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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风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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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午后，景谅无意间在书房的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箱里，发现了一册散开的线装古书。
封面上印着《纸鸢乘风记》几个大字，还画了几个小人儿，正在一起说笑着放风筝，看着像是本儿童读物。书页泛黄脆弱，纸质是罕见的绵纸。
可惜，装订的丝线早已断裂，书页散乱破损，不少内页边缘还有虫蛀和水渍晕染的痕迹。
吴管家得知后，表情微微变化：“这书……是……”
景谅翻阅着那些脆薄的纸页，想起自己在穿书前刷到过几个旧书修复相关的视频，心中一动：“吴管家，如果不介意的话，可否让我试试修复这本书？”
“嗯？”吴管家顿了顿：“这……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景先生居然还会修复旧书？”
“之前了解过一点皮毛罢了。”景谅笑着解释道，随后问吴管家要来了软毛刷、宽口镊子、干净宣纸、稀释的浆糊等物。
他坐在临窗的长案前，回忆着之前看过的视频，然后才开始动手。他知道自己手法生疏，所以加倍小心，动作放得极慢。
先用软毛刷轻轻扫去书页正反面的浮尘。遇到粘连处，便用竹启子一点点试探剥离。对于完全分离的散页，按照页码顺序用干净宣纸间隔着暂时归类。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且需要全神贯注的过程。窗外日光偏移，树影在纸页上缓缓移动。
景谅的眉头微蹙，所有心神都凝聚在指尖与那些脆弱的书页间。
他并未察觉到窗外何时站立了一个身影。
卫司宸隐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透过雕花木窗望着里面的人。
景谅侧身坐在漫射的日光里，微微弓着背，脖颈弯出一道专注而优美的弧度。修长的手指握着细小的工具，动作十分稳定。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脸颊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淡红。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周遭的尘埃似乎都因他的沉静而放缓了飘落的速度。
卫司宸见过他许多面目，却从未见过如此刻这般……剥离了所有对外界的警惕、算计或顺应，只剩下一种纯粹沉浸于当下的沉静。
仿佛将时光都凝结在了他的指尖。
心脏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带来一阵酥麻的悸动。那感觉来得突然而清晰，让卫司宸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他看过太多人为利益奔忙，为权谋算计，情绪外露或深藏，却很少见到有人能如此心无旁骛地沉浸于某件与功利无关的事中。
他就这样站在廊下阴影里，看了许久。直到景谅完成一部分工作，略显疲惫地直起身，轻轻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抬手揉了揉眉心。
卫司宸这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已驻足过久。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窗内光影中那人清瘦的侧影，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更轻，仿佛怕惊扰了那一室的宁静。
而景谅对此毫无所觉。他活动了一下肩颈，看着案几上初步归整、不再是一片狼藉的书页，露出一个浅笑。
他收拾好工具，将书页仔细收拢，拿去交给了吴管家。
吴管家小心地捧着那本书，赞叹道：“景先生真是心灵手巧，这书看着啊，真是改头换面了！”
“哈哈哈谢谢您。”景谅随口问：“这是给谁看的啊？这年代还有小孩喜欢读这种古书？”
吴管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这是……”
“……这是少爷小时候最喜欢的书。”
“哈？”
景谅诧异道：“卫司宸？他喜欢看这种？”
“嗯。”吴管家点点头：“不过，后来老爷发现少爷在偷偷看闲书，一怒之下就把它给撕了，还把残页藏起来不让少爷找到。”
景谅闻言忍不住皱眉：“这也太严厉了吧，小孩子喜欢看看课外书不是很正常吗？”
“……唉。”吴管家长叹一口气：“或许对别的父母来说，确实很正常吧。但老爷他……”
话说到一半，吴管家意识到自己的言语不太妥当，就止住了话头：“不聊这个，不聊这个。景先生，其实我一直很想问您，您觉得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看得出来，少爷对景先生很上心，上心到了一种……已经有些越界的地步了。
“嗯？卫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文韬武略雷厉风行才高八斗出类拔萃，总之就是，完美。”景谅张口就来。
“不不……”吴管家无奈地笑了笑：“景先生，我只是想听听您的真实想法……您放心，我不会告诉少爷的。”
景谅沉默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抬眼，诚恳道：“……其实，我也不全是乱说的。卫司宸其他都挺好的，不过他好像总是不太开心。”
这话倒也不是他胡扯。
如果和安宥之这种恶劣的纨绔子弟相对比，卫司宸真的已经算是个大好人了。细想他穿书以来，卫司宸好像还从未对他和他的任务造成什么威胁，反而是帮了他好几回。
“我觉得，如果他能多笑一笑，开心一点，就好了。”
……
“……景先生就是这么说的。”
书房内，吴管家恭敬地站在卫司宸面前，递上了那本景谅修好的书。
卫司宸接过来，垂眸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封皮，用手轻轻抚了上去。
儿时的回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这本书是他拿自己的偷偷攒下的钱买的。
学校里，家里，到处都是父亲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毫无隐私可言。
只能趁着每天睡觉前的几分钟，在窗外的月光下读几页，即使是这样，也还是被发现了。
本侥幸得来的小说，是他压抑童年里一缕偷偷从铁窗缝隙漏进来的、带着青草和自由气息的风。而这道缝隙，最终也被粗暴地封死了。
“父亲撕它的时候，”卫司宸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说我玩物丧志，说这些无用的闲情逸致，只会磨灭卫家继承人的心志。他说，我该看的是报表、合同、家族纪要和名人传记。”
吴管家眼中掠过心疼：“老爷对少爷……期望极高。”
“……”
卫司宸合上了书，书脊结实妥帖，稳稳立在他掌心。
从小到大，他吃什么，穿什么，读什么，交什么朋友，学什么有用的技能，每一步都必须精确无误。
就像……
就像风筝线，攥得太紧，风筝是飞不高的，只会挣扎，或者坠落。
“他还说什么了吗？”
“景先生还说，希望您能多笑笑，开心点。”
书房里静默下来，只有落地钟钟摆规律的声响。
卫司宸沉默了很久，最终淡声道：“……笑？”
他极轻地、生疏地，弯了一下唇角。
开心是一种奢侈。
在卫家，情绪是弱点，喜好是破绽。父亲教会他的第一课，就是隐藏。
但是现在，有一个人想让他学会笑。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没有人关心他开不开心，只关心他做没做到，得没得到。
一种奇异的感觉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当他踏入这所宅院，知道那个人也在某处时，那种长久以来弥漫在周身、浸入骨髓的冰冷与空寂，似乎被悄然驱散了些许。
空气里多了一丝鲜活的气息，或许是糕点甜香，或许是那人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又或许，只是一种无形的、温暖的存在感。
这里开始有了回来的意义，而不再仅仅是一个名为“家宅”的处所。
家的感觉。
这个词陌生得令他心悸，却又带着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不想让景谅走了。
不是作为需要监控的变数，不是作为或许有用的棋子。而是作为这令人贪恋的温暖气息的来源，作为这所空旷宅院里，唯一让他感觉到活着而非运作的理由。
几秒钟后，卫司宸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矜贵的模样：“后面几周我要去岜沙，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找人盯着点他。如果有什么事，立刻联系我。”
“是。”
……
几天后，在一个同样雾气蒙蒙的清晨，吴管家告知景谅，他可以离开了，司机会送他回学校，他的随身物品也已整理好。
卫司宸今天似乎有事，一大早就出了门，也没有同他告别。
景谅礼貌地向吴管家道谢后便坐上了离开庄园的车。当高墙深院在后视镜中逐渐缩小直至消失，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有种重获自由的恍惚感。
剩下的时间比预计的还要短，景谅在车上和王诗萌商量了一下，打算直接在开学那天见面。
车子驶入市区，车流渐密。景谅的注意力被窗外久违的喧嚣所吸引。
于是，他没有留意到，一辆灰色的轿车如同一条阴冷的蛇，不疾不徐地穿梭在车流中，始终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直到景谅在学校附近下车，目送卫家的车离开，那辆车才悄无声息地滑入路旁一个不起眼的停车位，车窗幽暗，仿佛蛰伏的兽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