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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失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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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顶上的荧光灯管散发着苍白冰冷的光,均匀地洒在米色地砖上,反射出模糊扭曲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重到化不开的消毒水气味。
病房内,王诗萌站在床边,手里攥着的那些冰冷单据仿佛要将她指尖最后一点温度也吸走。
护士安静上前,动作轻柔而庄重地,将那覆盖至下颌的洁白被单,向下褪去少许。
奶奶的脸再次露出来。
在床头小灯昏黄的光线下,那张熟悉的、布满岁月沟壑的脸庞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种褪去了所有病痛疲惫后的松弛。银白的发丝贴在枕上,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仍在,仿佛只是沉浸在一个遥远而安宁的梦中,连眉梢都舒展开来。
王诗萌缓缓俯下身,距离近到能看清奶奶脸上每一道细纹,睫毛在眼睑投下的浅浅阴影,还有那不再有呼吸起伏的、平静的胸膛。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奶奶冰凉的脸颊上方,迟迟不敢落下。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用指背,触碰了一下那已经失去所有温度的手背皮肤。
奶奶……
王诗萌无声地嚅动嘴唇,声音卡在喉咙深处,变成一阵剧烈的哽咽。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只剩下灼热的刺痛。
她定定地看着,像要把这副面容刻进灵魂最深处——这眉眼,这嘴角,这陪伴她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给予她最久也是最温暖庇护的容颜。
最后一次了。
以后再推开病房门,不会有人再笑着唤她“萌萌”,再也不会有人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她天冷加衣,再也不会有人用那样慈爱的眼神,看穿她所有强撑的坚强和隐秘的心事。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寂静中,只有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和窗外遥远都市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嗡鸣。
终于,护士轻轻地将白布单重新拉上,遮住了安详的遗容。
那一片刺目的白,成了横亘在两个世界之间最后的帷幕。
……
城市另一端,一座中型别墅内。
与医院冰冷苍白的氛围截然不同,这里温暖而静谧,长餐桌上铺着丝绒桌布,中央摆放着一个精致的双层奶油蛋糕,顶上插着“18”字样的金色蜡烛,尚未点燃。桌边摆着两副餐具,水晶杯里盛着琥珀色的果汁。
邢阅轩坐在主位,身上还穿着稍显正式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柔软的米白色毛衣。他面前的菜肴已经凉透了,油花在表面微微凝结。餐厅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柔和地落在他身上,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拿起银色的餐刀,轻轻切下一块已经完全凉透、奶油裱花都有些塌软的蛋糕,送进嘴里。甜腻冰冷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像吞下了一块冻住的油脂。
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动作斯文,眼神却空洞地望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
墙上的时钟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了晚上九点。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细微的嗡鸣,以及他自己的呼吸声。
邢父邢母一周前到外地出差了,连儿子生日都没来得及赶上。现在整座房子除了邢阅轩就剩下几个负责照料起居的保姆,竟然显出一丝冷清来。
早上朋友们热热闹闹的祝福和礼物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他当时笑着收下,告诉他们晚上要和喜欢的人一起过,婉拒了所有后续的聚会邀请。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准备——挑选蛋糕口味,确认菜单,甚至犹豫了很久穿什么衣服。
邢阅轩的目光落在餐桌另一端空荡荡的座椅上,又缓缓移到桌边一个包装精美的深蓝色天鹅绒首饰盒,是他今天准备送给景谅的。
里面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一条发出的消息停留在三个字:「你在哪?」
依旧是未读状态。
老师不是会无故失约、甚至不看手机的人。
除非……出了什么事?还是说,有什么事,或什么人,让他完全忘了与自己的约定?
……
景谅靠在墙边小憩,眉头微微皱起。
“咔哒”一声轻响。
对面医生办公室的门开了。王诗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脚步有些虚浮,脸上的泪痕已干。她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地找到景谅的位置,顿了顿,才慢慢走过来。
“学长。”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料:“都办完了。死亡证明、医院的手续……殡仪馆那边也联系好了,明天一早……”
她哽了一下,用力吸了吸鼻子,才继续说下去:“明天一早,他们会来接奶奶。”
景谅睁开眼,眼底有着清晰的血丝:“嗯,辛苦了。”
他站直身体,声音放得很轻:“后续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告诉我。
王诗萌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文件袋,指关节捏得发白:“谢谢学长,今天……真的多亏有你。不然我……”
“别说这些。”景谅摇了摇头,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肩膀,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王诗萌却像是突然被这句话攻破了所有的防线。她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那双红肿空洞的眼睛直直看向景谅,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学长。”她的声音带着迷茫:
“我没有家了。”
眼泪大颗大颗、沉重地滚落,砸在她怀里紧抱的文件袋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景谅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朝王诗萌迈出一步,想对她说点什么。
突然——
毫无预兆地,一阵尖锐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耳鸣声猛地炸响。
那声音直接从大脑深处迸发,带着令人牙酸的震颤。
景谅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瞳孔骤缩。
紧接着,他眼前的整个世界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苍白规整的医院走廊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景象波动、碎裂,熟悉的线条和色块崩解成怪异的图案。
刺目的猩红色快速蔓延开来,浸染了视野中的一切,墙壁、地砖、灯光、王诗萌惊愕的脸……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而在这一片猩红与扭曲的中央,出现了两个巨大的、狰狞的字——
“警告”
“警告”
“警告”
眼前的场景像是中了病毒的电脑页面,不断弹出鲜红色的大字,与之相伴的,是头颅内部炸开的、难以形容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大脑,搅拌着他的神经和思维。
景谅闷哼一声,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他抬手死死按住太阳穴,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学……学长?!” 王诗萌的哭声戛然而止,被景谅的样子吓住了,想上前扶他。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景谅手臂的刹那,一声冰冷、机械的电子合成音,毫无感情地在景谅的脑海中响起:
【惩罚。】
话音落下的瞬间,巨大的爆炸声响彻耳畔,景谅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抵抗剧痛的力量仿佛被凭空抽干。
他甚至连一声痛呼都未能发出,身体便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后倒去,如同断线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