      “汝可道,为何而战?”吾问曰。
      将军顿了下,转头看向吾:
      “为何而战?为家,为国,为族人。汝可知,吾黄口之时,犹记此景,族人家中之人因战争迁徙而冻杀于途中,族中人却将其带至敌军之境内,盼有好心人收养之。何曾?何曾?便是上几年,吾虽军队行军之时,瞧见其父母之墓旁,有一具冻杀之体,是他的。他姓麻,名为幸,麻幸。麻幸!汝可知,每每吾孤独时,每每吾因迁徙之苦流泪时,麻幸皆牵我手,言于我,安抚我。吾定要复仇,定要复仇!宜国血腥暴力至此,何以为之大国?何以为之!”
      将军之言戳至吾内心深处也。战争引起战争,故而家破人亡者数以百计,故而内心生之仇恨者,数以百计,故而战争不息,血流不止。
      吾无法言语,该如何言?吾不知。
      吾随着脚步,走出营外,此为何处?
      一路漂泊,洁白之道士服早已不堪入目,血迹与泥土混杂,神仙似乎也不想眷顾我,就如此走着,饿了,便以天地为食;累了,便旁依山石歇息。
      水流人家,吾便以医术为生。讨要几口饭菜吃食,身上之衣物也渐渐换成了寻常人家之服饰,好心人家收留并将道士服洗了去,待晾晒完毕之后,吾便怀着行囊一路向南行进,毫无目的,只是一路行进罢。
      于今日,天蒙蒙亮,雄鸡破晓,吾却身处大牢,昨夜以宜国野人之名,被一众人扣入大牢。暗无天日,烛火摇曳之地,躺在草席上,一夜未眠。
      “宜国野人!”一身官员模样的人站于门前,瞧着我,大声喝道,“问斩!”
      问……问斩?为何?
      “怎?敢进吾地,不敢承命乎?昨夜吾帝已夜视明,你便是那宜国遣之间谍,何处辩之!”
      间谍?!何如?
      “快快问斩!别误了时辰!”官员大声呵斥手下小将,命其将吾抬起,扣上镣铐,却以一副野人样,上了那断头台。
      “汝何有言乎?”官员此时才问我。
      “吾乃正一净明派第七代弟子,明坚,非野人。”吾平静的瞧着地面,正午阳光洒落,影子渐渐显现,眼前仿佛明生之影。明生!明生!惭愧且负焉,吾未待来和平,吾之期盼和平,未待之便要与那烈日说告别了,与那曾踩踏过的土地上的一具具尸体会和了,对不起明生。
      对不起,苍生。
      我并非神仙,不过一介凡人,未能救助你们,吾之过也。
      “若非那世间缠绵角逐,吾又怎会落此般,一届道士罢,吾不过一届道士罢,平生但愿世间安宁,可笑至极也,可笑之极也……”
      语毕,冰凉触感从吾脖颈蔓延至全身,吾突觉身体已不复存在,疼痛感渐渐袭来,渐渐的,瞧着天光,忍着剧烈疼痛,吾睡去了。
      惊醒,夜半报时人声音路过,娘正酣睡于我身旁,舞象之年的我,坐起,在书桌前,写下一字一句。
      他不是野人。
      吾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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