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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受伤 ...

  •   秋天的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荷香。

      林风和雪纯并肩骑着山地车,沿着西湖的北山路慢行。法国梧桐的叶子黄了一半,偶尔飘落一片,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雪纯的车筐里。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雪纯忽然开口。她骑得不快,声音被风送过来,轻轻的,像在念给自己听。

      林风偏过头看她。

      “古时相爱的人难以相见,相见后又难以分别。”雪纯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语气淡淡的,“人生在世,唯有情字难解。恋人分别的时候,哪怕多看一眼,都会充满留恋。伤心不舍的情绪,只能化作满天纷飞的残花,凌乱难收。”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

      “雪纯,”他说,“你是不是谈过异地恋?”

      雪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是的。”她说,“我男朋友在美国念书。”

      林风没有立刻接话。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你们很难见一面吧。”

      “一年才见几次。”雪纯的声音很平静,“大部分时间都是视频聊天。”

      林风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一处虚空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维持这段感情,辛苦么?”

      雪纯沉默了几秒。

      “虽然很苦,”她轻声说,“但我相信爱可以克服一切困难。我等他回国。”

      林风没有再问。

      他骑在她旁边,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有几缕飘到脸侧,她抬手轻轻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

      像她已经习惯了等待。

      “异地恋是最苦的。”林风说,“相见不能见,吵架了,一个拥抱就能解决的问题,因为不能相见,伤痛却会在心里积蓄很久。惘自伤心难过。”

      雪纯偏过头看他。

      “你也谈过?”

      “没有。”林风笑了笑,“听别人说的。”

      雪纯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前方的路上。

      “是呀。”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相见不能见,唯有泪千行。”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

      “希望你的爱情,”他说,“可以有一个好的结果。”

      雪纯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那里面的水光映得很亮。

      “谢谢你的吉言了。”

      “不客气。”

      风从湖面吹过来。

      他们继续向前骑,谁也没有再说话。

      “啊——”

      尖叫声划破平静。

      林风猛地回头。

      雪纯的山地车像一只失控的风筝,前轮撞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车把剧烈地左右摇晃。她拼命想要稳住,但车身已经彻底失去了平衡。

      歪歪扭扭。

      再歪一扭扭。

      然后——

      轰然倒地。

      雪纯的身体从车上摔下来,重重地砸在路边的碎石地上。单车压在她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雪纯——”

      林风跳下车,连车都没顾上停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

      “你没事吧?还能站起来吗?”

      雪纯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她的双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刚一动,就倒吸一口凉气。

      “站不起来……”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好痛……伤着膝盖了……”

      林风蹲下来。

      她的右边膝盖上,一片触目惊心的乌青正在迅速蔓延开来。青紫色的淤血中央,几条细细的血痕蜿蜒而下,像不小心画歪的红色水彩。

      林风深吸一口气。

      “我背包里有碘酒。”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给你涂一点,消毒。”

      雪纯抬头看他,眼眶已经红了。

      “好疼……”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上了碘酒更疼,我怕疼……”

      “忍一忍。”林风已经打开背包,翻出那瓶碘酒和棉签,“不然膝盖会发炎的。”

      雪纯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

      “……好吧。”

      林风拧开瓶盖,棉签蘸上棕褐色的液体。

      第一下碰到伤口。

      “好疼——”

      雪纯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她整个人往后缩,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呜呜呜呜……我想回家……”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摔破的牛仔裤上。

      林风停下动作。

      他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像孩子一样用手背胡乱抹着脸,却越抹越花。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乖。”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忍一忍,马上就涂完了。”

      雪纯没有说话。她只是哭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然后她扑了上来。

      她抱住了他。

      林风僵住了。

      雪纯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手臂环着他的背,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哭得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疼痛、所有那些“相见不能见”的夜晚,都哭出来。

      她的眼泪洇湿了他的衬衫。

      林风愣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地、慢慢地,覆上她的后脑勺。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像安抚一只受伤的猫。

      另一只手,继续给她涂药。

      棉签划过伤口的时候,她还是会抖一下,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但他能感觉到,她哭的声音小了。

      她渐渐安静下来。

      碘酒涂完了。

      林风没有立刻推开她。

      他在等。

      等她平静下来,等她不再发抖,等她自己松开。

      过了一会儿,雪纯慢慢地从他怀里退出来。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被她哭乱的刘海翘起一个可爱的弧度。

      林风看着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看你哭的,”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脸都花了。”

      他抽出一张纸巾,倾身向前。

      雪纯没有躲。

      林风把纸巾覆在她脸上,轻轻地、仔细地,擦掉那些泪痕。从眼角到脸颊,从鼻梁到下巴。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雪纯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

      林风的刘海在风中轻轻地飘动。下午三四点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片片金箔,落在他的发梢,他的眉骨,他的侧脸。

      他的皮肤很白。

      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干净的、细腻的、像初雪一样不染尘埃的白。阳光落在上面,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正在专注地给她擦眼泪。

      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雪纯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变得很快。

      快到她有点害怕他会听见。

      “你脸怎么红了?”

      林风停下动作,疑惑地看着她。

      “是发烧了吗?”

      雪纯猛地回过神来。

      她慌忙垂下眼睛,不敢再看他的脸。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哼。

      林风把纸巾收起来。

      “那就好。”

      雪纯低着头,攥着自己的衣角。

      她不敢抬头。

      因为她怕一抬头,就会被他发现——她刚才看他时,心跳漏了一拍。

      “今天出来玩真的好倒霉。”

      雪纯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低头看着自己涂满碘酒的膝盖。

      “居然受伤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我觉得好难过。”

      林风坐在她旁边。

      他把两辆山地车靠在一起停好,然后回过头来看她。

      “意外的到来,”他说,“谁都无法预料。”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微凉的水汽。梧桐叶沙沙地响,像在应和他。

      “不管是生病了,还是心情不好,都需要有人陪伴。”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有朋友陪伴,有人关心有人问候,日子会温暖一点。”

      雪纯偏过头,看着他。

      “如果你是一个人,”林风顿了顿,“也不要太过心伤。”

      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因为你可以找我。”

      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里面的真诚映得很亮。

      “我会陪在你身边。”

      他说得很轻。

      “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会在。”

      雪纯看着他,忽然忘记该怎么呼吸了。

      她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

      “真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不会骗我吧?”

      林风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真的,”他说,“骗你是小狗。”

      雪纯愣了一秒。

      然后她也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把她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都笑得弯了起来。

      “骗我,”她得意地扬起下巴,“就诅咒你当一辈子的单身狗,哈哈哈——”

      林风挑眉。

      “你好调皮。”

      他伸出手,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拧了一下。

      “看我不打你。”

      雪纯捂住被拧的脸,瞪大眼睛。

      “臭林风,你敢打我——”

      她扑上来,双手握住他的手腕,低下头——

      一口咬了下去。

      “疼疼疼——”

      林风倒吸一口凉气。

      “轻一点,你属老虎的吗?怎么见人就咬?”

      雪纯松开嘴,得意洋洋地看着他手腕上那个浅浅的牙印。

      “以后你要是敢欺负我,”她晃了晃自己的小拳头,“哼,我就咬你!”

      林风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牙印,又看看她那张写满“你快求饶”的脸。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活祖宗。”

      雪纯眼睛一亮。

      “啥?你认我当祖宗了?”

      她歪着头,故意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说:

      “哎呀,今天收了个孙子,哈哈——”

      林风看着她。

      她还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像只偷到鱼的猫。

      林风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慢悠悠地开口:

      “姑奶奶。”

      雪纯愣了一下。

      “你腿受伤了,”林风的语气非常平静,“打算一会儿怎么回去?”

      他顿了顿。

      “我要是不管你,你准备爬回去吗?”

      雪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三秒钟后。

      “林风好哥哥——”

      她的态度转变得又快又自然,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变脸。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咬你了——”

      她眨巴着眼睛,硬是挤出几滴眼泪。

      “我一个弱女子,现在无依无助的……”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你得送我回家。”

      林风看着她。

      她也看着林风。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像两颗小露珠。

      林风轻轻叹了口气。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了她眼角那颗快要坠落的泪珠。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朵清晨的花。

      “傻瓜。”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梧桐叶。

      “我会一直守护你的。”

      雪纯怔住了。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起她几缕发丝。它们在空中轻轻地飘,像在替他触碰她的脸颊。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刘海下那张在阳光下会发光的脸。

      她忽然觉得。

      如果这是一句谎话。

      她愿意被骗一辈子。

      傍晚的时候,林风把雪纯送到了她家楼下。

      她单腿跳着下车,林风扶着她,一步一步挪到单元门口。

      “你一个人能上去吗?”

      “能的。”雪纯点点头,“四楼,我可以跳上去。”

      林风沉默了一下。

      “我送你上去。”

      雪纯没有拒绝。

      他扶着她,一级一级台阶慢慢地跳。跳累了就停下来歇一会儿,她靠在他肩膀上喘气,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等她。

      四楼。

      雪纯从包里翻出钥匙,打开门。

      “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

      她站在门里,他站在门外。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安静了几秒,就自己灭了。

      黑暗里,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

      “……那,我走了。”林风说。

      “嗯。”

      他转身。

      “林风。”

      他停住。

      黑暗里,雪纯的声音轻轻的。

      “你今天说,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会在。”

      “嗯。”

      “那是真的吧?”

      他站在楼梯口,背对着她。

      楼道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几秒。

      “真的。”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骗你是小狗。”

      雪纯站在门里,握着门把手。

      她忽然笑了。

      “那好,”她说,“我记住了。”

      林风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记一辈子也行。”

      门轻轻关上。

      楼道重新陷入寂静。

      林风站在黑暗里,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一级一级地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楼下,夕阳已经沉到了湖的那一边。

      他把两辆山地车推到一起,锁好,然后把钥匙放进雪纯的信箱里。

      他骑上自己的车。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夜晚将至的凉意。

      他骑得很慢。

      脑海里是她哭花的脸,是她扑进怀里的温度,是她咬在他手腕上的那个浅浅的牙印。

      还有她说“我记住了”时,声音里藏不住的笑意。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

      直到路过一面橱窗,看见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嘴角是翘的。

      他停下脚步。

      看着玻璃里那个傻笑的自己。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张林风,”他对自己说,“你完了。”

      远处,夕阳正在沉落。

      湖面铺满碎金。

      像她流泪时,眼底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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