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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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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后张景溪收拾碗筷,章张帮着一起。
在厨房里,张景溪无意识瞥了章张侧颈一眼。
说来奇怪,她明明喜欢磕cp,思想开明,却从没想过自己儿子喜欢同性该怎么办。
当她看到网络上那沸沸扬扬的事情后,她意识到好像是真的。
章张很宝贝一本相册,每次在家都翻了又翻。
她不曾碰过他的东西,却在那天晚上控制不住地去了他的房间,找到那本画册。
她甚至连灯都没有打开,就拿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匆匆看完了那本画册。
一个月画一幅,能从线条中看出来对画中人的想念。
于是她又把附中发的拍毕业照的视频,那些营销号“断章取义”的编辑反复看了很多遍。
最终她无力地闭上眼睛,默认了这件事情。
很奇怪,她向来开明,真正发生的这一刻,她反而看不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打开,传来章联京的声音,她匆忙收起画册,却在无意中扯掉了一副。
“我说你明明在家怎么还找不到你,原来是在儿子房间呢,怎么不开灯,”章联京说着打开了灯。
张景溪立刻护了下眼睛,背对着章联京把画册收起来,说:“我打算收拾一下房间的,一看没需要收拾的。”
章联京走过去搂住她的肩,“想儿子了吧,还哭了,跟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张景溪顺着台阶下来了,说:“什么都瞒不过你,走了走了,我今晚没做饭,咱们出去吃吧。”
从那天起张景溪的情绪就不对劲,章联京最初只当她是想章张了,但是章张回来了她依旧这样。
晚上在卧室里,章联京问:“小溪,你这段时间情绪很不好。”
张景溪顿住了,说:“没事。”
章联京皱了皱眉,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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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张一直想着回清桑湖,他确定杜程一定是回去了,并且可能发生了一些事情。但是他不敢去想。
而张景溪知道了,他也确定。
桌上的画册有动过的痕迹,里面有一页被拦腰撕掉了大半,又用透明胶带粘好了。
章张看了那副被重新粘起来的画很久,又转眼看向窗外。
这晚,天空里没有一颗星星。
他忽然就很想见杜程。
于是他打算回清桑湖,却在打开卧室门的一刹那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人影。
“妈?”章张轻唤。
张景溪在黑暗中开口,说:“章张,你过来。”
章张朝她走过去,还没走几步,听见张景溪的声音,她说:“能断吗?”
章张立刻摇头,又意识到张景溪根本看不见,舔了下发干的嘴唇,说:“不能。”说完后又重复了一遍,“不能断。”
张景溪也在章张看不清的视线里点了点头。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人站在旁边,两个身影僵持了很久,最后张景溪开了口,说:“那画是我不小心撕坏的。”
章张没说话。
张景溪又开口,说:“你是要去找他吗?”她并没有打算听章张的回答,继续说:“能不去吗?收拾东西回家,和他断了好吗。”
曾经的张景溪“杜程杜程”的叫的那么频繁,现在却成了口中的“他”。
“妈,我很喜欢杜程,”章张有些艰涩地开口。
“我知道,”张景溪平静地说,“所以我也是在和你商量这件事。”
“妈你不是也很喜欢杜程吗,我以为你知道了至少……至少不会这样。”章张对着沙发上的影子说。
“我也以为,”张景溪握着自己的手反复揉搓,说:“我也以为我很喜欢杜程的,可是当知道你喜欢他的时候,我突然就不喜欢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到最后她摇了摇头,似乎是觉得自己也很莫名其妙。
张景溪没听见章张的回应,自顾自地说:“可不可以试试,你们分开,说不定就能发现其实自己并不是那么喜欢对方,只是一时走错了路。”
章张在原地站了很久,反应过来后觉得脚有点麻,他慢慢走过去,坐在张景溪一侧。
“妈,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妈妈,从小到大你什么都尊重我,我觉得我过得特别幸福,没什么遗憾的,也没什么不满足的。”
喘了口气,章张继续说:“可是我真的很喜欢杜程,从初三我就喜欢他了,说出来可能让你觉得幼稚,但是我真的觉得,这辈子,我只会喜欢他。”
张景溪沉默了很久,后来站了起来朝卧室走去,临到门口,突然说:“明天你爸不在家,你带杜程回来吧。”
等张景溪进卧室后章张回了清桑湖。
已经是半夜一点了,章张一推开门就看见了杜程。
杜程坐在沙发上,看向声音的来源,下一秒他朝章张笑了,指着茶几上碗里的荔枝说:“刚剥出来的。”
章张径直走过去抱住杜程,脸埋在他肩上,轻声叹息:“你怎么不睡觉。”
杜程搂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猜着你得回来,所以剥好了荔枝在等你。”
章张便笑了笑,说:“明天和我一起回家吧,我妈想见你。”
杜程说:“好。”
半夜剥的荔枝章张没吃,他吃不下去。
第二天起来后发现碗里的荔枝已经不新鲜了,桑葚还被保鲜膜套着。
章张拿起一颗荔枝要放进嘴里,被杜程拦住了。
“不新鲜了,”杜程说。
章张笑,说:“那就只能浪费了。”笑着笑着他看向杜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和你分开的。”
杜程拉过他的手,在他手背上摩挲了几次,安抚着他一直不稳定的情绪,说:“我也一样。”
章张觉得自己的喉咙像哽住了一样,心里又很紧张,紧张到他觉得心跳也不顺畅。
下午回家,他们刚下了楼,章张突然想起来什么,又跑回去。
他翻出来那件西装里面的顶针,紧紧攥在手里。
他们叫了辆车,四个车窗大开着,车内流转着一阵又一阵的风。
北宋街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章张看着前面那棵很高很大的树。
当车行驶到树下的时候,他们短暂被阴凉遮盖,章张扔了一个顶针出去。
把不好的事情都顶走。
路上章张看到张景溪发的消息,说章联京在家,让他做好准备,他已经知道了。
章张突然就不想带杜程回家了。
如果只是张景溪的话,他有信心杜程不会受到什么刁难。可是突然章联京也知道了,他什么都保证不了。
他灭了手机,刚想说让师傅掉头回去,杜程就接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杜程拉过章张的手,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两下,说:“我得先回趟家,我外婆晕倒了。”
章张呆愣地点点头,说:“那先把你送到,我再回家。”
杜程看着章张失魂的样子,很是心疼,“你回清桑湖等我,我回来后和你一起回家见阿姨。”
章张扯出一个笑,说:“好。”
出租车先把杜程送到了家,章张跟着他下了车,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杜程捏了下他的肩膀,说:“放轻松,我妈说话的语气不着急,所以不是什么大事。”
章张看到一旁的水果店,连忙往那边走去,说:“那买点水果,你带上去。”
杜程拗不过,只好随他去。
买完水果后章张上了车,当着杜程的面对司机说:“回清桑湖。”等车拐出杜程的视线后他又改了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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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后他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章联京和张景溪两个人,觉得这种气氛闷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章联京把手机摔到一边,说:“你自己看。”
章张走过去,看到他屏幕上的截图,是前些天沸沸扬扬的事情。
章联京扫了他一眼,又拿过手机,点了两下,再次丢回茶几上。
这次章张看到的是一个群聊,那个他最初被拉进去又很快自己退了的家庭群。
上午的时候大舅妈在群里发了那张截图,下面还有几句话。
[我一开始看到这个也不信,但是后来雯雯告诉我这是真的。]
[雯雯说她在小溪家住的时候看到了章张房间里的一本画册,那本画册就是那个男生给他画的,二十来幅。]
[脖子那一块,明显就不是蚊子咬的呀!]
[你们可得好好教育章张,别让他走上歧路了!]
章张放下手机,说:“爸,是真的。”
回答他的是章联京的耳光。
章联京吼道:“我是要听你说这个?马上断,你们还没报志愿,你别想和他报一所学校!我就是把你送出国也不可能再让你们见面!”
章张甚至都没有知觉去感受脸颊的疼,语气焦灼:“爸,你就认定我是错的吗,喜欢一个人是错的吗,我身边的朋友都知道这件事了,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是你这样的反应,没有一个人说我是错的!”
章联京气得手都在颤抖,“他们不是你父母!只有你父母才是真心为你好!”
“什么叫为我好,让我和一个特别喜欢的人分开叫为我好?”章张直视章联京,情绪激动,“除了他,我不会再喜欢任何一个人了!”
章联京看着章张,突然发现面前的这个男生、自己的儿子,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比自己还要高一些,而自己对他的记忆,依旧停留在很多年前,总是在恍然间觉得他还是那个不懂事,不会处理事,需要父母庇佑的小孩。
可是实际上他早就有了自己的独立思想。他已经可以站在这里反驳自己,已经可以不受自己的掌控。
章联京怒声道:“你断不断!”
章张半仰着头,使劲把眼泪憋回去,说:“那我要是就不断呢。”
章联京的嘴一张一合,说:“那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儿子。”说完后他又给章张留了个余地,补充道:“可以给你时间你好好想想,现在不用你给出答案。”
“不用时间,”章张说。
章联京:“什么?”
张景溪猛地抬头看向章张。
这次他脸上的泪终究是没憋回去,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不用时间考虑,我的答案一直都是——不断,永远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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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程到家后发现外婆并没有晕倒,外公家里的客厅坐着很多人。
看到他进门,齐刷刷看向他。
每个视线中带着一种情绪。
疑惑、纳闷、看戏、痛心、愤怒……
外公家所有的亲戚小辈们,大概都在这里了。
所有人都坐着,只有杜程站在那里,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没有人说话。明明那么多人的客厅,却沉寂的像是一群纸片人。
杜暖环视了一圈,突然有些后悔。
可惜已经这样做出来了,后悔也没有任何用处。
外公冷冷地看了杜程一眼,“我们都知道了,今天叫你过来,也是表明一下我们的态度。在你来之前我们已经探讨过了,所以也不和你多费口舌。”
外公说着注意着杜程的脸色,试图从中看出一些内疚和退缩。
然而并没有,杜程只是平静地等他接下来的话。
“你要是不能断,就和这个家断了。”
杜暖心提了起来。
她之所以选这个方式,就是想要杜程知难而退,想让他在很多人和一个人的选择中权衡利弊,让他回头。
一屋子的亲戚,不知道谁先开了个头,说:“杜程啊,这是不对的。”
这句话是个导火索,很快一屋子人开始了七嘴八舌,有人指责他,有人为他感到惋惜,有人纯粹看热闹。
“你这是毁了自己的人生啊!”
“竟然喜欢男的?”
“没想到从小这么优秀的人在这方面还不正常。”
……
他们议论了很久。
等到他们终于说够了,房间里趋于安静。
杜程很平静地应了声:“好,那就这样。”
一屋子人都沉默了,寂静的空气中流转着杜程刚才的那句话,反反复复,沉重地砸进人心底。
杜暖张了张嘴,却像哑了声,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一刻她无比后悔,她不该把这件事带到这个环境里来说。她本以为让杜程在众人面前撕开这个事实,将这件事摆在所有家人面前,就会让他知羞耻,就能劝退他。
可是现在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杜程也只是平静地应了那话。
“那就这样吧,我走了,”杜程说。
“小程,”杜暖哑了音,声音颤抖,“小程,我……”
“让他走!”外公怒喝,“不知羞耻,能断就断,断不了就别再回来!”
作为这场闹剧里的当事人,杜程并不觉得自己的心情多么沉重。
相反,他可能是在场所有人中最轻松的一个。
杜程有些自嘲地笑了下,看向杜暖,说:“断不了。”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杜暖扑了过去,紧紧抓着杜程的手,一直重复:“你断了,你断了咱们还是一家人,小程,你断了……”
这样的杜暖有些歇斯底里,杜程还是第一次见。
杜暖总是格外在意自己的形象,以前和林海吵架也从不会哭,她向来锋芒外露,将最尖锐的针扎向最亲近的人。
这次用这样的方法将杜程剖析在所有人面前,只是为了让杜程知羞。
结果却与她想的背道而驰。
一个人孤零零的长大,杜程从未怪过任何一个人,甚至还很心疼,心疼林海和杜暖的争吵,心疼他们的挣扎。
可是他现在看着这样的杜暖,却一点也不心疼。
所以最后也只是用了力抽离自己的手,看着杜暖说:“我成长的过程中没有你的参与。”
杜暖愣住,呆呆地等着杜程接下来的话。
“所以,以后也可以不需要。”