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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回光返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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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医院后花园的水磨石地面上洒下细碎光斑。王诗萌提着保温桶刚走进花园，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花坛边的长椅上，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熟悉身影，正微微仰着脸晒太阳。银发梳得整齐，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安宁。
“奶奶？”王诗萌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奶奶卧病在床许多年，连坐轮椅都吃力。可此刻，她竟然独自坐在花园里，姿态甚至称得上从容。
听到声音，王奶奶缓缓转过头。她的脸颊依然瘦削，但那双总是蒙着疲惫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亮，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
“萌萌来了啊。”她笑着招手，声音虽沙哑，却比平时有力许多。
“您怎么能站起来了？医生同意了吗？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王诗萌连忙上前，想搀扶又怕碰着了她，手足无措间满是惊喜。
“今天感觉特别好，身上有劲儿了。”王奶奶笑着，拍了拍王诗萌扶住她胳膊的手，那手心竟也有些许暖意，不像往常总是冰凉。
“就跟护士说了，想下来晒晒太阳，看看花。她们看我精神好，就让我出来了。还叫了医生来看过呢。”
正说着，负责的主治医生张医生从长廊另一头走了过来。他戴着口罩，看到祖孙俩站在一起，脚步微微一顿。
“张医生。”王诗萌急切地问：“我奶奶今天精神真好，都能站起来了。是病情有好转了吗？”
张医生走到近前，看了看王奶奶的气色，又翻了翻手里拿着的病历夹，语气平和地说：“嗯，你奶奶今天状态看起来确实不错。能下床活动活动，晒晒太阳，对心情和循环都有好处。”
他的目光与王奶奶平静的眼神轻轻一碰，随即移开：“不过还是要多注意，不能累着，感觉累了就马上回床上休息。王同学，你也多陪奶奶说说话，但别让她站太久。”
“好，谢谢医生。”
张医生又低声和王奶奶交代了两句注意事项，便点点头离开了。
转身时，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风中。
“来，萌萌，扶奶奶到那边长椅上坐坐，晒着太阳说说话。”王奶奶指着不远处的木质长椅。
王诗萌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走过去坐下。王奶奶坐得很稳，还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这太阳啊，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暖洋洋的。”
王诗萌挨着她坐下，打开保温盒：“我带了您最爱的红豆糕，还热着呢。”
王奶奶拈起一块，慢慢吃着，眉眼舒展：“还是我们萌萌做的味道正。”
她吃完一块，用手帕擦了擦手，转过头，慈爱地端详着王诗萌：“萌萌啊，跟奶奶说说，最近学校里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特别的人？”
王诗萌正低头整理保温盒，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她想起最近发生的事，想起刚刚结束的分享会，也想起……景谅。
“……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上学嘛。”
王奶奶沉默片刻，轻声道：“隔壁床老李头的女儿前天来看他，给我们看了个手机视频……好像是什么学校里的演讲。”她抬眼看向王诗萌，眼神温柔而通透：“那上面的人，是我们萌萌吧？”
王诗萌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没想到事情会传到奶奶这里，更没想到奶奶会以这样的方式知道。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傻孩子。”奶奶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你爸那混账东西做的事，奶奶已经知道了。现在这传消息这么灵通，我躺在病床上就听说了……我当时就想，我们萌萌该多害怕啊……”
“奶奶，我……”
王诗萌的喉咙有些发紧。她一直以为瞒得很好，怕奶奶担心，怕影响她病情。
“你什么都自己扛着。”奶奶的声音有些哽咽：“出了那么大的事，还要被人在网上说闲话……我的萌萌啊……”
她摩挲着孙女的脸颊，像小时候那样：“那天看见视频里你站在台上说话的样子，奶奶又心疼，又骄傲。我的孙女，长大了。”
王诗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奶奶手背上：“对不起，我没想瞒您……”
“说什么对不起。”奶奶替她擦去眼泪：“你做得对。有些事，就是要说出来。憋在心里，只会把自己憋坏。”
“对了。”王奶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上次暑假的时候，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小伙子，现在还和你有联系吗？”
王诗萌微微睁大了眼睛：“景学长吗？还有联系的。”
“你喜欢他，对不对？”王奶奶直截了当地问道。
“萌萌，你瞒得了别人，但可骗不过奶奶的眼睛。你看他的眼神啊……太亮了。”
王诗萌沉默了。
午后的风吹过花园，月季花瓣轻轻颤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嗯，喜欢。”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如果她的人生是一本小说，那么景谅简直就是那个从天而降来拯救她的骑士。
他像是突然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一根支柱，在她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塌了的时候，是他撑住了自己。
“那他呢？”王奶奶问。
“他不知道。”王诗萌摇摇头，声音很轻：“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奶奶，您知道吗？出事那天，是他第一个冲过来把我护在身后的。后来也是他陪我去派出所，在我不知道该相信谁的时候，是他一直说，别怕，我在。”王诗萌望着远处摇曳的树影，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弧度：“对或许我来说，他早就不仅仅是喜欢的人了。他就像……我的家人一样。”
她转回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所以我不想让这份感情变成他的负担。他能帮我，是因为他善良、有责任感。如果我因为他帮了我，就要求更多，那对他不公平。喜欢他是我的事，我不想用这份喜欢去绑架他。”
王奶奶久久地看着她，眼里有泪光闪烁，却带着深深的笑意。
“我们萌萌，真会为别人想。”她握紧王诗萌的手：“但是，你要记住，你也值得被爱，值得被好好对待。”
王诗萌用力点头，又摇头：“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有些感情不一定非要有什么结果。能遇见，能认识，能被他这样帮助过，已经很珍贵了。我不能贪心。”
祖孙俩就这样坐在长椅上，说了很久的话。
王奶奶突然讲起很多从前的事——王诗萌小时候第一次学走路摔倒了也不哭，七岁时在幼儿园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十三岁那年偷偷把零花钱攒起来给奶奶买生日蛋糕……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王诗萌笑着问，心里却莫名有些发酸。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王奶奶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目光慈爱地在她脸上流连：“萌萌，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天大的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还有啊，别总想着照顾别人，也要多照顾自己。”
她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许多：冬天记得穿秋裤，别学那些小姑娘的“时尚”露脚踝；胃不好就少吃辣；晚上学习别熬太晚；交朋友要交真心的……
“好啦，我都多大了，您今天怎么像唠叨小孩儿一样唠叨我。”王诗萌开玩笑般打趣道。
王奶奶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她，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深沉得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去。
夕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光线染上了一层金色。王奶奶忽然说：“我有点累了。”
王诗萌立刻起身：“我扶您回病房。”
回病房的路上，奶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在病房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双手握住王诗萌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萌萌，”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奶奶。”王诗萌笑着应道：“您也要好好的，快点好起来。等您出院了，我天天给您做红豆糕。”
奶奶点点头，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松开手。
王诗萌站在门口，看着护士扶着奶奶躺回床上。奶奶朝她挥手，脸上是温柔的笑容。
她也挥手，然后步伐轻快地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