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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时间不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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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真的要去县城读书啊,那里的条件肯定很烂啊,冲凉要用桶、时有时无的热水、不好相处的人……真的要去吗?朱枫看着爸爸妈妈大包小包的把自己的行李往车上搬运着,心里的不爽反抗着表面的平静乖巧。
也是直到今天她才彻底承认,这县城真的是非去不可了。
“朱枫,到那里不要给姨母添麻烦。”爸爸又开始啰里啰唆了,“有什么麻烦先跟我们说,然后再去找姨母,知道吗?”
朱枫忍住不耐烦,点点头。
“好了,走吧。”爸爸拍了拍大巴车的行李箱,跟司机说着道谢,看着朱枫走上车。
这辆载着朱枫未来的大巴车驶向了她自己一点也不期待的未来。
新学校是小初高中一体的私立学校,朱枫入学那天,只有她一个人穿着格格不入的蓝色T恤衫穿过人来人往的宽阔草坪。姨母走在自己前面,还有那个陪自己重修高一的表哥,吊儿郎当的穿着学校的校服。朱枫好不容易忍住嫌弃的白眼,身体却很诚实地加快步伐,跟上他们的脚步。
教室拥挤地排列着,嘻嘻哈哈跑过的人群都忍不住看她几眼,本身就没有什么勇气抬起的头变得更低了。老师在办公室整齐地坐着,歪七扭八的身体刷着屏幕里各式各样的故事。朱枫跟着姨母找到老师,一顿寒暄过后,朱枫和表哥走进了闹哄哄的教室。
“安静一下!上课了,干嘛呢!”老师的声音准点的踏着铃声整顿着走廊外面跑酷似的乱象,朱枫蓝色的衣服让所有进这个班级的人都留心多看了好几眼。
朱枫低头数着每一个从她身边经过的人的鞋,强装淡定地让时间跑走。
“来吧,新同学。介绍一下自己吧。”老师对着朱枫发出指令,让勉强静止的时间再次流动起来。
为了等待这句话,朱枫在好多个场景里预演着自己的反应:落落大方的回应、略带羞涩的介绍、幽默风趣的讲话、众人瞩目的焦点……每个想象的世界里,她都自然而然的成为了主角。
于是她抬起了头,台下乌压压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肾上腺素不听话的把脸变得通红,反复练习的语句莫名其妙被挤出了脑袋。她的注意力好不容易从拥挤的人潮中找到一块后黑板,一句潜意识里藏着的自我介绍代替了反复练习的幽默:“大家好,我叫朱枫。”
冷寂代替了掌声,盘旋在班级淡漠的空气上方。几秒之后,班主任的声音响起,朱枫低着头的余光带领她走向新的位置。这是第一天,仅仅只是第一天的第一节课而已。
坐在位置上的朱枫才敢抬起头看向整个班,绑着马尾辫,留着齐肩短发的后脑勺好像多一些。她低着头,把书包里装着的用来凑数的课外书掏了出来,放在课桌上。带出来了个明信片,朱枫盯着地面上明信片的图案,自己什么时候买过这种东西?
一只手阻挡住了思考的进程,朱枫顺着手臂向上看,白色的校服宽大地遮盖住他黝黑的皮肤,曝起的青筋一直顺着向上,阳光凑巧的落在他的身后,刚好笑着的眼睛对上了朱枫。朱枫看的有些呆滞,也就这么一瞬的时间,把眼前这个男孩子的脸牢牢地和阳光联系在一起。
“同学?”他开口了,“这是你的吗?”男生摇了摇手,示意朱枫看向自己手上的卡片。
“嗯嗯。”朱枫没敢慢上一秒,立刻回过神朝着他说道。
男生很高,朱枫回话的声音不算大,所以男生弯腰靠近的突然,几乎贴在朱枫的耳边,为了听清楚朱枫讲的那句话。
只是这一靠近,朱枫瞪大着眼睛,下意识地往旁边移动,脸颊在教室通透的光照下通红的放映在男生的眼睛里。
男生还是没能听到声音,喉咙又轻轻震动了一下:“嗯?”
朱枫紧张牵动的思绪瞬间崩坏,流动的时间里,她对他点点头:“嗯嗯。”
“ok”男生没再多停留几秒,把手上的明信片放回到朱枫的桌子上,扭头看了一眼朱枫,笑着,朝身后的门跑了过去。
男生的眼睛里,是波光粼粼的水纹、是光芒漫天的笑容、是一颗一颗击退朱枫心中防线的石子。
突然地,朱枫空荡荡的眼睛被男生的所有动作填满,他跑起来的风、发出声音的笑容,吹在朱枫失措的心里。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脸又被上了色彩,空调吹来的风不知不觉的让她手心出了厚厚一层汗。
如果不是上课铃声响起,朱枫大概可以一直看着那个热烈的笑容,直到忘记自己是谁。
漫长的一天终于有了期待。朱枫打开讲台上老师呼啦啦写下的页码,时间又开始向前活动了。
学校的生活好像没有自己来之前所设想的这么坏。宿舍虽然确实很破烂,夏天的雨季一到,宿舍就变成了昆虫展览馆,各式各样没见过的,有无数个脚和两根触角的很多不知名虫子总是能惊喜的让她们发现。朱枫害怕却没有办法,也就这么几次过去之后,虫子对她,好像已经免疫了。
宿舍里的事情,也发生了不少。小团体、打架、孤立……但好在,朱枫在这样的环境下,交到了很多很酷很善良的朋友。
除了那个男生。
朱枫竖起的耳朵已经听见了他的名字——陈列夫,可惜耳朵能听见的声音有限,她没能听见其他的信息。可是她的眼睛,还能接着看:
陈列夫一到下课跑的比谁都快,后门那块区域好像是他们的基地;陈列夫喜欢喝可乐,午饭回到教室后手上总拿着瓶可乐;陈列夫笑起来脸上有个很大的酒窝,他很喜欢笑;陈列夫喜欢黑色,白色的夏季校服里总能透出黑色的老头衫;陈列夫的眼角好像有颗痣,好像,朱枫还不敢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每一处,她只敢在陈列夫的注意在别处的时候,偷偷地看一眼。
就这样偷偷地看一眼,朱枫就能开心一整天。
周五的放假反倒成了朱枫最不喜欢的环节,她坐着晃晃荡荡的班车回到的地方是她姨母住的老小区,见到的是跟自己有血缘关系但仅仅只有血缘关系的亲戚。
起初她也是带着很多的期待和热情站在小区楼下,阳光下照耀着的乐观发散开来,说不定在这里能开始一段从来没有过的新的人生呢。
但双脚还没迈进门,她那敏锐的耳朵听见了很多声音,姨母笑容满面里藏着的白眼被她收了个遍,她看着充满霉味的干净房间,眼泪渐渐堆满眼眶。
阳光太刺眼了。怎么突然开始哭了起来?
门外的敲门声让她抹抹眼泪,用哈欠掩盖红透的眼眶,坐在饭桌上,迎接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她坐在破旧的老小区门口的生锈椅子上——还好这里有这样一把椅子,让自己能小心翼翼地平复从学校带来的欢乐。
月亮爬了上来,看不见星星的夜空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的面前播放。MP3里的音乐陪伴她看过一遍一遍星云飘过,附近商场又在清仓大甩卖,灯光绚烂点亮着夜晚。
书包很重,朱枫转换姿势的时候需要点准备时间才能完全站起来。
深呼吸之后,睁开眼,她的眼睛突然闯入了一点火光。
黯淡路灯下的侧脸,朱枫不用眯着眼睛仔细对焦都能知道那是谁——陈列夫。
朱枫慌张地站起,书包的重量让她的眼睛短暂的失去了一点视力。几秒恢复过来之后,她来不及思考,跑到身后的树后躲起来,身体僵直的动弹不得。
还好是黑夜,能掩藏住她瞬间通红的喜欢。
鼻子突然传入了一丝丝烟雾,朱枫快速地扭头看着身前的陈列夫旁若无人的掸着烟灰,经过自己藏身的那颗大树。
火光复又重燃,他将香烟伸进嘴里,朝着上天吐出一圈圈烟圈。
朱枫静止住自己的时间,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的建筑,还要假装若无其事地靠着背后的大树,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不能被他看见自己这么落魄的模样。
现在的自己肯定很丑,因为坐车散开的头发、身后书包压弯了的体态、还有因为焦虑长的无数颗青春痘。
越想朱枫越紧张,脸上的血液奔腾的越快。此时她的眼睛里只能看见那根香烟燃起的火光,周围经过居民投来的奇怪眼神被她自然的排在外,甚至她连陈列夫摇晃的脑袋都看不见,只能看见那忽明忽灭的火光。
就这样渐渐走远,烟头被丢弃在干燥的水泥路上,陈列夫踩了两脚,彻底熄灭,最后升起一丝烟雾,带着朱枫悬着的心一起落下。
终于走了。
经过自己的居民越来越多,朱枫的眼睛里终于能容下他们投来的眼神,被冲昏的脑袋彻底低了下来。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在头顶,试图用额前厚重的刘海遮挡住时间里出糗的自己,落荒而逃。
书包笨重地左摇右摆,她跌跌撞撞跑向楼道。
花洒用水声淹没一切的不堪,将落魄还原成梦境。他和我同一个小区,以后是不是可以同坐一辆班车回学校?那座位是不是可以和他坐一起,那就可以讲话,他就会认识我,我不用再从别人的眼中了解他的一切,他可以亲口跟我说他的一切。我会是电视剧的女主角,我会有个白马王子——他会是我的白马王子。
花洒停歇,想象到此为止。
温热的雾气在安静的房间里化开,冷静后的世界将朱枫打的猝不及防。她脑子里不断闪回着刚刚自己做的所有傻事,想着陈列夫经过自己所在地方时候的所有可能性,一切最坏的结局。
头发被搓出了火花,到底为什么自己是以这样的面貌面对他啊。
没事的朱枫,没事的。朱枫抱抱自己,安慰着:他抽烟啊,他乱扔烟头啊,他不好。
对,他是个很坏的人,他不值得自己喜欢。
尽管如此,周一班车上坐着的自己,还是忍不住偷看的眼睛,往他坐着的方向瞟去。
周五梦里的世界突然就这么实现了。朱枫的欢喜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只能用手紧紧抓住班车湿滑的安全带,紧紧抱着鼓鼓的书包,眼睛不断地从他的背影和窗外的风景切换,嘴角忍不住的窃喜笑意。
车上难闻的空气此时甜蜜的不像是在人间,一上车就触发睡死过去的技能在这一刻完全失了效。甚至到了教室,朱枫脸上的笑容还没能彻底消散,鼻子里那一小撮带着大巴车气息的空气还被她小心地保护着。
可是他没有看过我一眼,他甚至连他的头发丝都没能朝向我。可那又怎么样呢,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次机会的。
姨母家好像也没有那么压抑,那么不令人喜欢嘛。
好像课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的眼神都能理直气壮一点了,终于能有一条共同的话题了,终于能在碰到面的时候开口讲些事情了。
朱枫与往常一样顺着那道无形的轨道看向他,他和往常一样将手搭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翻着面前的课本。
真好。
门外突然有一个男声响起来,三个触及朱枫心灵的字让她不顾空气将头埋进自己缩进身体的臂弯里。直到闻到熟悉的味道从自己身边走过,她努力地让自己的身体不动声色地挪回原位,眼睛在这一系列转变中能尽量够到门外发生的事情。
余光突然闯进了一双自己在姨母家里见到过很多次的男鞋,头顶上的声音将她紧绷的神经弹了一下,她被回弹的力量带着站了起来,看向面前的人。
“朱枫?”
“你不舒服吗?”
表哥带着他标志性的吊儿郎当站姿站在朱枫的面前,而他的身边,是笑的开怀的陈列夫。
朱枫拼命将自己瞪大的双眼压下,但是一瞬间涨起的脸红却忘了如何表达:“没有,困了。”
这四个字是朱枫停止思考的脑袋能说出的最正常的话了。
“那你脸这么红?”朱枫余光里的陈列夫顺着表哥伸出的手指扭头一点一点接近朱枫红起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朱枫的耳朵在静止的时间里能清晰地感受到陈列夫吐出的热气,身体屏蔽了其他的知觉,陈列夫吐出来的风侵蚀着她的思考、她的动作、她的世界,她也跟着时间一起停滞了。
“她是不是一跟别人说话就会这样啊。”陈列夫的声音将朱枫拉回她的世界,温度被回过神来的冷静逐渐消散,眼睛里闯进的世界没有刚刚的靠近、没有刚刚的温度,表哥冰冷且疑问的双眼将她所有的热烈熄灭,她回了一句:“我没事,教室太闷了。”
“好。”
表哥转身拍了拍与教室后排男生打闹的陈列夫,与他勾肩搭背地一起走了出去。
陈列夫和他?朱枫看着教室后门渐渐远走的两个人,凭什么三个字将温度彻底熄灭,她倔强的不肯坐下恢复。仿佛这样一切就能变成一场梦,只要醒过来,只要一直站着,一切就可以重溯,变成今早那副最美好的模样。
可是同桌的声音将她拉下座位,她应和着同桌的笑脸,苦涩地接受着刚刚发生的这一切。
至此以后,这段喜欢要彻彻底底地被隐藏起来,不能被任何人看见和发现。
至此以后,这段喜欢,就要变成她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了。
朱枫看着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着的几何板书,用哈欠代替委屈——好在自己的眼窝够深,眼泪落下之前,能不被人察觉的擦掉。
从前为了躲避表哥,朱枫从来不会和表哥搭乘同一班班车回家,但是现在因为表哥和陈列夫关系变得特别好,朱枫再也没有理由不和他同一辆车。
朱枫跟着表哥和陈列夫玩笑的脚步,坐上熟悉的班车。还是熟悉的风景,熟悉的味道,可是耳朵上戴着的用来假装的耳机闯进了很多很多只会偷偷出现在眼睛里的笑声。真好。
这份喜欢不能被发现又能怎样呢?只要他开心,我也会跟着开心,这样好像,就很好了。
学生时代的时间被分成一块一块的,每一部分都有属于它们的提示方式:上课下课的打铃、饭堂飘出的香味、晚自习的安静。只有见到陈列夫的时间是毫无征兆的。
有时是在去厕所的走廊上,偶尔对上的眼神让她慌张地将放松的神经收回来;有时是在课堂上被老师抽上台回答问题时,为了看见他强装镇定地环顾全班时的眼神里小心翼翼地一撇;有时是在某个意外的随机的地点,他突然出现在身前,被吓到的幸福。
这样的时候多了,多到某一天,朱枫都快看不见陈列夫身边突然多出了一个女生。
那天周五的班车,朱枫好像在梦里见过。改变了以往的蓝色漆皮,变成了纯白的模样,就连上班车的顺序都和梦境里的一样,朱枫跟随人流坐上陌生又熟悉的座位,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梦境里的男主角忘记出场了。
直到快发车的时候,陈列夫才跑的大汗淋漓,趴在车门处朝着司机师傅抛了媚眼。一切都和梦里面的一模一样。
只是她忘记了对话的内容。她呆愣地看着一步一步走向她所在方向的陈列夫,第一次跟陈列夫真正意义的撞上了眼神。被撞出梦境与现实那条分界线的朱枫,第一次微笑地向着陈列夫点点头,与往常一样,低头关掉MP3里大声唱着的音乐。
MP3的镜面折射出她通红的脸颊,她能感受到每次对视之后的热烈,这也是每次她不敢抬头和陈列夫大大方方打招呼的原因。
“呦!又陪女朋友呢!”表哥的声音撞开朱枫的自我世界,通红的脸不顾一切的转向声音对向的那边,情绪已经没办法收回来,无尽放大地等待着陈列夫的回答。
“对啊,她非要我先送她回去,只能跑过来了。”朱枫的眼里能装下此刻陈列夫脸上的所有汗珠,里面装着他的幸福、得意、欢喜、悦然。按照往常,这些陈列夫身上的情绪,都能一五一十地转换成朱枫身上的喜欢,只是此刻,突然凝聚的所有情绪,压在朱枫的心上,沉重地让她无法呼吸。
她都快忘了,陈列夫是一个这么受欢迎的人。
她都快忘了,除了自己,还有好多人喜欢着他。
渺小如她。
“你这么惊讶干嘛,你不会还不知道陈列夫谈了吧?”表哥一扭回头,朱枫张大的嘴巴一下子就进入了他的视线,打趣地看着朱枫的表情,笑着看着朱枫。
还没消化完所有情绪的朱枫,收回打开的嘴巴,细细地打开微笑:“嗯,刚刚才听说。”
她鼓起所有勇气,主动地看向面前的陈列夫,依据着偶像剧演的那样,说出了一句“恭喜你啊。”
陈列夫挠挠脑袋,害羞地回复了一句:“谢谢”。气氛降至冰点。
表哥出来打着圆场,与往常一样不管不顾地与陈列夫打趣玩闹着。
朱枫默默将MP3里的音乐加大了声音,淹没过所有的人声。晴朗的夜空里,月亮藏进云朵里,随着位置的一点一点移动,彻底隐匿在夜空里。
春天的树木,在路灯的照亮下长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又一个春天来了。朱枫在书里读过,春天是自杀率最高的季节,比冬天高的多得多——对于饱受精神折磨的人来说,冬天意味着一切的结束和解放,而春天意味着新一轮的折磨开始了。
对于自己来说是不是也是这样?春天来了,自己珍惜的喜欢终于被磨碎了,碾压了,飘散了。
她的眼窝再没能藏住她的泪水,夜色做了掩护,月亮都照不到。
寒假窝在家里的朱枫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偶像剧里的女主人公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可是偶像剧里的主人公怎么会遇到这种情况?偶像剧里所有的暗恋都会有个甜蜜的幸福结局,不出意外的话会是双向奔赴的剧情,出了意外的话大概会上演一出救赎的戏码。
那自己的这种情况呢?
我不要再喜欢陈列夫了。朱枫翻来覆去挣扎了一个假期,得到这个结论:我要离他远远的,只要我看不见他,就不会再喜欢上他了。
对。
新学期一开学的分科,选了历史的朱枫如愿的和学了物理的陈列夫分开了。隔得远远的。特别特别远。
可是人啊,怎么就这么喜欢犯贱呢。朱枫的眼睛总是一眼就能抓到陈列夫的名字;当上课代表去数理科试卷,经过他时还是那样不自觉地偷偷看向他;老师不经意间提起到他所在班级的时候,总是一瞬间能坐直的神经……关于他的一切,脑子里总是能下意识地反应,尽管事后真的很后悔,很想把自己的耳朵眼睛一切有反应的器官全部割掉。
学习,对,努力学习。人忙起来就什么都能屏蔽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到了。
朱枫努力打开自己,让自己的世界里闯入更多更多的人。朋友、班里刚认识不久的同学、老师、舍友……她不再是只会低头数着时间的害羞女孩,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谈吐,和别人聊天,给别人讲题,她每天都很忙。
她很努力忘掉关于陈列夫的一切。
但是班车逃不走,表哥依旧在自己身边乱晃,只要一到周五,一整个星期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只是徒劳,就连MP3最大声的音量都挡不掉陈列夫叽叽喳喳分享的幸福。
但是没关系,没关系。朱枫不断地安慰自己,这样不会是挣扎的,总有一天能做到的。
太阳肆无忌惮地扫荡着朱枫的脸,空无一人的操场,朱枫一个人等待着教官的到来。
怎么手机就忘记藏进衣服底下了呢?真的忘记藏进衣服底下了吗?不是,可是自己明明记得它好好的被衣服盖着啊,宿管阿姨到底怎么发现这一切的?
这该死的学校,怎么会有没收手机就要在操场军训半天的惩罚啊。
朱枫看着教官一步步走近,本想翻出来的白眼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按着朱枫提前预想好的,教官一开始就是一顿口头教训,从背后掏出文件夹,抽出一张纸给朱枫,让她保证以后不会再有。
朱枫乖巧地点点头,内心早已愤怒无语出宇宙了。拜托,这个破学校能不能考虑一下外地生的死活啊。
朱枫不情不愿地跟着教官的脚步走到阴凉处,跟着数字做着准备动作。
南方是没有春天的,三四月份的阳光是不可以用和煦来形容的,但是也没有到夏天那样毒辣的程度,好像热烈是个更好的形容,形容此时算是好久不见的太阳。春季阴雨把人都快下抑郁了,终于出的太阳也算是让此时的朱枫有了那么一点安慰吧。
眼睛望远看着围栏外的远山淡影,行吧,这样的天气被拉出来做惩罚,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眼睛里突然进了一块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沙砾,伸直拉伸的手搓搓眼睛,弄了好久的眼睛终于睁开,脑子里转了很久的说话声打开枯燥的世界:“你怎么也在这?”
朱枫戴好眼镜,模糊的身体变得清晰,陈列夫又一次迎着太阳看向自己。
这次通红的脸没了夜色,被太阳明晃晃的照耀,在透明的空气里展示着。朱枫慌乱的眼珠顺着本能波折地看向地上,摇摇头。
教官应该是听见了声音,停下带操的动作,转身对着陈列夫重复说一了遍一样的口头警告,给了他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纸。
朱枫看出来了,陈列夫和自己一样无语。只是他的不爽永远都是表现在脸上,让所有人知道;而朱枫只敢小心翼翼地藏着,不让任何人发现。
陈列夫的不爽引起了教官的生气,教官很用力地指了指阳光直射的地方,让他过去罚站,直到能好好听话。
就连被骂的背影,都是带着好多好多的阳光,直射进此时处于阴暗处的眼里,也只有在脑袋背后不会长眼睛的世界里,朱枫才敢这样直视他。
他的背影走向教官手指的那个地方,阳光汇成聚光灯,给他营造了一个舞台。此时的朱枫,被教官的身体阻挡住视线,眼睛只能从教官扭动的身体和空气中看见世界,看见她的世界里仅存在的那一个人。
也许是因为有个对比,教官对朱枫格外的好,破例允许她在阴凉有风的地方站着,嘱咐了朱枫几句就让她自己一个人站军姿,而自己则走到陈列夫身边,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席地而坐。
朱枫一边努力地维持姿势,一边跟随着陈列夫一起咬牙切齿。不是,你罚就罚,干什么还要这样啊,他又没说你什么,只是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那人都有自己的情绪吧,更何况是这种被处分的时候。
身后轻轻一阵风吹起朱枫安静的头发,微微起了汗的身体凉爽的抖了抖。看吧,连大自然都赞成我的想法。朱枫骄傲地微微抬起头。
可是怎么会这么巧,我惩罚的时候他也跟着我一起?那阵风经过,朱枫脑子里突然被这样的想法打了个猝不及防。因为愤怒皱着的眉头瞬间被甜意抚平:难道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也在关注着我,难道他是知道我被惩罚,才会一样犯下错误跟来吗?
清脆的天蓝色在朱枫的脑袋里幻化成泡沫,七彩斑斓的想象世界里是她只在小说里看过的情节。她将自己和陈列夫的脸代入进故事情节里,那几分钟里,自己终于做了一回女主角。
云朵随着风渐渐隔开蓝天,朱枫的想象力只够大方谈话和牵手,连拥抱都算亲密。朱枫的眼睛又被逐渐走近的陈列夫填满,他不屑的神情在破碎地想象世界里晃荡,时时刻刻地在提醒着现实的朱枫,他是一个有女朋友的人,他有女朋友了,他愿意为了他的女朋友错过一班又一班回家的班车。
而自己只是第三者,甚至是没有人知道的第三者。
教官指着外面操场,让朱枫去跑四圈,结束之后直接去吃饭,接着他继续重点关注陈列夫这块对于他而言的硬骨头。
所以教官没有看见每一圈跑过的朱枫,眼睛里小心翼翼地看向阳光下站着的陈列夫。不仅是跑过的那几秒里,而是每一圈的时间里,陈列夫的身上仿佛都有一条细细的线,只要他不朝朱枫的方向看去,朱枫的眼睛就会被自然地吸引过去。
所以这四圈的时间显得格外的短,短到朱枫还游离在想象和现实的周围,时间就结束了。最后的一眼,是自己鼓起勇气走向教官,与教官汇报自己跑完了的时候,和他打的招呼。
只能就这样走了,她也恨,自己后背怎么也没长眼睛。
因为还没到放学的时间,朱枫坐在冷清的饭堂里,看着每周一样的饭菜,铁盘子空荡的清冷彻底划破她的热情,她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刚刚自己一切不可理喻的,傻子一般的举动。明明说好了不要想起来,明明说好了要忘记,明明说好了即使看见也要大大方方地和他打招呼,和他说话,现在这样像什么样?
是害怕别人发现不了自己喜欢他吗?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喜欢他吗?朱枫在心里无数遍的骂自己,骂自己贱人,骂自己愧对自己开学这一个月做出的所有努力。
但是还得趁着饭菜凉之前,把它们吞进自己的胃里,晚上是整整三个多小时的晚自修。
没事的,说不定只有这一次而已,这一定会是最后一次了。
朱枫吞进饭盘里的每一颗好吃的米,走到残渣桶前倒掉自己吃不下的饭菜,将饭盘放进专门回收的地方,逆着人流走回教室。
高中生活好像在见不到陈列夫的地方步入了正规。正常的上课、聊天、写作业、考试……只是很偶尔啊,非常偶尔,和朋友走在路上的时候眼珠子总是在异常的移动,试图抓住身边的什么人,仔仔细细地看上一看;体育课在操场的时候,朱枫的眼睛“偶尔”会瞟向什么地方,祈祷着某人的突然出现,然后再上演一出英雄救美。
可陈列夫永远只会出现在让朱枫想象不到的地方;楼梯上与时间赛跑时头发凌乱的时候一下子就能对上的眼睛、在饭堂大口大口地吃着饭一眼就能瞟到的身体、在体育考试跑完长跑狼狈时眼睛里立即能看到的影子……
每次这种时间过后,朱枫都要一个人冷静好久好久才能缓回来:要不就遇不到,要不就非得在这些时候被遇到是吧。
好好好,就这么玩吧,就这么玩吧。
朱枫的草稿本上永远不缺胡乱发泄的乱画和破洞。
尽管如此,疼痛侵袭着她本就不怎么坚强的意志和身体的时候,她知道这个时候是自己最狼狈的时候,朱枫还是会在心里给他留一个小小的位置。
一个让人空空荡荡的,却带有无限希望的位置。
闭上眼睛避开疼痛的她,用她贫瘠的想象在自己的世界里画出另一个冰冷的模型。
回到现实之后,她又会将所有的热情扑在学习上,陈列夫只是偶尔冒出来的符号而已,只是在突然静止的时间里会在脑海里出现的模型而已。
高二的分班考试,朱枫冲去了重点班。暑假回来的第一个假期,朱枫按照以往的顺序,MP3里的歌一如既往的大,掩盖过班车里叽叽喳喳的八卦和吵架。她看着窗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失落的时间。突然的,身边冷淡的空气被温度填满,她下意识地扭头,昏暗灯光下陈列夫笑的灿烂。
他用手指了指朱枫的耳朵,示意朱枫摘下耳机。朱枫紧张到静止跳动的心顿了一下,手顺着他的动作摘下了毫无作用的耳机——此刻的她只能听见陈列夫。
她小心地看向陈列夫,他的笑脸离自己越来越近,最终落在了她的身边。从来没有过,陈列夫从来没有坐过自己的身边。朱枫的视线静止,昏暗的车灯熄灭,朱枫通红的脸终于有了呼吸的间隙。数着眨眼的秒数,朱枫疯狂地做着深呼吸。
“黄祥格让我和你说今晚他不回家了,让你跟他妈妈说。”陈列夫这句话说的很快,却一字一句沁入朱枫的耳朵里——尽管这是一句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语句。
“好,那我话传到了。”陈列夫站起身的动作很快,大巴车颠簸,他的身体撞了一下前座的椅子,朱枫潜意识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陈列夫就已经回到了他的位置。
朱枫的目光还在刚刚拥有过陈列夫的那个空气中停留,没有任何防备地被颠簸起来的车抛向空中,身体的自卫反应终于让她换了个姿势。
可是看向窗外冷静的眼睛止不住的乱转,脸上的热烈还在刚刚的记忆里盘旋:黄祥格,我到底是应该谢谢你,还是暴揍你一顿呢?
后来,朱枫仔细想想,这一段最近的距离,就跟“回光返照”一样的,在他们的关系画上彻底的句号之前,给了朱枫最大最大的希望。
高三这年,全世界好像都在为高三生让路。姨母对朱枫不同于往常的关心,学校为高三生推掉了一切娱乐活动,教室和宿舍都搬到了最高的楼层,安静地听不见任何一点外界传来的声音。
朱枫的生活也因为不停压来的考试和排名变得特别忙碌,每天唯一的放松时间大概是和同桌走去饭堂的那段路:左顾右盼地视线也渐渐被压迫的学习时间挤走,她好像变成了无情的机械徒步行走。
这样的时间久了,好些个不能入眠的夜晚里眼泪成为了唯一的释放出口。陈列夫一直带着光的笑脸一直出现在她的梦里,照着她黑暗无助的世界。可就连在梦里面,他都只是在对她笑着而已。最过分的肢体接触是勾着小拇指,那阵触电般的感觉让她从床上弹起,看着凌晨的太阳发呆。
学校每天在电子大屏上更新的励志语录,明晃晃的放在朱枫每天从宿舍奔向教室的路上,无不是要追赶时间珍惜时间,却从来不说怎么做才能真正追上时间,又或者说,从来不可能追得上时间。
所以才来到了高考之前最后一次的成绩表彰大会,冠上了美好且残酷的另一个名字——成人礼。
大红的学校大早上的就放着振奋人心的音乐,反复折磨着朱枫的耳膜,烦躁的情绪被燥热的空气无限放大,书本里的方块字无序的漂浮在空气之中,脑子烦乱的情绪将所有知识冲走,朱枫心里不断地骂着学校这个傻逼操作。
一大早上把所有人扰的不得安宁,然后在大会的最后还要激情昂扬的宣布考试排名,开始只存在于形式里的百日誓师——明明这一天不弄这个东西自己能学到的东西比你这个“成人礼”多的多好吗!
最倒霉的事情莫过于在这样大太阳暴晒的环境下,自己刚刚好坐在最中心,被太阳全方位无死角照顾的位置,随之而来的热气混合着被无限扩大的汗味,朱枫挣扎着用左手举着书本,只能是无济于事。
父母被允许进校园,而自己的爸爸妈妈大概是不会因为这一天而放弃在大城市一天的薪水,所以她的家长只有姨母,和不得不承认确实有血缘关系的表哥。
在走成人门,经过各种仪式的时候,朱枫看着前面同学欢乐幸福的背影,挽着姨母的手臂朝摄像机绽开笑容,路过机器后,四目相对的尴尬侵袭上朱枫的身体。
还好,班主任拿着大喇叭大喊“归队”的声音挽救了朱枫此刻的窘境,她跑回班级队伍里,乖乖的跟着队伍坐下,听着台上领导的东扯西扯。
所有仪式结束之后,朱枫一直被强太阳光照射的眼睛忍不住哗啦啦流下眼泪,她抬起椅子,努力地眨着双眼,跟上队伍的进度,回到教室。
教室此刻就像一个巨大的仓库,放完椅子的所有人不顾四处乱散的书包,都跑到这个学校的某个地方兴高采烈地拍照,而朱枫需要在阴暗的环境下缓一会,才能再一次清楚地看清这个世界。
闭上眼睛,脑子被空白填满,放松的神经让她彻底倚靠在椅背上,花白的世界慢慢变回黑色,朱枫慢慢走出被强光按下了暂停键的世界。
“喂!你在这干嘛呢?”重新跳动的画面迎接着第一句对话的主人,久违的声音撑开朱枫的双眼,陈列夫又一次带着他的笑容闯进她的世界,猝不及防的。
朱枫来不及调整姿势,只能慌张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摸摸头摸摸手,又摸摸椅子,尴尬地发出笑声回复道:“那个,刚刚在下面太热太亮了,上来缓缓。”
空气安静地回放着刚刚朱枫的尴尬。朱枫第一次这样直视陈列夫的眼睛,竟然是在这样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脸肯定已经憋不住了,意识好不容易抽离情绪,她的眼睛开始到处乱转:“你……你呢?你怎么……怎么也在这?”
朱枫的手又变的异常忙碌。
“啊~我也是刚上来,下面太无聊了。”陈列夫的手往他的教室指了指,没有留下话口,接着问道“那你现在缓过来了吗?”
“嗯?”朱枫还没反应过来这个问句的内层含义,循着本能,点点头,“嗯。”
“那你可以帮我拍张照片吗?”陈列夫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啊,实在是没找着人,只能麻烦你了。”
陈列夫的话将朱枫还没开始的想象扼杀在摇篮里,她看着此刻有些害羞的陈列夫,好像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她点点头。
“太好了,谢谢你!”陈列夫指引着朱枫往楼梯上走,“我想在我们那层的大平台上拍。”
陈列夫脸上好像一直带着这样阳光美好的笑容,轻易地就将朱枫好不容易建起的城墙击碎,她的脸上也染上欢乐。
就这样一路随着阳光登上楼梯,直到朱枫接过手机的那刻,她还没意识到这张照片里的主人公,是谁。
准确来说,是这张照片的主人公们。
是在她某次路过陈列夫班级数化学试卷时眼睛不小心瞟到的手牵手;是在她狂奔向饭堂追赶停不下来的时间时不小心看见的搂抱;是在她陪同桌去上厕所的时候不经意进入她视线的挑逗欢笑……是他和他一直喜欢的女生,世人俗称的“女朋友”。
视线里的手机画面是手牵手的、是亲密的搂抱的、是幸福的欢笑的,按下快门键的那刻,是酸涩的、是鼻头发麻的、是苦的。可她还在笑着,还在笑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直到他们在自己面前拿着手机,朝自己点头致谢的那刻,她还是笑着的;直到她转身,走下楼梯,回到班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的时候,她还是笑着的。
可是明明是碎掉的,已经拼凑不回来的青春。
她在笑谁呢?她在笑什么呢?朱枫的嘴角流进了苦咸的味道,那骄傲的嘴角才放了下来,呼吸随着校园广播放着的音乐上下起伏,不敢放声的大哭着。
对这段热烈的,无人知晓的喜欢,无声地哀嚎着。
“喂!”朱枫的耳朵里又响起一样的话语,她猛地抬起头,不顾凌乱通红的双眼,她只是想挽留些什么。
“你在这干嘛?”门口同桌的声音随着朱枫抬起的头越降越低,“你……你怎么了?”
我到底还在期待些什么?
朱枫的视线里彻底没有陈列夫了。
同桌的脸越来越近,疑惑和关心扑面而来。
“没事。”朱枫倔强地擦开满是泪水的眼睛,用自己的情绪撑开笑容,“没事,就是一些破事而已。”
“破事?”同桌蹲在朱枫身前,拍拍她的膝盖,“什么破事值得你哭成这样?”
对啊,什么破事值得我哭成这样。朱枫紧了紧同桌放上自己膝盖的手,彻底笑开了怀:“不值一提的小事。”
“行。”同桌站起身,向后伸出手,邀请朱枫,“那走吧,我们去拍照。”
好!我们去拍照。
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朱枫考上了大学,狗血的是陈列夫和朱枫在大学相遇了,还是在荷尔蒙喷发的篮球比赛场上。朱枫精心打扮,鼓起一万分的勇气,还是没办法站在陈列夫面前,和她的青春照一张完整的照片。
三年过去了,朱枫似乎已经释怀,这段安安静静地时间能够笑着和所有人讲出来,坦然地说出六年前说不出来的那句“我知道他很坏,我一直都知道”。
看吧,时间不说话地冲刷掉了很多悲伤,留下的回忆里,多的是美好的画面——青春还在,幸福也在。
你的欢乐永远属于你自己,而不是别人。
你的笑容永远属于你自己,而不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