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拍卖会（5） ...
-
景谅的目光落在邢阅轩脸上，带着一丝微妙的审视。
短短几月不见，眼前的年轻人似乎轮廓更分明了些，穿着得体西装，褪去了当初补习时的那点学生气，但那双望着他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热度丝毫未减。
“有段时间没见，看起来长大了不少哈。”景谅犹豫了一下，像一位普通的师长一样拍拍邢阅轩的肩膀。
邢阅轩立刻笑了：“是吗？老师您倒是一点都没变。”
他的视线毫不避讳地、细细描摹过景谅的眉眼，语气亲近自然：“就是……更好看了。”
景谅轻咳一声，自动忽略了他后半句话，问道：“你跟着妈妈来的吗？她在哪呢？”
“爸爸带我来的。他现在估计在和其他叔叔阿姨聊天呢。”
“老师你呢？怎么会到这里来？”他的目光扫过景谅身上的高定礼服，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记得您以前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的。”
是谁带老师来的？之前在自己生日宴上和老师拉扯不清的那两个男人？
就知道那两人没安什么好心！
景谅没注意到邢阅轩眼里的情绪，含糊道：“嗯……朋友邀请的，我就跟着来看看。”
他怕邢阅轩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连忙问道：“怎么样，感觉如何？你有看到喜欢的东西吗？”
邢阅轩注视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有啊。”他轻声说，目光却未从景谅脸上移开分毫，仿佛他口中“感兴趣的东西”并非场中任何一件拍卖品。
空气静了一瞬。
正当景谅思索该如何接话时，邢阅轩又忽然向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老师，其实比起刚才那件嘉靖青花罐，我觉得下半场的争夺会更精彩。我家也收到了内幕估价单，比现在喊上去的价……至少还要翻一个数。”
“不过，我更想看的是后面那幅古画。爸爸说这次有件苏岩大师的小品，笔意特别松灵，老师您一定喜欢。”
景谅顺势接道：“苏岩的真迹可不多见，要是品相好，确实值得一看。”
“是吧？”邢阅轩笑眯眯地挽住景谅的手臂：“下半场快开始了，老师陪我一起过去好不好？爸爸在二区留了位置，视野很好。”
他的姿态热络又不失分寸，景谅一时也找不到理由推脱。
他沉默片刻，有些犹豫——是卫司宸带他来的，尽管那人此刻未必在意他的行踪，但未经告知就跟着其他人离开，终究太过失礼了。
“我得先和我朋友说一下。”
景谅拿出手机，翻出那个上午刚加的好友，斟酌着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等了一会，卫司宸一直没回复，估计是在忙。邢阅轩安静地在一旁等待着，姿态耐心，只是目光偶尔掠过景谅的手机屏幕，眸色微深。
“他现在可能有事，没回。”景谅收起手机，抬眼看向邢阅轩，最终做了决定：“走吧，我跟你待一会儿就回去。”
“好。”邢阅轩脸上立刻漾开笑容，领着景谅朝后排的贵宾二区走去。
贵宾二区位于大厅侧后方，座位更宽敞私密，以柔和的灯光区隔。就在他们即将步入二区入口的廊道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斜倚在装饰柱旁，恰好挡住了半边去路。
安宥之一手揣在口袋里，像是偶然在此驻足，目光却精准地落在并肩走来的两人身上，尤其是邢阅轩虚虚护在景谅身侧的手。
他眉梢极轻微地挑了一下，随即，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便重新挂回脸上，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
“哟，真巧。”安宥之站直身体，语气懒洋洋的，视线在景谅和邢阅轩之间打了个转：“景先生这是……换地方坐了？” 他特意加重了“换”字，尾音拖得有些意味深长。
景谅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脚步一顿：“安少。”
邢阅轩看着安宥之，有些警惕地上前一步，挡在景谅身前：“麻烦让一下，我们要过去。”
安宥之将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扯开的弧度大了些，眼神却更凉。
他向前踱了一步，姿态松弛，却无形中拉近了与景谅的距离，形成一种微妙的三人对峙。
“刚才还在想，下半场开始前能不能碰见你，聊两句。”安宥之看着景谅，目光如有实质地扫过他全身，话却是对两个人说的：“看来景先生行程挺满啊，刚离开卫少那儿，这就……有新伴了？”
那“新伴”二字，被他念得格外轻佻，目光也顺势滑向邢阅轩，带着毫不客气的审视与一丝淡淡的嘲讽。
邢阅轩皱了皱眉。
卫少？
卫家的……卫司宸？
邢阅轩在脑海中回忆着，想起自己小时候似乎被父母带着和卫司宸见过几次。
原来是他带着老师过来的吗？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你什么意思。”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像头龇着牙的小兽：“老师愿意陪我坐一会儿，看看拍品，关你什么事？”
安宥之像是早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非但不恼，眼底那点嘲弄反而更深。
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邢阅轩这副护食般的姿态，慢悠悠道：“火气别这么大啊，邢小少爷。我就是好奇问问。”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被邢阅轩半挡在身后的景谅，语调拖长：“毕竟，景先生是卫少爷带来的客人，我这人嘛，就爱多管闲事，怕有人……不识趣，扰了别人的安排。”
这话明里暗里都在指摘邢阅轩不懂规矩，横插一脚。
景谅心头一紧。他实在不愿与安宥之起正面冲突，这人背景复杂，行事难以捉摸，纠缠起来只会更麻烦。
眼见邢阅轩脸色更沉，似要反驳，他立刻伸手，轻轻按了一下邢阅轩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安少说笑了。”景谅上前半步，与邢阅轩几乎并肩，语气平和：“只是恰好遇到学生，顺路过去和邢总打个招呼，看看画。卫少那边，我已经知会过了。”
安宥之的目光在景谅脸上停留了两秒，将他那份刻意的疏离看得分明。景谅指尖那一下轻微的触碰，以及此刻站出来说话的姿态，都像是在回护那个小子。
这认知让他心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混着酸涩，烧得他舌尖发苦。他扯了扯嘴角，笑容变得有些锐利：“是么？景老师对学生……还真是关怀备至。”
他刻意咬重了最后四个字，停顿几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怎么不见景老师对我这么耐心？是我不够学生气，还是……”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景谅：
“……在景老师眼里，我连让你费心应付的资格都没有？”
廊道的气氛凝滞，远处主厅传来的隐约人声仿佛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景谅不想在这里与安宥之纠缠下去，也不愿意让邢阅轩卷进这种无谓的口角。
“场合不同，关系自然也不同。您是安少，阅轩是我的学生，仅此而已。”
安宥之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那点伪装出来的笑意从他脸上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阴郁。
“好，好一个‘仅此而已’。”安宥之点了点头，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他深深看了景谅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声轻嗤。他侧身，让开了通路，姿态重新变得懒散，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尖锐只是错觉。
“不打扰二位师生叙旧了。”他丢下这句话，双手插回裤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中。
邢阅轩对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低声道：“真是莫名其妙……老师，我们走吧。”
两人步入贵宾席。邢父虽然没见过景谅本人，但之前也多多少少从妻子和孩子的口中了解过这位家教老师。如今见到景谅，他看起来很高兴，与景谅寒暄了几句，又兴致勃勃地指着图册上的字画说了些自己的见解。
景谅认真听了，也附和了几句，气氛融洽。
“早就听我夫人说过，小轩的家教老师特别认真负责。”邢父语气里满是赞许：“小轩那会儿成绩提得快，也多亏了您。”
“今天这一聊啊，我更觉得景老师稳重得体，见识也广，不浮躁，很难得。”他话里透着真诚的欣赏，显然对这位年轻家教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景谅连忙谦逊道：“邢总过奖了，是阅轩自己聪明，也肯用功。”
邢阅轩在一旁听着，嘴角忍不住向上弯，目光在父亲和景谅之间转了转，那亮晶晶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与有荣焉，仿佛被夸奖的是他自己一般。
他微微抬起下巴，小声对景谅道：“看吧，我爸也这么说。老师就是很厉害。”
然而，这段闲暇并未持续太久。拍卖下半场开始前十分钟，景谅的手机震动一声。这次是卫司宸的回复，简短到只有两个字：
卫司宸：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